白氏女学的放学时间是下午酉时正。

    下课铃一响,白珊珊收拾好自己的书本纸笔,和陈丹青一起离开教室,往自行车棚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微笑地点头,附和着对方的话。

    陈丹青永远快活,永远有说不完的话。白珊珊和她并排走着,偏头去看她的侧脸。

    许是个子窜得太快的缘故,陈丹青身上没有多少肉,脸颊瘦削,白里透着健康的粉。

    平时饭也没见你少吃一口,怎么瘦得这样叫人心疼……

    白珊珊暗暗地想。

    车棚前面,陈丹青的姐姐陈丹朱已经等在那里了。白珊珊和陈丹朱不算熟络,只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挥手和陈丹青道别,看着她跨上自行车,载着姐姐骑出自己的视线之外,才将忍不住一直挥动的手臂放下。

    她是白家小姐,自然是不用自己骑自行车上下学的。

    家里的马车停在大门外,侍女接过她身上背着的书包,在车门下放了一条长凳。

    白家是有自己的蒸汽轿车的,但白珊珊不喜欢坐蒸汽车。又庞大,又笨重,驱动锅炉源源不断地发出巨大的噪声,吵得人心神不宁。更别提从烟囱里排放出的高热蒸汽了。

    原本就高温的夏秋两季,身边放上一个冒着蒸汽的钢铁锅炉,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所以白珊珊日常出行都乐意坐马车。

    她在车厢里坐定,车夫扬起马鞭,驱动着并驾的四匹白马,倒转车头,向着与陈家姐妹截然相反的方向而去。

    白家的宅院不在城内,而在城外。

    白珊珊的祖父祖母在世的时候,申城的工厂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城内的空气也还没有现在这样肮脏恶臭。那时候白家的宅院就在城里最繁华的地段,宅邸深深,将整条街都占据了。

    后来城里的工厂越建越多,蒸汽锅炉烧煤产生的硫化气体和黑色粉尘漫天飞舞,还有其他工厂和屠宰场排放的臭气与污水、六百万人生活制造的脏污。这些污物都顺着排水沟排放到河流里,再经过阳光的暴晒与发酵,使整个申城弥漫在燥热与恶臭之中。

    就连地价最高昂、附近没有什么工厂的知白坊,只要吹起一阵东风,就会被笼罩在上风向屠宰场散发的血腥腐臭的气息里。

    白珊珊两岁的时候,白引璋终于不能忍受这种环境了,于是斥巨资在城外一处山明水秀之处兴建了庞大美丽的庄园,带着女儿搬了进去。

    城里的老宅就留给了她弟弟白玉郎居住。

    如今白玉郎还住在那里。

    若不是白氏女学需要迁就绝大多数普通人家的女孩,必须建在城内交通比较方便的地方,白引璋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回城里上学的。

    从家到学校的这条道路,白珊珊已经走了八年。闭着眼睛,她也知道车已经行驶到了哪里。

    车轮平稳地运行着——是城里的沥青道路。稍稍有点颠簸——城外的黄土路。又变得平稳了起来——上了出城的沥青路。车内几乎感受不到颠簸运动,如同行在光滑的镜面——快要到家了,正行驶在白家自己铺设的道路上。

    白家在自家门前铺了一条宽阔平整的沥青道路,直接连通到入城大道上。白家财大气粗,比官府的工程更舍得用料,因此路面竟比公共大道更平整些。

    当初陈丹青就是在这条路上学会的骑车。

    两年前,陈莠终于放心让两个女儿自己骑车上下学,于是花六百文钱给她们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陈丹青不想天天都坐在后座,于是约了白珊珊,要和她一起练习骑车。

    白引璋于是让她们在自己家里练习——地方宽敞,还比外面安全。

    白家的宅邸内部没有这么宽阔平直的沥青路,于是两个人推着白引璋给她们买的闪闪发光的镀银自行车,在白家门前的大路上练习起步、刹车、转弯、直行。

    白引璋说这种自行车很轻便,即使摔倒也不会很疼。

    仆人们在远处安设了路障,不让行人来打扰两位小姐的玩性。虽然白家的私人道路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行人,除了自家人和受到邀请的客人之外,任何打算踏上这条道路的人都会受到驱逐。

    陈丹青在沥青道路上狠狠地摔了五六次,才终于记住了不能在转弯的时候松开车把张臂欢呼。白珊珊忧心忡忡地蹬着脚踏板跟在她身后,不停地叫她慢一点,不要松开车把,转弯不要太着急,不要用脚刹车,下坡的时候不要再蹬踏板,也不要转弯。

    付出了全身上下十多处擦伤和淤青之后,陈丹青终于学会了如何安全地带人骑车。

    她第一次练习骑车带人的时候,后座上坐的是我。

    白珊珊想。

    虽然她转弯太快,把我们两个人都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马车从城内一路行来,车外的空气也从浑浊恶臭变得清新香甜,就连天空都变得清澈了起来。

    在申城市内长大的陈丹青,六岁那年才第一次看到星星。

    她把两只手臂搭在窗台上,透过白珊珊卧室里晶莹剔透的大玻璃窗,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仰望着璀璨的银河。

    那眼神白珊珊现在还记得。

    那天晚上,她们两个一夜没睡,拿着学校发的星象图,辨认出了夜空里的二十八星宿。

    马车停在白家大门前,微微晃动,将白珊珊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被侍女搀扶下车,又登上了一顶人力抬着的小轿,穿过白家巍峨肃穆的大门。

    十几年前,西北发掘出了殷商遗址,出土了不少青铜器和骨木简牍,在中原掀起了一股追思殷商的风气。建在郊外的白家庄园也不例外。白家的大门上雕刻着饕餮、夔龙的纹路,各处厅堂里也安放着花纹古朴神秘的青铜器。

    如果有不识相的客人问起这些器皿的真伪的话,答案当然是,这些都是仿造的。但白珊珊曾经偷偷告诉过陈丹青,荷花池前的厅堂里拜访的后母戊鼎是真货,从安阳殷墟拉回来的。

    以此规劝她不要再试图往里面爬。

    毕竟是在土里埋了几千年的东西,即使是青铜器,也很保证牢固结实。爬着爬着万一坏了,东西倒是不心疼,人受伤了怎么办?

    白珊珊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古朴笨重的装饰。但这就是流行,她也理解母亲炫耀财富的欲/望。

    小轿停在母亲的观涛苑前,白珊珊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轿进门,低声询问侍立在门口的仆人:“里面有人么?”

    这是一个曲折委婉的问题,它的真实含义是,里面有我不应该见到的事情发生么?

    她的母亲白引璋是一个壮年女子,也是坐拥无尽财富的豪商巨贾。于公于私,母亲的房间内都会发生太多太多不适合被她看见的事情了。

    仆人马上回道:“谢先生正在和家主商谈石碑修复的费用。”

    白珊珊松了口气:“那就好。”

    两个月前,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了一块汉魏时期的古碑,随碑而来的还有一个研究碑铭的学者,姓谢,名叫谢棠。

    那块石碑斑驳破旧,在土里埋了好些年了,大半的碑铭已不可见。白引璋觉得这样沧桑的石碑正好摆放在某处池塘边的亭台下做装饰,谢棠却以为这块石碑上的铭文大有玄机,一直在游说白引璋出钱支持他的修复工作。

    白珊珊觉得,一块石碑而已,修不修复都无所谓。但人家既然已经求到面前来了,很该拿出一些钱,帮人家把事情做了。

    她相信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只是……

    想到这里,白珊珊忍不住有些失笑。

    只是那位谢先生又俊俏又有趣,母亲可能想多逗他玩几天,所以才迟迟不肯拿钱。

    她穿过月洞门,横跨庭院,往观涛苑正堂的方向走去。

    观涛苑的正堂是一栋壮丽巍峨的五层大楼,外立面用巨石雕刻而成,装饰着饕餮的纹路。

    每到夏天,这座大楼里的空气都潮湿闷热。因此白引璋从汴梁请来了学者,重新设计了大楼里的空气流通系统,安装了湿帘空调,这才让观涛苑不至于在夏天变成蒸汽房。

    此时夏天还剩一个尾巴,大楼里的湿帘空调还来着,白珊珊踏进大楼的正厅,凉快得微微眯起了眼。

    既然在和谢先生商量事情,那就一定在西偏厅……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西偏厅的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阿娘?谢先生?”

    门里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停了,她听见阿娘的声音:“珊珊进来。”

    侍立门前的仆人帮她推开了沉重的红木大门。

    那扇对开的大门上竟然还镶嵌着金属浮雕。

    室内,白引璋坐在一条宽大的桌案后,谢棠坐在她的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支水笔和许多写满白珊珊看不懂的数据文字的纸张。

    “……就定在这个月之内。”

    白珊珊听见母亲这样说,谢先生眉目舒展,轻松畅快地笑了:“多谢尊驾的慷慨。”

    看来母亲终于同意了他的请求……

    白珊珊想。

    这位谢先生年纪在二十岁上下,据说刚从汴梁的大学毕业,正在游学阶段。

    他的五官很俊朗,笑起来如同三月阳光,让人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开怀大笑。

    终于申请下来了经费,谢棠在心里给自己狠狠地鼓了鼓掌。

    谢睦之,干得漂亮!

    看见资助人的女儿回来了,他在兴头上,也忍不住搭话:“**,今日学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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