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小船在湖中飘荡,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热闹极了,脸上都挂着欢快的表情,远远的还有美妙的歌声传来,是远处一艘船上的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唱歌。小白鼓励喜娃娃也唱一唱。...钟声余韵尚未散尽,喜儿的小手还微微发颤,却已经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黑葡萄,踮起脚尖凑到张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干爹,我敲得响不响?比昨天用筷子敲碗响多了!”张叹喉头一热,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软乎乎的皮肤。他低头看她——鹅黄色真丝裙摆垂在深红地毯上,像一小片被风托起的云;发带上的小银铃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发出极轻的“叮”一声,混在鼎沸人声里,细若游丝,却撞得他心口发软。台下掌声如潮水般涨落,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目的白光海。张叹牵着喜儿缓步退至台侧,王世龙立刻上前递来一支话筒,声音压得极低:“张总,按流程,您该致答谢辞了。”张叹点点头,目光却掠过前排员工区——八十张年轻面孔里,有去年刚毕业、抱着简历在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才被他亲自接进录音棚的实习生;有产假结束第二天就带着三个月大的宝宝来开线上编曲会的女制作人;还有那个总在凌晨两点发来混音小样、备注写着“喜儿说这句高音像小黄鹂打喷嚏”的音频工程师……他们制服左胸口袋上,都别着一枚小小的、手工缝制的马头布徽——不是公司统一定制的银章,是谭锦儿带着孩子们一针一线绣的,线头还毛茸茸的。他忽然把话筒往旁边一偏,没接。“稍等。”他说完,松开喜儿的手,转身弯腰,在她耳畔快速说了两句。喜儿眼睛倏地睁圆,随即用力点头,小跑着绕过台侧,钻进了后台通道。全场寂静了一瞬。主持人愣了半秒,随即笑着圆场:“看来我们的小敲钟官还有个特别任务!”三十七秒后,喜儿又冲了出来——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褪了漆的旧木盒,盒盖上用蜡笔歪歪扭扭画着一匹缺了耳朵的小红马。她气喘吁吁停在张叹脚边,仰头看他。张叹蹲下来,当着所有镜头的面,亲手掀开盒盖。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讲稿。只有一叠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最上面那张印着模糊的“浦江市少年宫音乐教室借用单”,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十八日;底下压着十几张儿童简笔画:五线谱变成滑梯,音符长出翅膀,小红马驮着一群扎羊角辫的女孩飞过彩虹;最底下,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平的A4纸,标题是《马兰花儿童合唱团成立倡议书》,落款处,张叹的签名墨迹浓重,而旁边,密密麻麻签着八个小名:小白、小米、榴榴、嘟嘟、程程、史包包、雨潇……以及最末尾,一个稚拙却用力的“喜儿”。“这是小红马的第一间办公室。”张叹拿起倡议书,纸页在灯光下薄得几乎透明,“当时租不起录音棚,就借少年宫的空教室。白天教孩子唱歌,晚上修设备、剪音频,空调坏了,大家就拿蒲扇对着服务器扇风——怕它中暑死机,耽误明天给喜儿录新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媒体区,几位财经记者下意识放下了举到半空的相机。“有人说,音乐公司上市,靠的是版权、流量、资本运作。”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温热的弦,绷在所有人耳膜上,“可我们最早攒下的第一笔版权费,是喜儿唱《蒲公英的约定》被本地电台选中,播了三次,给了三百块。她非要分一半给发烧住院的小米,剩下一百五,买了十包草莓味奶糖,分给所有来上课的孩子。”喜儿在台下悄悄拉他西装下摆,踮脚把一颗糖塞进他手心。糖纸在聚光灯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张叹剥开糖纸,把草莓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微酸,很真实。“所以今天,我想请所有见证这一刻的人,记住两件事。”他举起那张倡议书,纸页边缘被无数双小手摸得发亮,“第一,小红马的名字,从来不是指一匹马。是‘马’兰花,是‘马’尾松,是‘马’不停蹄的‘马’;是‘兰’花香,是‘兰’亭序,是‘兰’心蕙质的‘兰’;是‘花’开不败,是‘花’样年华,是‘花’生百味的‘花’。”台下有人轻轻吸气。“第二——”他忽然侧身,朝员工区抬手,“请所有穿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布马徽的同事,站起来。”八十个人,齐刷刷起身。张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你们不是雇员。你们是第一批听喜儿唱歌的人,是第一个给小白调好变声期发声练习的人,是帮榴榴把‘痴汉’两个字改成‘赤子’写进歌词注释的人。今天小红马上市,股票代码XHm,但真正支撑它股价的,从来不是K线图,是你们电脑里存着的、每个孩子哭过笑过唱过跳过的四千二百一十七个音频文件;是你们手机相册里,三年来拍下的三万八千张排练照;是你们孩子作业本上,被涂改成‘爸爸是小红马工程师’的铅笔字。”他声音忽然哑了一下:“所以,请允许我把今天最大的股东分红,分给你们——每人一份‘马兰花终身免费教育基金’,覆盖你们子女从幼儿园到博士的所有学费。资金来源,是小红马未来十年利润的百分之一。”全场骤然安静。财务总监林晚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按今日开盘市值预估,这笔钱将超过三点二亿元。王世龙眼眶通红,悄悄抹了把眼角。而员工区后排,一个扎马尾的女老师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那是小米的妈妈,也是合唱团最早的钢琴伴奏。她想起去年冬天,小米肺炎住院,张叹连续七天晚上去医院陪练,用手机录下她虚弱的哼鸣,回去熬了整夜,硬是把一段副歌重新编成了适合气短孩子的呼吸节奏……掌声再起时,已不是礼节性的。它带着鼻音,带着哽咽,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滚烫,从员工区炸开,席卷整个大厅。媒体区的摄像师忘了调焦,镜头里全是晃动的、泪光闪闪的脸。这时,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谭锦儿走上前,轻轻挽住张叹手臂。她今天穿了一条素净的墨绿色旗袍,袖口绣着几朵细小的马兰花。“该去签交割文件了。”她声音很轻,却像一缕清风,稳住了所有摇晃的情绪。张叹点头,正要转身,喜儿突然拽住他另一只手,仰起小脸:“干爹,还有件事!”“嗯?”她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竟是张叹七年前手写的《小红马创业守则》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涂改,其中一行被红笔圈了三道:“绝不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穷,唱不上歌。”“我把它背下来啦!”喜儿大声说,小胸脯挺得笔直,“第一条!第二条是‘录音棚地板必须铺地毯,摔跤不疼’;第三条是‘每次发工资,先扣百分之五买糖’……”张叹怔住。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么幼稚的条款。谭锦儿却笑了,指尖点了点草稿右下角——那里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是他当年喝着凉透的咖啡随手补的:“以上条款,若与喜儿意愿冲突,以喜儿为准。”原来她早把这句话,刻进了所有人的骨头里。签约仪式在交易所顶层的静音会议室进行。金杜律所的律师推来厚厚一摞文件,宋阳逐页核对,张叹签字时笔尖悬停三秒,最终落下名字,力透纸背。窗外,浦江两岸的玻璃幕墙正映着正午阳光,亿万道金光流淌在楼宇缝隙间,像一条奔涌不息的星河。走出电梯时,王世龙快步跟上:“张总,战略投资方代表想和您单独聊聊。”张叹脚步未停:“让他们等十分钟。”他径直走向VIP休息室。门推开,里面闹成一团。小白正骑在榴榴背上,指挥她“冲锋”,嘟嘟举着果汁盒当盾牌,程程蹲在地上,用饼干渣拼出巨大的“XHm”字母;史包包和雨潇并排坐在沙发边,雨潇的小手正一板一眼给史包包扎辫子,用的是张叹刚才戴过的那条深蓝色丝绒领结;而喜儿盘腿坐在地毯中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不是印刷版,是她自己用蜡笔画的:五线谱变成铁轨,音符是不同颜色的小火车,车头写着“哆”“来”“咪”……她看见张叹,立刻招手:“干爹!快看!我把敲钟的‘铛——’,画成了一列开往春天的火车!”张叹走过去,单膝跪地,伸手揉了揉她汗津津的额角。这时,谭锦儿端着两杯温水进来,一杯递给张叹,一杯蹲下递给喜儿。喜儿接过杯子,却没喝,而是小心翼翼把杯子放在乐谱旁,指着水面上晃动的倒影:“干爹你看,水里也有个小红马!”张叹低头。水面涟漪轻颤,倒映着他和喜儿依偎的侧影,还有窗外流泻而入的、碎金般的光。那光影浮动着,竟真幻化出一匹昂首扬蹄的小红马轮廓,鬃毛是光织的,四蹄踏着水波,奔向无垠的澄澈深处。他忽然明白,所谓上市,并非终点。那枚别在西装领口的银色马头徽章,此刻正映着水光,微微发烫。下午两点十七分,小红马音乐股价冲上35.8元,涨幅33.6%,触发交易所熔断机制。交易暂停十五分钟。同一时刻,张叹坐在学园顶楼的玻璃琴房里。琴盖打开,他手指拂过黑白键,不成调的几个音符飘散在风里。喜儿趴在他背上,小手跟着他手腕的起伏,一下一下,轻轻拍打他的肩胛骨。窗外,初夏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楼下操场传来孩子们追逐的笑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张叹没回头,只是把喜儿往背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风听:“喜儿,你说,如果有一天小红马的股票跌了,会不会有人骂干爹骗钱?”喜儿把脸贴在他后颈,呼出的热气痒痒的:“不会呀。”“为什么?”“因为……”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小白的钢琴课没涨价,榴榴的漫画书还在送,嘟嘟的果汁每天多加一块冰,程程的数学题本背面,还是画着小红马……”她顿了顿,忽然咯咯笑起来,“而且!我刚刚偷偷看了你的手机,你把今天赚的钱,全转给了‘马兰花乡村音乐教室’账户!”张叹一僵。喜儿得意地晃着小脚丫:“我记密码!你输的时候,我数过啦——1234567,是我的生日!”他无奈地笑出声,反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就在这时,琴房门被轻轻推开。谭锦儿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只藤编小篮,篮子里堆满刚摘的栀子花,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她身后,小白探进半个身子,眨巴着眼睛:“老汉,楼下有个叔叔,说要找你谈收购的事。”张叹没应声。谭锦儿把花篮放在钢琴上,俯身摘下一朵栀子,别在喜儿发带旁。雪白的花瓣衬得孩子脸颊粉嫩,像一枚裹着蜜糖的糯米团子。“让他等。”她说,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等喜儿把这支歌哼完。”张叹点点头,左手依旧搭在琴键上,右手轻轻拍着喜儿的背。喜儿果然张开嘴,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旋律简单,重复着三个音,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冽,跳跃,带着不可阻挡的生机。张叹听着听着,右手不知何时已离开她的背,落在琴键上。他没弹谱子。只是顺着那支童谣的呼吸,一个音,一个音,笨拙而认真地,应和着。窗外,风穿过梧桐叶的间隙,送来远处江面隐约的汽笛声。那声音悠长,辽阔,仿佛自时间深处而来,又奔向更远的远方。而琴房里,三个音符在空气里轻轻碰撞、融合、生长——像一粒种子,终于破开冻土。像一匹小红马,刚刚扬起蹄子。像一个父亲,第一次真正听懂了女儿的心跳。(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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