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下了点雨,空气清新无比,晨光比往常晚了一点才出来。吃过早饭后,小白跟着张叹在院子里慢跑了几圈,喜儿带着Robin来了。Robin昨晚被她妈妈上门带走了,不然这孩子根本不知道还有那个...小树林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几只晚归的蝉在树梢上断续地嘶鸣,像是被刚才那一连串惊叫吓住了,又试探着重新开口。手电筒的光束斜斜地插在草叶间,照出几双还带着余悸的小脚丫——有的光着,有的趿着凉拖,一只鞋带松了,另一只鞋底沾着半片黏糊糊的槐花瓣。榴榴还蹲在地上揉屁股,桌布团成一团压在膝头,脸上那点得意早被大白一个眼风刮得七零八落。他缩着脖子往树影里蹭了蹭,却没躲开大白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不重不轻地按在他后颈上,像拎一只刚偷完鸡还没来得及藏蛋的黄鼠狼。“张老板?”大白弯下腰,声音不高,却把几个还在喘气的小姑娘都镇住了。她没看榴榴,目光扫过小薇薇通红的小腿、Robin攥得发白的拳头、筱筱揪着裤边的手指,最后落在田小丫湿漉漉的眼睛上,“谁先说的?”没人吭声。小悠悠嘴巴张了张,又飞快抿紧,手指悄悄抠进掌心。小王低头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排水沟,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倒是Robin,忽然仰起脸,睫毛还挂着一滴没掉下来的泪,嗓音却清亮得很:“是榴榴!他说张老板对大朋友坏,还说……还说大红马都是他的!”她顿了顿,小胸脯一起一伏,“他还说,张老板丑,没钱,可他越这么说,大朋友越笑!”大白没接话,只把目光缓缓转向榴榴。榴榴脖子一梗,嘴硬:“我那是帮着分析!你没见大薇薇笑得多开心?再说——”他忽地一指远处学园主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你听!”众人顺着望去。二楼窗口隐约飘来一阵琴声,叮咚,舒缓,是《致爱丽丝》的片段,弹得不算熟,几个音甚至微微走调,但节奏稳,停顿处有呼吸感。琴声里混着一声极轻的咳嗽,接着是张老板低沉温和的男中音:“再来一遍?慢一点,手腕别塌。”“听到了吧?”榴榴扬起下巴,“他在教小悠悠练琴呢!小悠悠今天拉错七个音,他愣是没皱一下眉,还给她切了苹果块,蘸蜂蜜——就因为小悠悠说蜂蜜甜,像妈妈小时候喂她的味道。”这话一出,小薇薇猛地抬头。她小腿上被蚊子咬出的包还在痒,可那痒意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像一块温热的糖含在舌根底下,化得慢,却一直甜着。筱筱悄悄拉了拉Robin的袖子, Robin没动,只是盯着二楼窗口,小嘴微微张着。“张老板教琴?”小王挠挠头,“他不是管仓库的吗?”“谁说管仓库就不能教琴?”榴榴翻了个白眼,顺手把团成团的桌布往背后一掖,竟真摆出几分讲道理的架势,“我前天看见他修学园后门那扇吱呀响的老木门,用的是榫卯,不是钉子!他还给老李爷的茶壶换了新壶嘴,焊得比原来还严实!昨儿下雨,他蹲在操场边渠沟里掏淤泥,裤脚卷到膝盖上,泥点子溅满小腿——就为了怕雨大了,水漫进小王他们班教室门口那块塌陷的地砖缝里!”他一口气说完,自己倒先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像平日里那个专爱捣蛋、说话颠三倒四的榴榴,倒像……像刚跑完一千米、嗓子冒烟却非要喊出最后一声哨音的队长。大白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食指指节处一道浅浅的旧疤。良久,她忽然问:“你咋知道这么清楚?”榴榴一愣,随即扭过头去,耳朵尖有点红:“我……我路过!碰巧看见!”“碰巧?”大白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碰巧看见他修门,碰巧看见他掏沟,碰巧听见他教琴?榴榴,你这‘碰巧’也太勤快了点。”榴榴不说话了,只把脚边一粒小石子踢得老远。石子撞上树干,弹回来,骨碌碌滚到小薇薇脚边。小薇薇弯腰捡起,没扔,只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发疼。这时,二楼琴声停了。小悠悠的声音脆生生地传下来:“张叔叔,明天还能教我吗?我想弹完这首!”张老板的声音隔了两层楼,依旧清晰:“当然可以。不过明天得换首简单的,《小星星变奏曲》,第一段,只有右手。”“好!”小悠悠欢呼一声,紧接着又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绝密,“张叔叔,我妈说……说你泡的枸杞菊花茶,治蚊子包特别灵!”楼下静了一瞬。榴榴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小王第一个没绷住,咯咯笑出声。筱筱拿手背擦眼睛,一边笑一边点头:“真的!我昨天被咬了三个包,张老板给我涂了茶水,今早全瘪了!”Robin忽然转身,噔噔噔跑向学园主楼。没人拦她。她冲进楼门,又猛地刹住,回头喊:“大姑姑!我去找张老板要茶水!小薇薇的包最多!”大白没应声,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榴榴的肩。那一下很轻,却让榴榴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点了穴道。他慢慢转过头,对上大白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揶揄,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温柔的了然,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故作轻松的胡闹,所有藏在玩笑话里的认真。“你啊……”大白声音轻得像叹息,“比谁都上心。”榴榴喉结动了动,想反驳,想笑,想再抖个机灵把话绕过去。可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夜风拂过小树林,带起一阵窸窣,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其中一片,不偏不倚,盖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就在这时,老李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中气十足:“哎哟!这是咋啦?一帮娃娃围在这儿,跟开会似的?”他端着搪瓷缸子踱进来,缸子里茶汤澄澈,浮着几粒饱满的枸杞。鹦鹉扑棱棱从枝头飞下,爪子勾住缸沿,歪着脑袋瞅:“开会?开啥会?老子不参加!”“开——”榴榴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异常清晰,“开一个关于怎么不让蚊子咬小薇薇的会。”众人一愣。小薇薇低头看看自己两条红痕交错的小腿,又抬头看看榴榴——他额头上还贴着那片叶子,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路灯下闪着微光。她忽然觉得小腿不那么痒了,反而有点暖烘烘的。“那……那得先做蚊香。”小悠悠小声说。“不行不行!”小王立刻摇头,“上次咱烧艾草,把田小丫的辫子燎焦了一小截!”“可以用薄荷!”Robin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手里举着一把绿油油的薄荷叶,叶片上还带着细小的绒毛和清冽香气,“我刚在厨房后面菜畦里拔的!张老板说,薄荷水擦皮肤,蚊子闻了就绕道走!”“张老板还说了啥?”榴榴脱口而出,随即懊恼地闭了闭眼。Robin却没笑他,只认真掰着手指数:“他还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皮缝里藏着七星瓢虫的卵,等天暖和了,瓢虫孵出来,专吃蚜虫;蚜虫少了,槐树开花就旺;槐花开了,蜜峰来了,蜜蜂采蜜的时候,会把附近蚊子最爱产卵的积水小洼地的水搅浑,蚊子就不爱去了……”她越说越快,小脸泛红:“所以张老板昨天傍晚,特意用小喷壶,在每棵槐树根部浇了半壶清水!就为了让树皮缝里的卵早点醒!”月光悄然漫过树梢,温柔地铺在小树林的泥土上。几只萤火虫不知何时飞了出来,提着微弱的绿灯笼,在孩子们头顶悠悠盘旋。它们的光太小,照不远,却恰好映亮了一张张仰起的小脸——小薇薇腿上的红疙瘩在微光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Robin的萝卜刀不知何时被她重新系回腰间,刀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大白忽然蹲下身,平视着小薇薇的眼睛:“薇薇,刚才许愿,说让叫鸡子保佑妈妈找女朋友……现在,还想许这个愿吗?”小薇薇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石子的手,又抬头望向二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琴声没有再响起,但窗内人影晃动,有人正弯腰,把小悠悠散落的琴谱一张张拾起,动作耐心而细致。她慢慢松开手,让那颗被攥得发热的小石子滑进掌心,又轻轻握紧。“想。”她终于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露珠滴进深潭,“但不是求叫鸡子……是求张老板。”榴榴猛地抬头:“啊?”小薇薇没看他,目光仍停在那扇窗上,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笃定的弧度:“因为他已经……开始做了呀。”夜风掠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残余的紧张。老李笑着摇摇头,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喏,刚沏的薄荷枸杞茶,趁热喝。榴榴,你替大伙儿分一分——别偷喝,我瞅着你呢!”榴榴接过缸子,烫得龇牙咧嘴,却抱得死紧。他挨个给小姑娘们倒茶,薄荷的清凉混着枸杞的微甜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小薇薇捧着小瓷杯,热气氤氲了视线,她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又顺着血脉,悄悄爬上了耳尖。就在此时,小树林深处,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嘟——”声,倏然响起。所有人动作一顿。Robin第一个反应过来,手电筒光束“唰”地劈开黑暗,直直射向声源处——那是一丛茂密的狗尾草,草叶正微微颤动。“在那里!”小悠悠压低声音,激动得发抖。这一次,没人拍腿,没人尖叫。小薇薇轻轻放下瓷杯,赤着脚踩进微凉的草丛,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她身后,Robin、筱筱、小王、田小丫……一个个屏息凝神,手电光束如利剑般精准交汇,牢牢锁住那片颤动的草叶。草叶缝隙间,一点微不可察的褐色身影,正缓缓探出半个身子。它长着细长的触角,六条腿纤细有力,背部覆着一层哑光的、仿佛浸过夜露的褐色甲壳。它不动,只微微振翅,发出那声短促而清越的“嘟——”,像一声试探的叩门。小薇薇没动。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小小的、活生生的、在夏夜里执着鸣唱的生命。月光穿过枝桠,在它甲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披着一身流动的星屑。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学园公告栏上看到的那张手绘海报——歪歪扭扭的蜡笔字写着:“小红马学园夏夜昆虫观察周”,角落里,一枚用绿色彩笔画得格外认真的小甲虫,旁边标注着稚拙却无比郑重的两个字:叫鸡子。原来它不叫“叫鸡子”。它有名字,叫“金钟儿”。而此刻,它就在那里,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在一群屏息凝望的孩子们面前,用最微小的翅膀,敲响整个夏天的门。小薇薇慢慢抬起手,没有去抓,只是将手掌摊开,悬在离它几寸远的地方,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却像托着整个夜晚的寂静与期待。草叶停止了颤动。那声“嘟——”也消失了。只有风,轻轻拂过,带着薄荷与槐花混合的、清甜微苦的夏夜气息,温柔地,落满了所有仰起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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