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君九卿交好时,曾见过箫鸾。

    高高在上的嫡女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眼底的澹然是不染世俗的模样。

    那一刻,他的心都静了下来。

    九卿心仪的人,原是这般模样

    他看的痴了,同样也挪不动一步路,那一抹红却消散在宫中再也不见。

    箫鸾花容于天下,武功更是。

    若这世间有一人可配她,那定然便是君九卿。可便是这样的箫鸾,毁了君九卿,更毁了楚尧心中的所有希望。

    他憎恨箫鸾,可又连靠近一步都觉得不该。

    天顺三十年,他入上京想要杀了箫鸾!

    易容的他在萧府外等待着箫鸾出府的时机。

    是萧寒容给了他杀箫鸾的机会,是萧寒容找到了他,带他入了丞相府,带他走到了箫鸾的身前。

    他凌,辱箫鸾,要了她的身子,他从未后悔过。他想过那日便杀了箫鸾,可是他心软了,他想,若是让箫鸾便就此活下去,她会不会更痛苦?

    她会,一定会!

    楚尧这般憎恨地想着,亲眼看着箫鸾带着浑身的伤入了慎刑司。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带给箫鸾的是什么,是君墨承对箫鸾的恨!

    箫鸾以自己的方式折磨着君墨承,只因守宫砂没了。

    失—身,或许对于箫鸾而言是短暂的痛苦,但是却能成为永远折磨君墨承的手段。

    君墨承虽爱极了箫鸾,却更爱皇权,可得到皇权之后的君墨承,想要留下的便只有箫鸾一人。而在君墨承眼底,箫鸾永远地背叛了他。

    因为箫鸾失,身于别人,以此导致君墨承亲自杀了箫鸾。

    那夜,君墨承带着鲜血淋漓的剑离开慎刑司的那一日,天降暴雨,箫鸾的尸首被人抬出,那般刺眼

    而楚尧只能站在大雨滂沱之中,静静地看着

    不再鲜活的性命让楚尧觉得害怕。

    或许,对于箫鸾的死,君墨承只是执剑人,而楚尧明白,自己才是那个真正杀死她的人。如此这般,他便算将仇报了。可是他却并不快乐,他跟踪萧府的人,他想要去寻觅箫鸾的尸体,却在琼山看到了空空的墓穴。

    那一刻,他既愤怒却又是开心的。

    她或许没死——

    他满心念着的只有那句没死,疯了一般地笑着。

    回到燕国那日,他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黑衣人,也见到了被人救出的君九卿

    九卿,还活着,且被人完完整整地带到了他的面前。

    满心对箫鸾的憎恶,变成了对君九卿的愧疚。

    九卿深爱箫鸾,而他却成为了毁灭箫鸾的那个人,他不惜余力去救治君九卿,可君九卿却选择以重苏的身份再回到上京。

    君九卿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寻君墨承的罪证。

    或许是为了重苏被下毒的罪证,也或许,一切,都为了箫鸾。

    君九卿一生的执着都是箫鸾,以前不会改变,以后也不会改变。一直到遇见步霜歌的那一刻,君九卿变了。

    也或许,因为真正的箫鸾还活着

    也或许,步霜歌便是第二个箫鸾。

    可无论谁是箫鸾,总要人要为曾经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而付出代价的这个人却并不是箫鸾,而是恢复箫鸾记忆的凤回。

    她是箫鸾,却不像箫鸾一样爱着君墨承。这一世的她,真正的对君九卿有了心。

    楚尧嫉妒,却又憎恨。

    他恨箫鸾的无情,恨君九卿的糊涂,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嫉无论箫鸾爱着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他嫉君九卿为了凤回而对他出手。自始至终,他都是局外人

    他疯了,才想要带走箫鸾。

    可他万万没想到带走的人却是凤回,可是,是凤回还是箫鸾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一样的灵魂,一样的容颜,一样的性子

    楚尧眼前之人,触之可及,却又觉得那般遥远。

    凤回的衣衫早已被他弄的凌乱,那双狐狸瞳睨着他,再也没有了恐慌,反而带着温柔的笑意,楚尧,在你眼里,爱是什么?

    楚尧愣住:你想说什么?

    对于君墨承而言,爱是杀戮,爱是背叛。可对于九卿而言,爱是牺牲,同样也是信任。我还是箫鸾时,我做错过很多事情,没有一件事情是可以挽回的。可我既有了新的生命,新的身份,便是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无论是现在的我也好,还是现在还活着的箫鸾也好,我们都希望过去的事情便是过去。若是执着,便有执念,谁也不能两全。

    两全?

    楚尧眸中腥红,看着怀中的人竟是颤抖

    不知何时,凤回已冲破了他的穴道,药效也在慢慢变淡了去。

    凤回看着楚尧,慢慢启口,楚尧,你那年对我做的事情是错,可你却用自己的方法挽回了错。是你告诉我如何救他,也是你以一己之力于天顺三十年延续了他的命。若无你,我的过错不得被挽回,若无你,即便我活着也是痛苦。楚尧,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

    她看着眼前那张俊美之容,抬手擦拭着他手臂处的血渍,楚尧,放手吧。

    楚尧的手在抖,同样也在怕着什么。

    他在怕凤回吗?

    还是怕别人知道这件事?

    他想都不是,他怕的是自己,他将永远无法面对自己。他当真是疯了,才选择去小院,带走这里的人

    他的嗔痴,他的爱欲,都不过是别人过眼云烟的产物。

    即便带走她,杀了她又能如何?

    没有她——君九卿便能过好这一生吗?自己当真会得以释怀吗?

    杀了她,当真是自己想要的吗?

    即便是给她下软骨之药,他也选择了最轻的剂量,他如何能舍得所为的厌恶,所为的冷漠,不过是他做给自己看的。

    更何况,身前的人,他当真打的过吗?

    只是这样想着,他竟是苦笑而睨:若无九卿,本王这一生都不会与你有任何交集。

    她愣住了。

    在楚尧眼底,凤回看到的是可悲。

    她将外衫捡起,声如细语:缘起缘灭,无碍于一个识字,你我已相识,与任何外在条件都没有关系。

    箫鸾——

    你待九卿好,我自是能看的出来,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背叛他,当年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今日,我与你之间所生的事情,再也没人会知道。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再食言。

    红衣妖冶,便如当年初见。

    楚尧苦笑,以凤回现在的武功也并非楚尧能克制的,他知道,也明白凤回不会对他动手。若想动手,便不会有手臂处的咬痕。

    很疼,疼到他清醒,再也无法忘怀——

    只是。

    凤回却没有离开这马车,只是轻声道:六公主君笙洛背后的人——是你吗?

    楚尧沉声:眼线罢了。

    她手中的无舌死士,几乎在天斧山害了九卿。

    这事,是她自己擅作主张,与本王无关。楚尧迎着凤回那澹目落来的温柔,心中一紧,避开了视线。

    他的衣带散开,领口微微敞开,入了风。

    六公主君笙洛被杀那夜,九卿与箫鸾追寻黑衣人。黑衣人说,除了六公主,便只有他才知道那年是谁侮辱的箫鸾,这件事凤回一直耿耿于怀。

    凤回淡淡道:为什么杀六公主?

    因为天斧山她做了不该对九卿做的错事。

    那为什么君笙洛会知道你当年的秘密?

    我曾信任过她。

    若想得知秘密,要用大晋与你换?凤回双目澈然,清眸看着窗外风景,你是故意混淆视听,对吗?

    楚尧看至凤回看向的方向,同样也看着她的背影

    她虽不被萧仁刑捧在手中,却做到了高高在上,被所有人敬仰——

    如此之人,不染尘埃,不得靠近。

    楚尧微微阖目:你一向聪明,我不得不这么说,箫鸾。

    无论是叫她凤回,还是箫鸾,都无碍。

    凤回看着前方黑夜的深处,唇角抹了笑:楚尧神医,有人来接我了。

    马车停下,是有人阻拦了马车前进的方向。

    凤回转过身,如葱的手指轻触在楚尧衣襟之处,将那凌乱处理好,才站起了身。

    临走之前,她回眸瞧来:今日之事,鸾鸾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此便不送您出大晋了。

    她踏下马车的那一刻,前方黑夜朦胧。

    楚尧清晰可见君九卿站在那里,看着凤回走向他。

    她可以是箫鸾,也可以不是箫鸾,可这一刻她却是以箫鸾的身份对他说的话。那一刻的她在笑,狐狸眸中是熠熠夺目的光。

    那抹光,是他永远触及不到的奢侈。

    帘帐飞扬而落。

    楚尧未曾下马车,驰聘而过时,心底的痛却是盛到极致——

    他想,他永远都无法得到她了。

    他想,他永远都无法得到君九卿的原谅。

    可是,自私地想,他或许曾经短暂地得到过她,或是以那种手段,那种卑劣而让人恶心的手段。

    衣衫落地

    他再度抚着肩处的牙印。

    这是天顺三十年,在他进屋之后,箫鸾咬下的伤

    便这么放你走了,到底是舍不得

    楚极垂眸,睨着手臂上的牙印,嗤嗤而笑,眸早已红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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