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刺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住在一个空空荡荡茅屋里,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他醒来的时候是侧着身子弓向右边的,他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好像左边的身子已经没有知觉了。连头也不能转动,秦刺从没有这么恐慌过,因为除了没有知觉,他好像感到了人的气息就在他左边。他用力的使自己的身子往左边转去,他的头终于微微的恻过去了一点,他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一个若有若无的黑色身影。

    秦刺从来不怕死,他也几乎没有过恐惧。

    可现在的秦刺觉得很慌张,他的心第一次跳的如此的紊乱。

    他想呼吸,咽喉却好像被人扼住了。

    他想看清楚那道黑影,却怎么也无法再往左转一点点。

    那个黑影似乎没有动,有似乎在很慢很慢的靠近秦刺。

    秦刺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好像听到了左边黑影传来的呼吸声,又好像只是自己的。秦刺试图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可是他的脑子居然和心跳一样完全不能平静。似乎浑身上下所有地方都不是曾经的自己了。

    黑影在秦刺眼中的余光下不断靠近自己,秦刺却始终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挣扎,秦刺觉得自己的意念已经挣扎的很累了,可是他的身体还是没有动。

    黑影在靠近,

    秦刺在挣扎。

    秦刺在挣扎,

    黑影在靠近。

    秦刺的身体终于动了,可他还是没有转过身,而是坐了起来。

    黑影也终于走到了秦刺边上,往他身上扑了过去。秦刺眼前突然黑了。

    秦刺缓缓睁开眼,刚想长呼一口,却变成了一阵剧烈的止不住的咳嗽。随后左肋和后背的疼痛蔓延开来。秦刺转了转头,看了看左边,自己的左边是一个檀香木做的柜子,屋子里没有人。

    秦刺做了一个梦而已。

    秦刺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西垂了。今天的落日格外的红,周围的云并不是一团团的,而是像被劈裂的柴火一般一条条的散在斜阳周围。每天的夕阳好像都是一样的,又好像都不是一样的。秦刺闭上眼,把刚才就想呼出却被咳嗽打断的气重新呼出来。

    秦刺又咳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庖丁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茶杯。

    “你终于醒了。”庖丁笑道。世上有一种人,笑的时候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会因为他而明亮起来,庖丁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他笑起来的时候就不仅仅是他很好看了,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好看了起来。

    “我睡了多久了?”

    “三天。”

    秦刺叹了口气,又马上咳嗽了起来。

    庖丁皱眉道:“你身上的伤怕是要静养上数月了。”

    “那你便不该把酒端进来。”

    “我方才想细细品一品这刚送来的普洱,喝了一口却只觉得苦。忍不住又把手边的酒壶端起来,这茶杯也就成了酒杯。”

    一个人心静的时候能喝得下茶,心躁的时候往往爱喝酒。

    秦刺问道:“这是哪里?”

    庖丁又笑了,道:“这是我的一处宅子。离南京城不远。却很少有人认识这里。这本是一处荒山,我又一次偶然路过,觉得这里景色很好,便在这做了一个宅子。每年回来这里住上几日。离这不远有一处山泉,清冽甘醇,既适合煮酒,也适合泡茶。待你身体好转了,带你去看看。”

    庖丁虽然又笑了,这次的神情并没有刚才好看,因为刚才庖丁的笑是真心的,这次的笑却在故作轻松。秦刺知道庖丁的意思,可人从来没办法回避自己的内心。

    “你为何不劝我?”

    “劝你什么?”

    “告诉我这就是女人,天下到处都是这般善变的女人。”

    “倘若你真的这么觉得,你何必要我劝呢。你若不这么觉得,我又何必劝你呢。”

    “我认识她不过半日。”

    “哦。”

    “我也见过很多女人。”

    “哦。”

    “你是否觉得我很蠢?”

    “是。”

    秦刺没说话。夕阳更垂了,映在庖丁的脸上,给庖丁的脸染上了一层红色。屋外的鸟鸣叫的正欢,这是一种并没有什么规律的却很难让人觉得不喜欢的小调。风吹过屋外的树林,秦刺可以听到树叶相互之间的摩擦声,秦刺之前每次听到这种声音都是在他自己的小屋里,秦刺只有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才会去注意这种声音,才能注意到这种声音,听到这种挨挨擦擦的声音的时候秦刺总觉得自己的脸仿佛在被人轻轻抚摸一样,所以他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总是很愉悦的,又或许,他只能在愉悦的时候才能听到这种声音。

    庖丁把手里的茶杯举起了,放到嘴边的时候又放下了,他把这种用古藤精雕细琢的深褐色茶杯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了窗前,背对着秦刺。秦刺就把眼光从窗外收回来,因为庖丁已经出现了在他的视角中。他低下头,顺着酒味看向了桌子上的茶杯,杯子里的酒还在摇晃,秦刺忽然很奇怪,为什么杯中酒却没有涟漪。

    “我虽然还未喜欢过一个人,但也许正因为我没喜欢过一个人,所以我才懂。”

    “懂?”

    “是的,喜欢一个人不蠢,觉得喜欢一个人蠢才是蠢的。”

    秦刺缓缓道:“你说你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是。”

    “所以你说的是对的。”

    “本来就是对的。”

    “可也是因为你没喜欢过一个人。所以你只知道什么是对的。”

    庖丁转过身,盯着秦刺,忽然笑了:“你知道你哪一点招人喜欢吗?”

    秦刺忽然觉得有点扭捏,他好像从来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可他又觉得这个问题不容他不答,他木木的回道:“不知道。”

    庖丁慢慢走回桌前,端起装着酒的茶杯,喝了一口。他喝之前特意把酒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庖丁鼻子抽动的很厉害,还微微的摇了摇头,做出陶醉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拙劣的表演,他再把酒喝下去。接着闭上眼,像在回味酒的味道。秦刺皱着眉盯着庖丁,庖丁做完这些动作,笑得更开心了,道:“很多时候你让人忍不住想猜测,而且谜面就很有趣。”,庖丁顿了顿,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板起脸道:“但是有时候你看起来就像我刚才的表演,又拖拉又长,故作高深。”

    秦刺摸摸鼻子,道:“我倒是第一次发现我有这个毛病。”

    “你不但有,而且很重。”庖丁又笑了,道:“害得我忍不住跟你学了一下,还学的不像。”

    庖丁是个很英俊的少年,他的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却整个眼睛都藏在了眼皮下面,脸上只留下两道像小桥一样弯弯的睫毛,有很多人笑得很好看,却很难像庖丁一样笑得很真诚。从古至今,都没有什么赞美男人笑的名句流传,便是因为几乎没有男人像庖丁一样的笑,庖丁的笑显然不是百媚生的笑,他的笑就是好笑,让你也能忍不住笑起来的笑。

    秦刺终于笑了起来,不过他笑得很不自然,因为他虽然想笑,脸却还是僵住的,所以就成了一种尴尬。秦刺想把仿佛粘住的脸活动一下的时候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身子还很虚,但我还是有两个问题。”

    “你说吧。”

    “你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

    “很多时候,感情是感情,道理是道理。你没喜欢过一个人,所以你才会用对错衡量感情。”

    庖丁点点头道:“我不懂。”

    “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石龟是谁?”

    “我不知道。”

    “我是说,石龟这群人的身份。”

    秦刺沉默了一会,道:“他们的身份并不重要。何况我不过是猜的。”

    庖丁鼻子里重重的出了一口气,秦刺忽的反应过来,道:“也许我这些年养成了习惯吧,我并非要故作高深。石龟这些人既然不是黑道,自然是白道。你看莫离岂会像江湖中人。”

    “既然是白道,又怎么会强抢莫离,他们又为何如此辣手杀区区一个小二。”

    “我也不过是猜测,这石龟也许是王府中人吧。”

    “王府?”

    “我猜小二无意中看到了那几人身上的某个印记,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才杀人灭口。”

    “王府中人便如何?”

    “大明自削藩以来,对藩王的监管愈严,王府中的护卫皆为朝廷统一调派,乃是听命于地方官,藩王无私下护卫。这些人定是藩王自己的下属,这若让人知道,得个阴养死士的罪名,轻则违制,重则谋反。我之所以不告诉你,因为你若知道了,也并无任何好处。倘若那晚石龟知道我已猜到真相,我们怕是都走不出那个门了。”

    “既如此,你怎知鱼姑娘不是蓄意骗你,只想你快离开。”

    “你我如此鏖战,她便在内里,对外之事全然所知。如果是担心我要我立刻离开,需要等到我奔到楼下才开口吗。何况,她当日的神情语气全无丝毫伪装的样子。我想,她应该不过是负气出走。气消了,也就不必再理会我了。”

    庖丁看着秦刺,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道:“感情真是个怪东西,总会让聪明人变成傻子。虽然你说的并无不对,可我却觉得你说的是错的,而且这错虽不是显而易见,却极易猜到。”

    “有何错?”秦刺的眼忽然亮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分析的有什么错的,但是我知道你说的一定是错的。”庖丁的是那种你就算不认识他,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愿意去相信的人。

    秦刺还未开口,忽然听到了箫声,秦刺从没听过那么洪亮调却这么低的箫声,箫声与笛类管乐比,本就低沉浑厚,这曲子几乎都是筒音,箫的特质尽显,气息却极浑厚,辽远悠长,曲子里似有说不尽的缠绵哀怨,庖丁心中并无郁结,听这曲子只能听出曲调的妙处,情感上却无共鸣,秦刺正是伤心时分,重伤未愈,人更是虚弱不堪,此时听这曲子,人都痴了,魂似乎都已不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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