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

    轰鸣的雷声从天边传来,不时可见划破云层的闪电。

    垂下头,视野湿哒哒的。

    米黄色的长裤,湖蓝色塑料拖鞋。

    脚下,湍急的河流奔涌而来。密集的雨幕打进浑浊不清的河水里。

    这是……六岁的我。

    一只小手搭在护栏上。是我的右手。

    我站在桥上,俯视着脚下的河流。

    全身都被雨打湿了。

    头发贴在脸上,雨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坠落到河里。

    我哭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桥的栏杆。

    栏杆很细。我花了好大功夫,躬着身子,双手紧紧抓牢栏杆,才勉强能保持平衡。

    以这个姿势往下看,河水似乎近在咫尺。

    只要稍稍前倾,就能翻过栏杆,掉进河里。

    出来的时候是清晨5点半,医院里的人估计很快就会发现我逃跑了吧。

    对不起,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脚下使力,重心前移——

    我翻过了生与死的界限。

    ……咦?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衣领传来强大的拉力。

    睁开眼,河流离我越来越远。

    被脖颈上那股力道拉扯着,身体向后跌坐在地上。

    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雨滴激起的圆圈稍纵即逝。

    面前是一双咖啡色皮鞋。白色短袜之上,是卡其色长裤。

    “哎呀,小妹妹,”是少年的嗓音,“你刚刚是打算跳河吗?”

    那人撑着伞,雨滴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圆形的帘幕。

    因为伞和雨遮挡了视线,看不清他的容貌。

    我点头。

    “为什么要寻死呢?人生多有趣啊。”

    我抬起胳膊,用湿透的袖口徒劳地抹着狼狈不堪的脸。

    “因为……我既不想做手术,也不想再给家人添麻烦……”

    “原来如此。”撑伞的少年蹲下来,灿烂一笑,“让我来帮你吧!”

    “帮我……做什么?”

    “其实,之前在医院里我就注意到你了。”他朝我伸出没撑伞的左手,“你很想……救那只【青鸟】吧?”

    【青鸟】……

    盘旋在无限深的井底上空的,通体蓝色的小鸟。

    怪异的笑声,钻头般穿透了耳膜——

    “啊!”

    褐发女孩刷地从床上坐起。

    同色系的眸子用力眨了几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是梦……吗。

    不。那是六岁接受脑部手术前,仍能感知情绪时的……记忆。

    同样作为病人,和迪雅在医院相遇的少年。已经忘了他的名字,连长相也记不太清了。

    与手术后精确如摄像般的图片式记忆相对,手术前的记忆由于年幼和年代久远,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透过磨砂玻璃窥探室内一般。

    为什么,会突然梦到那个时候?

    空气中有消毒药水和香精混合的味道。这里是医院吧。

    左臂传来隐痛。

    低头一看,两根输液管插在静脉里。

    这么说,我在法院因为头痛晕倒了。有人把我送来了医院。

    屋内很暗。推拉式玻璃窗拉上了蓝色窗帘,缝隙中透出外面冷色调的白光。

    手机和其他随身物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当前时间凌晨5点。

    拔掉输液管,迪雅跳下病床,从衣帽架取下自己的衣服,走出病房。

    因为是深夜,走廊的顶灯调成了夜间模式,黯淡地闪着白光。

    顺着紧急逃生的绿色指示灯,女孩用【圆】避开了所有附近的医护人员,顺利地经由电梯下到医院停车场。

    根据手机地图所示,停车场出口两个街区之外,有一家汽车租赁行。

    作为店家今日的第一位顾客,迪雅很快就租到了一辆四轮驱动的银灰色小型SUV。

    她开着SUV离开首都市区,向地图显示的一片绿色山区驶去。

    迪雅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地图上的路向前开,爬上了一段蜿蜒的盘山公路。

    为什么要上山呢?

    可能是因为,阿斯特蕾以前最喜欢拉着她去爬山吧。

    随着海拔升高,周围逐渐升起了晨雾。

    虽然开了车灯,能见度依然只有五米左右。

    路况并不好,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凹凸不平。然而,迪雅像感觉不到颠簸一般,右脚放在油门上,维持着40km的时速。

    使用念将“开车”制作为和呼吸、走路一样完全自主的行为,加上通过压缩时间感来提高大脑皮层的信息处理速度,不需要意识参与就能可靠驾驶。

    此刻,迪雅的意识,完全沉浸在电影般重现的回忆里——

    卫生间的隔间门被撞地哐哐响。

    蛋卷头红发的女生,用力踹着褐发女生的肚子。

    这家伙,本小姐让她把作业借我抄几天,她就老大不乐意。今天喊她,她居然直接无视我。瞧不起人啊?

    另外两个同年级的女生如法炮制,一个抓起她的头发,一个卷起袖子扇了她一耳光。

    现在跟你讲话的是海军上将的千金!一介平民,能踏进这所学校的门,就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居然敢无视高贵的奥尔索顿小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被打的女生瘫坐在地,嘴角流下一道血痕。

    喂,知道错了没有?

    她捂着脸颊,轻轻摇了摇头。

    嗬,给脸还不要脸了。再给我打!

    狭窄的空间里,想起了清脆的巴掌声。

    因为是放学后,并没有别人进来这里,声音闹大点也不会被人听见。

    褐发女孩的脸颊红肿了起来,嘴唇破裂出血。

    负责扇巴掌的女生甩了甩手腕。

    切,打得我手都麻了。

    这家伙,一声不吭呢。该不会痛晕过去了吧?另一个跟班问。

    哎哟,都这个时间了。本小姐可是很忙的。蛋卷头瞟了眼最新款的电子手表,双手叉腰,弯下身凑近女孩道,迪雅·贝尔,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以后作业要和同学分享,知道了吗?

    褐色的双瞳无神地盯着地板瓷砖的缝隙。

    ……为什么?

    话音刚落,女孩的腹部再次被狠狠踢中。

    身后的隔间门发出了比刚才更响的撞击声。

    女孩发出了轻微的呜咽,捂着肚子蜷成小小的一团。

    奥尔索顿小姐,会不会太用力了?万一……

    少多管闲事。连这点身体素质都没有,还配待在伊顿?

    大小姐抬起右腿,蓄力准备最后一击。

    门突然开了。

    什么事这么热闹,也让我加入吧?

    门口站着一个橙黄色长发的小女孩,穿着短袖T恤和百褶裙,脸上和四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汗。

    跳舞跳到现在,有点想用洗手间,没想到人还挺多。

    你是……那个外交官的女儿。

    虽然才8岁,因为跳级的缘故,阿斯特蕾和11岁的大小姐同一级,在小学部相当有名。

    我们在忙,你去别的楼层吧。

    当然可以。不过,能让我先带走我的朋友吗?

    你的朋友?大小姐诧异地睁大了眼,扭头看向地上毫无生气的小女孩,这个怪咖有朋友?

    嘛,姑且算吧。如果她冒犯了姐姐们,我代她向姐姐们赔个不是。阿斯特蕾鞠了个躬,她脑子就这样,姐姐们就当她是残疾人吧。犯不着和残疾人过不去,姐姐们说呢?

    啊,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大小姐耸了耸肩,作为前辈,给你个忠告:不要在垃圾桶里捡朋友。

    目送三人组扬长而去,阿斯特蕾转向神志不清的女孩。

    喂,你还好吧?听得见吗?

    她拨开女孩的乱发,看清伤势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帮家伙,下手不知轻重……只好叫急救车了……

    阿斯特蕾掏出手机,却被一只小手阻止了。

    刚才还意识不清的褐发女孩,此刻用力地摇着头。

    那……告诉我你家人的电话号码?

    女孩依旧摇了摇头。

    阿斯特蕾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满脸是血的女孩。

    喂,难道你打算就这样硬抗?

    我……没事。

    女孩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隔间门,缓缓地站了起来,再度摇头。

    ……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你……

    阿斯特蕾瞬间领悟了女孩的难言之隐,浅绿色的眸子闪出怜悯的光。

    因为父母是平民,才不敢告诉他们,你被贵族学生欺负的事吗?

    那~来我家吧,我家有私人医生哦,绝对不会被你家人知道!

    长发女孩把迪雅的左臂扛在肩上,搀扶着离开了案发现场。

    阿斯特蕾和迪雅的第一次相遇,是8岁时在伊顿公学小学部的绘画课上。

    虽然阿斯特蕾对迪雅的画作表示出浓厚的兴趣,迪雅却一直躲避着对方,直到发生了这起校园霸凌事件。

    谁都没有声张出去,因此那个三人组并没受到校方任何处置。

    不过,因为阿斯特蕾手腕高超,迪雅之后再也没有遇到类似事件。

    这样的阿斯特蕾……

    我最好的朋友,真的死了吗?

    即使庭审已经结束,意识仍不断排斥着这个念头。

    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完全被浓雾笼罩。

    手机也失去了信号,地图上标明当前位置的红色倒三角不见踪影。

    我现在,在哪里呢?

    能见度已不足3米。现实感像车外的浓雾般模糊不清。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将意识重新拉回6岁翻过桥的那个瞬间。

    脚下使力,重心前移——

    我翻过了生与死的界限。

    车子冲出了山道的急转弯,跌入黑暗的深渊。

    ……

    …………

    女孩缓缓睁开眼。

    周身的麻痹转变为剧痛。

    刚才车子坠入山崖的瞬间,她没有用念保护身体。

    眼前的世界,翻转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

    车框变形,玻璃几乎全碎,安全气囊挤压着身体。

    眼眶中,溢出了水样的液体。

    啊,终于……

    因为疼痛,我终于……

    能为最好的朋友流泪了。

    因为我的错误选择,最好的朋友为了保护我而死。就连她的遗愿,也被我亲手破坏。

    可是,我感觉不到悲伤。

    我真是,最最差劲的朋友……

    ……

    …………

    不知过了多久。

    模糊视野的右上方,出现了一只倒挂在地面的通体蓝色的小鸟。

    【青鸟】身后,一双亮到反光的皮鞋下,长出了两条竖条纹西裤的长腿。

    “真是的……每次见面,迪雅小姐都在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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