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钟,红旗小学操场,鲜红的国旗在晨风中飘扬。今天是学校的爱国教育和历史教育日,学校组织了全年级去浦江革命烈士纪念馆参观。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校园:“同学们,今天...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像刚搅匀的藕粉糊,裹着阳光、粉笔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莓味小熊饼干香气。榴榴还保持着单膝微屈、手背擦过嘴角的“反派舔糖”定格姿势,舌尖悬在半空,仿佛那颗根本不存在的糖正卡在她牙缝里——可没人敢笑出声。连Robin都把钢叉悄悄横在胸前,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比喜儿刚剥开的溏心蛋还圆。因为程程放下了笔。她没抬头,只是把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A4纸翻了个面,纸页发出极轻的“唰”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剪刀,“咔嚓”剪断了所有浮在半空的玩笑气泡。“榴榴。”程程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没皱,也没褶,但透着股不容打岔的筋骨,“你刚才试戏时,说‘姐姐带你去看小鲫鱼’——小鲫鱼在哪?”榴榴一愣,下意识答:“池塘里啊。”“哪个池塘?”程程抬眼,睫毛在窗框投下的斜影里轻轻一颤,“小红马学园后院那个养金鱼的浅水池?还是菜地东头、去年被喜儿用泥巴堵住出水口、现在长满铜钱草的死水洼?”榴榴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她确实没去过——她连后院池塘边的鹅卵石滑不滑都不知道。程程把纸往前推了推,指尖点在第三幕第二场的段落上:“剧本里写,榴榴第三次偷宝宝,选在‘月光刚漫过洗衣台边缘’的时候。为什么是洗衣台?不是滑梯,不是秋千架,不是喜儿最爱蹲着数蚂蚁的水泥台阶?”小白忽然接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因为洗衣台离婴儿房最近!而且台面宽,能藏个布娃娃大小的‘宝宝’!”“对。”程程点头,“可洗衣台铁架子底下,有三颗生锈的螺丝钉。前天喜儿踩着它够晾衣绳,右脚鞋带散了,左脚绊了一下,摔进旁边刚浇过水的薄荷丛里——泥点子溅到她新裙子上,哭了一分钟零三秒,后来是你用泡泡糖帮她粘掉了最顽固的那颗泥粒。”小白怔住,手指无意识抠了抠袖口磨出的毛边。“所以,”程程的声音沉下去一点,像铅笔尖终于压进纸背,“榴榴如果真想偷孩子,她不会挑月光漫过洗衣台的时候——她会等喜儿换完裙子、踮脚去够最高处那件红雨衣的刹那。那时她背对着洗衣台,辫子甩在肩上,耳后还沾着半片薄荷叶。榴榴要是真够坏、够笨、够真实……她该在那一刻扑过去,结果被喜儿突然转身吓得原地蹦高三尺,一头撞进晾着的八条湿毛巾中间,活像只裹着云朵的傻章鱼。”教室静了三秒。然后Robin“噗”地喷出一口没咽下去的汽水,呛得直拍胸口;嘟嘟肩膀抖得像筛糠,硬是把笑声憋成一串闷闷的“咕噜噜”;喜儿眨巴两下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果然,右下角还印着半个灰扑扑的泥点子,形状歪歪扭扭,像只迷路的蜗牛。榴榴呆立原地,嘴还半张着,舌尖上那颗幻想中的糖,彻底化成了苦涩的凉意。她慢慢放下手,抹了把脸,忽然弯腰,从自己帆布包侧袋掏出一盒没拆封的草莓味小熊饼干,啪地拍在程程面前的课桌上,包装盒上印着歪歪扭扭的“榴榴特供”四个字——是她昨天用荧光笔现写的。“程程老师,”她声音哑了点,却异常清晰,“你教我。”不是“帮我”,不是“求你”,是“教我”。小白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桌上那瓶小熊饮料拧开,推到榴榴手边。程程没碰饼干,也没碰饮料。她拿起铅笔,在剧本空白处快速画了个简笔小人:圆脑袋,细胳膊,短腿,脚踝上系着根红绳。小人正踮着脚,伸手去够一根垂下来的晾衣绳,绳子末端晃荡着半截湿漉漉的红雨衣袖子。“这是喜儿。”程程说,“她不是道具,是活的。她怕黑,但不怕蟑螂;她数蚂蚁数到十七只就会开始哼跑调的《两只老虎》;她每次尿急,都会先在原地转三圈,再直线冲向厕所——所以榴榴如果埋伏在厕所门口,反而会被她撞个满怀。”榴榴盯着那幅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那我怎么演?”“你不用演。”程程把画撕下来,递给榴榴,“你先记住她。记住她辫子上有几根碎发,记住她跑步时左脚比右脚多拖半步,记住她听见雷声会下意识捂住左耳朵——因为去年夏天,一道闪电劈在操场老槐树上,震落的树皮砸中了她右耳垂,留下一颗小小的褐色痣。”榴榴接过纸片,手指有点抖。“可我是坏人啊……”“坏人也得喘气。”程程指了指窗外,喜儿正蹲在菜地边,用小木棍拨弄一只甲虫,裙摆蹭满青苔,“你看她后颈那块晒伤的红印,像不像一枚小小的、歪掉的桃核?榴榴,你连她的桃核都记不住,凭什么让观众相信你真想偷走她?”榴榴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片紧紧攥在掌心,指甲几乎要掐破纸背。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大舟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几根毛茸茸的绿梗子。“小白姐,”他挠挠后脑勺,“我在后山摘的野薄荷,说是要配薄荷茶给演员们提神……喜儿说,她数完这只甲虫就来帮你们洗。”小白笑着点头,顺手接过袋子。袋子里的薄荷叶簌簌作响,散发出清冽又微苦的香气。榴榴忽然动了。她松开攥着纸片的手,那张画飘落在地。她没捡,而是径直走到教室角落,那里堆着几箱道具:褪色的红围巾、缺了一颗纽扣的蓝背心、歪斜的假发套,还有半罐快干掉的儿童专用油彩。她掀开盖子,用小指蘸了点暗红色油彩,在自己右耳垂下方,轻轻点了一颗痣。位置,分毫不差。Robin第一个看见,惊得钢叉“哐当”掉在地上:“榴榴!你……你真点了?!”榴榴没回答,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耳垂下那颗湿漉漉的红点,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枚易碎的露珠。她盯着地上那张画,忽然弯腰,拾了起来,仔细抚平折痕,然后塞进自己T恤胸口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跳的位置。“程程,”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第三次偷宝宝……能不能改成,她尿急转圈的时候?”程程抬眸,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停顿五秒,才点头:“可以。但你要演她转第三圈时,鞋带散开的那一瞬。”“好。”榴榴应得干脆,随即转身,走到教室中央,突然原地起跳,来了个毫无预兆的、略显笨拙的三百六十度旋转——左脚拖沓,右脚离地时微微内扣,转到第二圈末尾,她故意松开鞋带,任由那根白色细绳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落地时,她单膝跪地,仰起脸,右耳垂那颗新点的红痣,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温热的血。没人鼓掌。可喜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小手还沾着泥,正睁大眼睛看着榴榴,忽然举起手,认真数道:“一、二、三……七!”“什么七?”Robin问。“她转圈的时候,”喜儿指着榴榴,“左脚拖了七次!”榴榴愣住,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容不再阴险,也不再谄媚,只是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弹珠,映着窗外整片晃动的、绿得发烫的薄荷田。小白轻轻呼出一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叠崭新的剧本稿纸,推到程程面前:“程程,重写第三幕。这次,把喜儿的桃核,写进每一页。”程程拿起笔。笔尖落下时,窗外蝉鸣忽然停了一拍。而就在同一秒,小红马学园布告栏前,大悠悠正踮着脚,用蜡笔在海报右下角空白处,一笔一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桃核。画完,她满意地吹了口气,蜡笔屑纷纷扬扬,落进史包包刚掰开的西瓜瓤里,像几粒微小的、甜滋滋的星子。菜地深处,大米蹲在西红柿秧旁,用小铲子松土。他忽然抬头,望着教室方向,眯起眼。阳光刺得他眼角泛起细纹,可那纹路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熟透的、笑弯了的月亮。他没说话,只是把铲子插进湿润的泥土里,轻轻一压。泥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钻出一点怯生生的、嫩黄的新芽。风掠过屋檐,掀动海报一角,露出底下一行被反复描摹过的稚拙小字——那是小白昨夜就写好的、却一直没贴出来的副标题:【姐姐不好当,可当姐姐的人,从来都在光里。】程程的笔尖沙沙移动,墨迹蜿蜒,像一条温柔而坚定的溪流,正悄然漫过所有预设的堤岸,向着更远、更软、更不可测的土壤深处,静静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