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雅按下遥控器,关掉了正在播出早间新闻的电视机。

    她立刻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冲出了房子。

    阿斯特蕾家所在的街区,道路两旁绿树成荫。迪雅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着。

    约10分钟后,她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

    和昨天一样,夏日的朝阳灿烂而温暖。

    从各家花园传来婉转的鸟鸣,空气中浮动着隐约的花香。自动洒水器刷啦啦地灌溉着青绿的草皮。时而可见早起锻炼的青年、骑单车的小孩和散步遛鸟的老人。

    ——世界不在意。

    就在刚刚,一个13岁少女的父亲被捕后自杀了。

    然而,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继续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迪雅意识到,刚刚条件反射地跑了出来,只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得知父亲自杀的阿斯特蕾。

    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开心一点?怎样才能安慰到她?

    不……问题是,现在是安慰适用的场合吗?

    毫无头绪。简直比最难的科学难题还要难一亿倍。

    ……我现在,该去哪里呢?

    她想起了在之前的事件中认识的人。

    迪雅走进街边一家网吧,打开笔记本电脑,发信给波特白。

    波特白早已离开了卡金,不知何时才会回信。

    阿斯特蕾,现在醒了吗?看到新闻了吗?

    像这样不告而别,果然很过分吧……

    这样想着,她合上笔记本,带着行李离开网吧,往阿斯特蕾家的方向走去。

    过了几分钟,身后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数辆黑白相间的警车呼啸而过,和富人区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那些车要去的方向……是阿斯特蕾家!

    向着同一个方向,褐发少女再次拔腿狂奔。

    用两条腿追赶四个轮子,果然不太现实。

    迪雅全速跑回阿斯特蕾家门口,大口喘着气。

    整条道路被警车堵得严严实实。红色警灯有规律地扫射着院子里各式艺术造型的绿色灌木。

    庭院中央,一左一右两名警员架着橙黄色长发的少女,正沿那条鹅卵石小径慢慢走来。

    她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面无表情,无法判断她是否已经得知父亲的死讯。

    然后,像电视里常有的抓捕犯人的情景一样,少女被塞进了警车。

    那辆警车飞驰而去,留下的警员们开始搜查阿斯特蕾的家。

    ——为什么会这样?

    眼前发生的一切,和宇宙大爆炸一样令人费解。

    虽然很想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基于之前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迪雅决定先撤退。

    她重回那间网吧,打开笔记本,很快搜到了新闻的后续。

    因为克莱门斯“畏罪自杀”,国安局下令冻结他的所有资产,包括他在伊顿给女儿买的房子。

    阿斯特蕾是以家属的身份被传唤——国安局想挖掘有关克莱门斯叛国的详细信息。

    这时,邮箱弹出了新邮件的提示——波特白回信了。

    原来他也看到了这条新闻。

    “为防止窃听,你去买一个一次性手机,我打给你。”信里说。

    依照指示办好后,波特白按约定的时间打了过来。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这件事发生得挺突然,我听到的说法也含糊其辞。可能涉及卡金内政,我不好多嘴。”

    “或许妈妈知道些什么……”

    “迪雅,你刚经历了那么大的事件,现在这段日子还是低调为上。这也是为了你妈妈。”

    女孩蹙眉,“为了妈妈?”

    “总之,你还是远离政治,一心科研为好……”

    “在我家搜出来的那张照片……”迪雅打断了他,“是爸爸妈妈,和阿斯特蕾的爸爸吧?”

    “……是的。你的养父母和那个少女的爸爸,曾经是一个大学的同学。”

    “他们以前就认识?”

    “我只能说这么多,劝你也不要涉足太深了。”

    阿斯特蕾的爸爸——克莱门斯,和爸爸妈妈是大学同学。

    爸爸逃到VERN后不久,克莱门斯就因叛国罪被抓了。

    这是巧合吗?

    把一次性手机仍进垃圾桶,迪雅拿出自己的手机,拨打某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响了8声之后,电话才被接起。

    “妈妈。”

    耳边传来妈妈久违的声音:“那孩子,会没事的。”

    *

    如妈妈所说,当天傍晚,迪雅便再次见到了阿斯特蕾。

    夕阳将少女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边。

    她望着被警察封锁的自家庄园,目光呆滞,仿佛仍在梦中。

    迪雅轻手轻脚地从身后接近好友。

    “阿斯特蕾……”

    僵硬的身子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扭过头,涣散的眼神好像认出了褐发女孩,却一个字也没说。

    “今晚,住我家吧。”迪雅上前搀扶少女,“坐飞行船,我们去首都。”

    “首都……”身旁传来几不可闻的咕哝。

    “嗯。”

    “对……我要去首都。”阿斯特蕾的声音有几分回复了正常,“我要把那些家伙一个个揪出来,问个清楚!”

    继6岁失去母亲之后,如今连父亲也失去了。阿斯特蕾此刻的感受如何?迪雅觉得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

    在飞行船上,阿斯特蕾吃了点东西,精神稍微好了点。迪雅也从好友的口中了解到,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自7月23日起,阿斯特蕾的父亲克莱门斯就失联了。手机关机,邮件不回,平时工作往来的同事也对此一问三不知。

    昨天夜里阿斯特蕾冒雨出门,就是去外地找一个父亲熟识、据说人脉很广的朋友家打听情况。

    飞行船的双人间里,阿斯特蕾蜷缩在墙角,头深深地埋在胳膊里。

    “到头来,一切都是白费功夫。那帮平时赶着给我爸送礼的家伙,出了事一点P用都没有。甚至还落井下石,捏造证据诬陷爸爸……”

    坐在对面床上的褐发女孩,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静静地听着。

    封闭的房间里,隐隐从下方传来飞行船的螺旋桨声。

    阿斯特蕾累得睡着了。空气中飘散着细碎的牙齿咬合声。

    不久之后,那声音变为呜咽,音量逐渐提高到哀嚎。

    因为之前一宿没睡,迪雅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

    三角扇形的摩天大楼,水泥墙面的楼梯间,被武装分子控制的人质们。

    “爸爸……”带着哭腔的少女嗓音传入梦中。

    世界在楼梯间螺旋形地拾级而上。

    不知从第几层开始,间或有黑衣人瘫倒在地,好像睡熟了似的。

    电影镜头般的视野拉近、放大了一个侧卧在楼梯上的黑衣人。

    和其他人一样,他戴着黑色不透明头套,身上却没看到武器。

    他的右手在身旁的水泥台阶上无力地摊开。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之间,夹着一副捏碎了椭圆形无框眼镜。

    ——他是谁?

    摘下头套吧。

    意识这样想着,视野里的黑色头套便逐渐变得透明。

    首先看到的,是仿佛用剪刀剪断的山羊胡。

    干瘦的脸颊,长期熬夜的人特有的黑眼圈。右半边脸整个呈现向下的线条,左半边脸的嘴角却噙着一丝微笑。

    爸爸……

    意识中响起这个词的瞬间,一阵猛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台阶塌陷,脚下突然踏空——

    *

    迪雅猛地睁开眼。

    周围一片黑暗,只听见对面床上细微的呼吸声。想来是阿斯特蕾睡前熄了灯。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时分。

    迪雅钻进床铺,准备继续睡。

    刚一躺下,便觉得不对劲。

    领口的衣服湿漉漉的。脖子也是。

    女孩抚摸着脸颊。双眼都流下了某种水样的液体。

    她将沾着液体的指尖放在舌头上。没有味道。

    啊,对了。

    用【凝】调高味觉灵敏度,她终于品尝出来——

    咸到发苦。

    我,哭了?

    *

    第二天一早,迪雅在飞行船上洗了脸换了衣服。

    她没有提梦到的事,沉浸在悲痛中的好友也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抵达首都后,两人来到迪雅的家。

    家里已经收拾妥帖,窗明几净,虽然家具陈旧面积狭小,却显得舒适而温馨。

    阿斯特蕾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很晚才回来。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更加沉默寡言。

    3天后,国安局来电话,让她去领父亲的骨灰盒。

    空气潮湿而黏稠。

    天空被厚重的云层笼罩,光线阴暗地不像下午3点半。

    一身黑衣的少女,捧着黑色骨灰盒走出国安局的大门。

    她低着头,垂下来的鬓发遮住了表情。

    在门外等候多时的褐发女孩,慢慢地一步步朝好友走去。

    “阿斯特蕾……”

    眼前之景,让迪雅停下了脚步。

    长发女孩抬起头,整个人仿佛定格成了黑白素描。

    她的表情显得异常冷静。连那双平时像宝石般闪耀的浅绿双瞳,此时也呈现出毫无生气的浅灰色。

    黑白色调的少女向褐发少女走去,步调宛如幽灵。

    迪雅被她逼得不断后退。

    “小迪雅……”她终于开口了。

    虽然和平常一样称她为“小迪雅”,语气却像结冰的湖面一样毫无起伏。

    阿斯特蕾眯起眼,“你的爸爸,一定做了很不得了的坏事吧。”

    褐发女孩皱起眉,疑惑地眨了下眼。

    “毕业旅行的行程我研究好了,今晚一起订票吧。”这时候去旅行的话,说不定能让阿斯特蕾开心一点。

    阿斯特蕾一怔,随后咧开嘴笑了。

    可是,如果只看上半边脸,又会感觉她是在哭。

    “真羡慕你,什么都感觉不到。”

    像影子一样,黑白色调的少女飘过迪雅身边,渐行渐远。

    这是少年时代,两人的最后一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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