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残存的月光,秦刺忽然来了兴致想看一看夜半苏州城里的风光,因为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逛苏州城了。于是秦刺脱掉了身上的夜行衣,摘掉了脸上蒙着的黑布,一把火烧了它们。秦刺行动时候的衣服从来不穿第二次,因为只有烧掉才完全没有痕迹。夜行衣下面就是最普通的常服,因为可以随时脱掉夜行衣混入人群中。

    秦刺忽然又高兴了起来,所以秦刺就这样混入了行人已稀的月色中的家家外面都挂着花灯的苏州城。现在外面游荡的除了喝了黄汤的醉猫,就是刚从温柔乡里出来要赶回家的阔少。城里的桂花还恣意的吐露着芬芳,花香熏人欲破禅,秦刺给花香熏得想起了水更流对面铺子里的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清蒸大闸蟹,还有半晌贪欢地窖的女儿红。可惜铺子的老厨子早已睡下,半晌贪欢虽然热闹,却绝不是自己现在该去的地方。秦刺又忍不住烦了起来。忽的被人从背后擦肩过去。秦刺走路养成的习惯就是走在路的最边上,这样是最安全的走法,有人刻意靠近自己的时候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当年尚未出道的时候,秦刺便苦练过听力,夏日的时候赤身在一个密闭的屋子里,放上上百只公蚊子和数只母蚊子,秦刺便需凭着听力抓出母蚊子,起初只有一只母蚊子,后来变成了五只,十只,每次也只能抓和母蚊子数量一样多的蚊子,倘若误抓了公蚊子,晚上便会被母蚊子咬。秦刺特意抓的是田里最大的花蚊子,每一次失败的时候都会被叮的钻心的痒。起初的每个晚上,秦刺都恨不能把那花脚又贪嘴的蚊子碎尸万段,直到再没被蚊子咬过。

    所以秦刺的耳力纵算不得天下第一,比起京城锦衣卫里耳力最聪的探子也绝不差多少。但今天的秦刺给月光照的仿佛躺在自家的澡盆里,又让桂花香熏得微醉,居然全然没察觉到后面来了人,秦刺腋下不由滴了几滴冷汗。但那人就这样走了过去,好像从没见碰到秦刺,仿佛就没有秦刺这个人。

    真是个怪人。

    秦刺忽的心里有气,仿佛一个喝醉酒的人一样,忍不住的要找茬。他便疾走追向那人,想从背后也撞他一下。谁知道秦刺快起来,那原本不紧不慢走路的人看起来仍然不紧不慢的走着,秦刺却一直追不上。秦刺皱了皱眉,提气疾行,可偏偏就是差对方一步,秦刺索性又慢了下来,结果对方也慢了下来。而且秦刺发现对方在疾行的时候脚步居然全无声响,缓缓走时,声响倒是比常人更大,因为他走路时脚抬的不高,鞋总是会拖着地。

    “前面的瞎子不用盲杖却走得如此之快,稀奇稀奇。”秦刺停下脚,叹口气道。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秦刺。那是一张极标致的脸,剑眉星目,脸上仿佛是被妙手雕刻过一般,分明的棱角却绝不冷漠,天生仿佛就在诱惑着女人。他身材高大健硕,手指修长干净。每一个动作都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安静。秦刺想如果自己是个女人,也绝不会有任何理由讨厌这样一个男人。可惜秦刺是个男的,可惜今夜的秦刺心情不好。

    “我没瞎。”对方用一种温和的,决没有半点生气的语气说道。

    “五丈宽的马路一个人偏要从最边上走,撞了人却不自知,除了瞎子还能有谁呢?”秦刺却更生气了。

    “我没瞎。”

    “可我有气。”

    “为什么?”

    “如果有人故意撞了你却跑了,故意让你追你却又追不上,你气不气?”

    “我戚不器不气。”

    “什么气不气不气?”问完这句话以后秦刺就后悔了,因为自己就像个傻瓜。

    “我,叫戚不器。”

    “因为你天生就会把人气着所以总要问人气不气吗?你父母倒是很有先见之明。”

    “大道不器。”

    “我看你倒是大道不走,专惹人生气。”

    这个自称戚不器的男子没有说话,转过身去,又不紧不慢的走了。秦刺发现他每一步的距离都踏的丝毫不差,每一个摆臂的高度速度都一模一样。最可气的是,他的脚步声居然很重,连普通人耳朵都能听见,绝不是撞秦刺之前的走法。秦刺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轻功。秦刺知道今夜也许是他能安宁的最后一个夜晚,所以才格外的放纵,平时的他出于好奇一定会跟上这个把他气的半死的戚不器,但今天秦刺实在不忍把最后的月色消耗在别人身上。于是秦刺摇摇头。

    水更流从来不在子时以后营业,所以秦刺又只好自己去地窖“取”了一壶酒。秦仁宽已死,虽然自己并没有被看到脸,但是那老者必然会联想到白天的自己。以秦家在江湖的势力,要查到自己不难。只要自己被秦家知道,就算秦家只是怀疑,自己的身份也毫无用处了。敖老大从来不会冒任何无谓的风险,一旦成为弃子,敖老大未必会相信自己能守得住秘密。更何况,就算敖老大不杀自己,也绝不会再让自己留在苏州城中,如果自己跑了,那无疑不打自招。秦家黑白两道的朋友太多,甚至官府的六扇门也绝不会放过自己。最让秦刺不安的,是杀秦仁宽的人,倘若今晚的事只是巧合,那杀秦仁宽的人是谁,为什么杀秦仁宽,秦仁宽怎么会夜里出现在那种地方。若不是巧合,凶手怎么知道自己何时夜探秦家,如果他已知道自己要杀秦仁宽,又何必要提前动手,莫非秦仁宽已有在今夜非死不可的理由?

    一壶酒下肚的秦刺并没有想通任何一个问题。月已低垂,自己最后一个安静的夜晚似乎也随着那壶酒一起被喝下了肚里。

    狡兔有三窟。秦刺也有。

    秦刺在苏州城里有一幢民房,那是镖师秦刺的房子,小、偏、脏、乱。没有哪一个女人会喜欢那种地方,甚至毛贼也不喜欢光顾。似乎每一个没成家的镖师的家都是这样的,所以秦刺的家也是这样的。因为他也是一个没成家的,三流的镖师。

    刺客秦刺的家在苏州城外的几里的地方,那是一件木屋。干净,只有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一张床,几坛酒。秦刺很少去哪里,因为那里太安静了,去那里的时候秦刺就忍不住想睡觉。秦刺只有要杀人的时候会去那里,因为杀人前他需要绝对安静的休息,安静的休息可以让秦刺冷静,想清楚自己要做的每个细节。秦刺杀完人以后也会回去住一晚,因为那里很安宁,如果你也经历过十八次提心吊胆的随时可能交出性命的事情,你只有麻木,发疯和在发疯边缘三种情况。秦刺没有疯,但他需要静一静。

    木屋边上坐了一个人,大大方方的坐在地上。

    这是一个隐蔽的木屋,今天之前,除了敖老大,没人知道这里。但是可能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

    “是你?”

    “是我。”犹怜是一个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诱惑男人的女人,包括她的声音。

    “你知道这里?”

    “敖老大告诉我的。”

    “哦,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你。”

    “那你为何不进屋。”

    “你的屋子,其他人若偷偷进去,怕是都未必能活着出来。”

    “我屋里可有什么东西吗?”

    “你的屋子里有什么你倒是问我?”

    “我这屋子太小了,你说能容纳几位客人呢?”

    “除了我们,怕是最多容纳一个人了。”

    秦刺缓缓走到门前,停了一会,才缓缓抽开门闩。秦刺的门没有门锁,只有一道门闩,别人的门栓都是从里面拴住的,秦刺的门栓却是从外面。秦刺拉开门,回头对着犹怜笑了。

    “我一个人住有时都觉得太挤。”

    剑光!忽的从斜上的房梁刺向秦刺后背。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

章节目录

秦刺与莫离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还是谢玄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还是谢玄并收藏秦刺与莫离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