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默站着, 并没有直接推门进去。

    不过殿内的动静,能听得一清二楚。

    如许日中,正殿光灿如玉。

    可那流波的光影照到身上, 却是那么透冷。

    寒光折入窗牖, 掠过眼前,气氛迥然肃杀。

    苏湛羽止步在高阶之下,再无勇气踏前一步。

    抬眸望进眼底那人, 她一身暖玉雪衣, 纯美无暇。

    娇秀, 高贵,一如初相识。

    初相识的那一世,他便是如此一见难忘。

    可她清丽的笑容,终是散尽在了和他的大婚之日上。

    那日金銮殿前突发异况, 苏湛羽亦是记起一切。

    非但如此, 他更是梦到一些关乎那一世,却分明不属于那一世的记忆。

    譬如……他和景云。

    从深信不疑的好友,到物是人非的陌路, 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难怪当日,在奉天门撞见,她会那般质问。

    挚友始料未及的仇视,和她无故的敌对。

    苏湛羽从前想不明白,如今是能猜透几分,原因, 许是过去那两世他造下的孽。

    而他们, 都是知晓的。

    第一次因他那一念之差的独占欲, 利用了她, 违背初心, 也未得到想要的。

    第二次更是为私欲背信弃义,亏负那人的信任,又是执迷不悟,枉负所有。

    锦虞站在高阶之上俯视,神情极其冷淡。

    冷到苏湛羽不敢直视。

    但终是无法抑制,他不由往前半步。

    破出一声微嘶:“笙笙……”

    对视之间,锦虞清寒的瞳仁有如深渊一暗。

    听得这一声,未觉惊诧,也不必再问,她心中的答案已然肯定。

    “苏世子今日前来,那些不得甚解的疑惑,看来是想明白了。”

    入目,是她唇边显而易见的嘲讽。

    苏湛羽眉宇间浮现痛苦之色:“你可……还恨我?”

    话落,他便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也是可笑,而今他是万死不足以弥补犯下的过错,竟还想来求谅解。

    苏湛羽苦笑,低哑了声:“我……没资格得到你们的原谅。”

    明澈的眼眸淡淡扫过,“知道就好。”

    锦虞始终面容疏冷:“本公主心眼小,恨过的,不论多久,偏就是记得一清二楚。”

    她凉透心魄的语气和神色,和第一世冷漠逼问他时的模样,几乎重合。

    但多少还是心有不甘。

    他想,有些事若是现在不问个彻底,自己怕是难以死心。

    苏湛羽暗自深吸口气,“笙笙,你当真是恨极了我吗?”

    终于凝眸去看她。

    他声音越发颤哑下来:“即便只是名义上,但毕竟夫妻一场,你对我,可曾有过情意,哪怕一点……”

    锦虞容色静冷,徐徐背过身。

    一字一句平缓道:“我爱的,想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她语气间,带着哪怕魄散魂飞也绝不动摇的笃定。

    苏湛羽的心直沉了下去。

    知道自己再如何,也挽回不了了。

    苏湛羽紧紧闭上眼,反复问自己,问了,听到她的答案了,可真的死心了吗?

    良晌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意难平,但或许悔恨更多,“分明知晓你的心意,明白那样做定会伤你很深,可我……我两次都无法蒙蔽自己的心……”

    苏湛羽望着她清冷的背影。

    眼底恍惚烁过水光,像是最后的挣扎:“但那真的,非我本意。”

    羽睫轻轻上扬,锦虞抬眼。

    目光凝注悬在画壁上的那把镂金长剑,伸手,握上剑柄。

    她声色皆冷:“我只知道,我与你,切骨之仇永不休!”

    伴随着剑锋出鞘的冷冽清鸣,锦虞猛然拔剑回身。

    一道寒光深冷刺目,锋利的长剑直指他咽喉。

    而苏湛羽分毫不避,眸中不见惊惧,只有哀痛。

    明知自己罪不可恕,但他总抱有一丝希冀。

    过了这么久,今日才鼓起勇气来见她,得到的回应果然意料之中,期望幻灭,心却反而平静了。

    苏湛羽向前轻迈一步。

    勉强牵出一抹微笑,泛着柔和:“我无颜面你,也愧对于他,你若真恨我至此,这剑,我绝不还手。”

    锦虞紧紧盯着他:“你还活着站在这儿,不过是阿衍哥哥看在豫亲王的面子。”

    他一时做不下忘恩负义的事,那她便当他的剑。

    他两世皆因她而死,拼死也要护她周全,这一世,她想为他做点什么。

    手指捏紧剑柄,锦虞眸底澹澹杀意:“但我没什么可为难的。”

    苏湛羽看着她双眸。

    这双杏眼一如从前明美,只是此刻多了令人心悸的冷。

    他眼底水色淡笼,最后一笑。

    那笑里带着苦涩,竟也有一丝安抚,而后他便慢慢合了目。

    终是清醒,是他自欺欺人,是他一厢情愿。

    手中的剑越攥越紧,连呼吸都深寒得丝缕成冰。

    锦虞骤然出剑,利剑刺入他心口的那一刹,寒光猛地照亮她疏离的冷眸。

    这一剑,她是使了十分的力,毫不留情。

    而他非但生生受中这剑,更是强稳住身一步不退,直抵剑锋,让那剑更没入心口几分。

    连一声闷哼都无,苏湛羽堪堪站稳。

    微微抬起瞬间惨白的脸,望见她凛冽依旧的秀眸。

    轻柔淡笑,他缓了半天,才低低嘶哑出声:“可是……还不解恨?”

    说罢,苏湛羽握上剑锋,将剑用力往伤口捅进几寸。

    鲜血渗透了他胸前那片鸦青色绸衫,也从指骨间汩汩流淌。

    剑入心脏要害,很快他便支撑不住。

    脸色苍白,失力跌跪而下。

    锦虞一瞬不瞬盯住他,微顿片刻,但面不改色。

    居高临下睨着命若悬丝的那人。

    顷刻后,她冷淡瞥开目光,拂袖而去。

    就在越过苏湛羽身侧时。

    锦虞只听他气息奄奄,缥缈的话语从含血的唇齿间飘出。

    “笙笙……对不起……”

    擦肩而过的一瞬,锦虞缓缓顿了足。

    沉默须臾,她声音淡如流水:“我曾想过忘了他,试着去当你的世子妃。”

    闻言,苏湛羽微微掀开疲惫的眼皮。

    朦胧的眸心闪过讶异,也隐有一丝惊喜。

    但随后,锦虞便又沉下眸。

    面如冷玉:“可你却是想要害他,是你自己毁了这一切。”

    垂落在地的指尖止不住抖起来。

    苏湛羽唇色愈加发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身子也跟着剧颤。

    “不过说起来,我还得要谢谢你,若不是你,说不定,我真就和他错过了。”

    锦虞淡淡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高阔庄严的殿宇之中,她走远的脚步声,一步步仿佛都踩在他剜裂的心上。

    一口鲜血喷溅满地,苏湛羽无力向后倒去。

    而大殿的门同时被打开,透进光芒万丈,锦虞决绝推门而出。

    跨越三世的仇怨,如此便消解了吗?

    想来也是不大可能,那恨,大抵也是无绝期的。

    饶是他真的以命相赎。

    ……

    锦虞方踏出沉抑的大殿,便见那人站在眼前。

    一袭五爪九龙金丝衮服,尊贵,也纤尘不染。

    天光清浅,温和的暖阳落了满眼。

    廊檐下的两人安静对视,眸心倒映着彼此的容颜。

    愣住,悄无声息半晌,锦虞才缓过神来。

    微垂下长睫:“我刺了他一剑。”

    池衍静静看着她:“嗯。”

    清风裹挟着对方熟悉的气息。

    此刻锦虞眼底已不见任何寒意,见着他,眸光便不由地柔软起来。

    他反应淡淡,锦虞抬眼看他。

    眼波漾入光影,声音轻轻的:“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死。”

    小姑娘看上去乖静温软。

    却是绝口不提自己的先斩后奏。

    知道他心有顾忌,不愿辜负豫亲王,她才做了今日之事。

    说是要苏湛羽偿还仇恨,但其实,她更多是为了他。

    池衍都是清楚的,对心爱之人,心思总是如水晶般透彻。

    揉着她的发,池衍反过去哄她:“乖,哥哥在。”

    锦虞眉眼间伴了微风莞尔,拉了他的手,“我们回去。”

    唇边笑痕淡淡,但池衍眸底略微深沉下来。

    “笙笙。”

    温顺地凝望着他,锦虞静静等他说。

    池衍未言,而是握住她细软的腰肢,揽她到怀里,抱住。

    下巴轻抵她发顶,“我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第一世她爱而不得,他爱而不能,惹她错付情衷,他是悔也愧。

    缱绻的嗓音如温泉千回百转,一瞬覆没了她的身心。

    锦虞轻轻回抱住他,“那以后,你要寸步不离地陪在我身边。”

    下巴温柔摩挲着她馨香的发。

    像是什么都听她的,池衍柔哑着声:“好。”

    锦虞什么都没再说,只安静靠在他坚硬温暖的胸膛。

    似乎一直和他依偎着,才能让她拥有安全感,心底深处才能真的安宁。

    突然间,她好厌倦闭守的深宫。

    但也知道,他最是一丝不苟,不将朝中事宜一应交接妥当,是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的。

    可锦虞是一刻也不想等了……

    苏湛羽被墨陵慌忙背回豫亲王府后,早已命在旦夕。

    京都城内最好的大夫轮番诊治。

    王府中所有人都日夜不眠,急得焦头烂额,可苏湛羽自己却似万念俱灰,全然没有生还的。

    至于世子爷那日在皇宫遇到了什么。

    豫亲王面色深静,除却询问病况,其他只字不提。

    故而府里的下人自然也是无人敢问。

    苏湛羽吊着一口气,昏迷在床多日。

    好几次险些踏进鬼门关,最终还是如无垠浮萍,捡回了一条性命。

    即便如此,他终日躺在床上。

    心灰意冷,郁郁寡欢,与死无异。

    这么多日,豫亲王只从墨陵口中听闻他情况。

    终于在那夜,踏入了苏湛羽的苑。

    推门进屋,一盏烛火静淡黯然。

    豫亲王轻步而入,负手到床前站定,而苏湛羽双唇泛白,面无血色,闭着眼不知是否已睡着。

    良久之后,豫亲王慢慢坐到床边。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他才低缓道:“羽儿,从小爹便教你,人最重要的是志气和底线,便是成兵沦卒,亦不可被私利障目。”

    侧眸看了他一眼,依稀低叹。

    “爹知你一直都是听话的孩子,然人非圣贤,有过承担便是,男儿在世,最不可忘却的就是责任,敢作敢当,而不是做逃避的懦夫。”

    对外他是秉正无私的豫亲王。

    对内,他也只是个孩子的父亲,见儿子如此,到底也是心疼。

    拍了拍苏湛羽搭在被褥外的手背。

    知道他一时不愿说话,豫亲王轻声道:“你犯了错,爹会严惩不贷,绝不包庇,但哪怕你罪恶滔天,你也永远是爹的儿子,永远是我豫亲王府的世子。”

    说完,慢慢替他掖好锦被后,豫亲王徐缓站起,无声出了屋。

    而在他转身的那一刹。

    一直静默躺在床上的苏湛羽,唇瓣微微颤抖着,一颗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

    暮冬渐逝,初春临来。

    入眼尽是花落花开的悠远宁静,光色透密也撩人。

    这天,日轮灿然升高,千万缕光华破云洒照在焕然一新的大地。

    四方馆竹苑。

    片片修竹茂密苍翠,微风掠过,竹叶轻轻作响。

    光影斑驳下,锦虞缓步前行,双眸微微眯拢,颇为享受阳光温暖的疏懒。

    方舒心叹了口气,便听身边那人似是而非一笑。

    “亏你记得自己尚有皇兄,还知道主动来看我。”

    他意味深长地调侃,锦虞斜睨他一眼。

    想到这段时日,她一瞬便不满了:“你还说呢,竟然吩咐宫婢每天备那么多早膳,非是要看着我吃完,这刚起身的,哪儿有胃口吃得下那许多!”

    锦宸侧目打量她几眼。

    小丫头双颊白里透粉,气色确实好了不少。

    他唇边上扬弧度,语气带着嫌弃:“你这小身板,难道不该多吃点?”

    锦虞哑口一瞬,瘪唇咕哝:“那也没必要吃那么多呀。”

    说着,两指捏住自己柔软的脸颊。

    秀眉皱起几分:“你看我,都能掐出块肉来了!”

    瞧了她一眼,锦宸被她逗笑:“这不挺好看的。”

    锦虞低哼了声:“一点儿也不!”

    姑娘家爱美,但其实这样艳若桃花,是要更娇美水灵了。

    指尖不太轻地戳了下她的脑袋。

    锦宸淡淡笑着,刻意肃声:“我看就得再让你晕一次,喝上十天半月的苦药,才长记性。”

    扭头觑他,想着皇兄真是坏透了。

    分明知道她最是怕苦,还回回都故意拿这吓唬她。

    锦虞气恼,却又一时无法反驳。

    倏而顿了步,忍不住向跟随后侧的那人吐槽:“幼浔你看他!”

    幼浔微怔之下也停下来。

    习惯了殿下和公主时常的拌嘴,她眼眸微垂,抿唇轻轻一笑。

    锦宸原是想再逗锦虞两句。

    却在回眸的那一瞬,不由愣住。

    目光停留在女子宁静美好的笑靥。

    这么多年了,竟还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小侍女笑起来时,嘴角是有梨涡的。

    浅浅的,如春风一般,朦胧几分旖旎。

    有短暂的失神,但他敛回神思。

    眸光移向身旁的锦虞,锦宸若无其事道:“好了,这两日有空收拾收拾,出来这么久,我们也该回去了。”

    锦虞闻言怔忡片刻,一脸懵懂:“啊……去哪儿啊?”

    听罢锦宸觉着好笑:“你这丫头,怕不是忘了东陵才是你的家?”

    这太过突然,也实属意料之外。

    呆了半晌,锦虞撇撇嘴,“可、可是……”

    她一点儿也不想,再和阿衍哥哥分开那么久那么远了。

    似乎是猜到她想说什么。

    锦宸点了点她的鼻尖,郑重道:“便是陛下明日就要娶你,今日你也得先回东陵待嫁,仪礼不可破。”

    见他神情慎重,锦虞忽而有些慌。

    眼波略一转动,她扯着话就是敷衍:“再等等吧皇兄,过两日就是我生辰了,先不走嘛……”

    自己妹妹的那点心思,他是一眼便能看戳。

    锦宸情面不留:“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嗯?”

    张嘴却又失了声,不知要怎么说。

    跺一跺脚,锦虞索性撒泼:“我不管不管,就是先不走!”

    仿佛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儿要去做。

    锦虞随即拎起裙幅,着急忙慌地转身走:“想起些事,我先回去了!”

    身后那两人都顿了少顷。

    一眨眼,就见她踩着碎步跑出了老远。

    望着她纤柔的背影,那抹雪色渐渐远去。

    锦宸摇头笑了笑,这丫头,走得倒是挺快。

    回首正欲到书房去,视线滑过身侧那人的脸,锦宸无意多看了她两眼。

    察觉到他一瞬不瞬的凝视,那目光好似带着热度。

    幼浔心猛然跳颤了下,忙不迭垂下头,规矩站好:“殿下。”

    忽然发觉自己近日有些奇怪。

    锦宸故作淡然,负手原路返回,语气水波不兴:“嗯,走吧。”

    幼浔低着头,立马应喏,跟在他身后。

    马车从四方馆一路回到承明宫。

    锦虞今日出来得早,这会儿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都还未到池衍下朝的时辰。

    趁着那人没回来,锦虞悄悄召了元青和元佑,还有何军医,一同到了御书房。

    所有侍候在书房外的宫奴皆被屏退。

    殿门紧闭,四人在屋内待了许久,也不知在预谋着什么。

    总之在池衍下朝之前,他们才神情复杂地从御书房内出来。

    锦虞走在最前头,金边雪色的广袖里揣藏着一卷明黄的锦帛。

    步出廊檐到灼目的天光下。

    她回过身,微眯杏眸扫过后边的三人,“都记清楚没有,这事儿若办砸了,本公主唯你们是问!”

    陛下对九公主有多宠溺纵容,如今是无人不知。

    故而三人虽是面有难色,但她这么一警告,他们是想也没想,忙不迭点头,连连应声。

    面上依顺着,然而说罢,元青和何军医都暗中用手肘怼了怼中间的元佑,示意他说点什么。

    元佑被左右催促,踌躇须臾,只好低咳了声。

    嘴巴一咧,说道:“公主,其实……咱大可直接同将军说,没必要偷偷摸摸的。”

    随后立马“哈哈”一声,笑得发憨:“您的话,将军哪儿能不听呢!”

    锦虞沉思一瞬,很快便凝了眉。

    她倒也想直接说,可等那人交代好一切,怎么也得好些日,到时她万一被皇兄带回东陵去可就晚了。

    唇角一抿,锦虞明眸肃然生威:“我喜欢,我就要这么来。”

    她神情甚是肆意妄为,活脱脱一个不讲理的骄纵公主。

    话落,裙摆一扬,便拂袖快步而去。

    三人留在原地,面面想觑好几眼。

    饶是何军医这看惯世态的年纪。

    眼下也不由迟疑:“真的……要如此?”

    元佑认命一叹:“公主的话,还敢不从吗?”

    而元青挠挠头,两难道:“我们这是暗算将军,不合适吧……”

    何军医颔首表示同意。

    见他们如此,元佑最先想开。

    思路清晰地说道:“你们想啊,得罪公主,将军能放过咱们吗?肯定不能够啊!这一下招俩,还不如听了公主的,惹一个,总比惹两个划算,是吧?”

    冗长的静思之后,两人仿若突然醒悟。

    都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瞬间便释然了,于是再无心理负担,毫不心虚地去办公主吩咐的事。

    池衍下朝后,还未至用午膳的时辰。

    想着那小姑娘一大早去了四方馆,兴许没这么快回来,便先去了趟御书房。

    御书房檀香淡淡,静得只有翻页声。

    池衍在案前批这奏折,而元佑在他边上候着。

    似乎是纠结了好半天,元佑终于鼓起勇气。

    深吸一口,“咳……将军。”

    手中握笔,行书微顿,池衍侧瞥他一眼。

    被他这么可有可无地一凝。

    元佑立马就有点心虚了,但还是佯装镇定道:“那个……属下这不是婚期将近嘛,咳,所以想来请示将军……可否允属下回家几日?”

    那双修眸邃如深海,仿佛能将一切都看透。

    凝了他少顷,池衍若无其事回眸,继续落笔。

    慢条斯理道:“答应过给你办婚宴,安排人去将你未过门的妻子和家中亲眷接过来就是。”

    闻言,元佑默默拍了下自己脑门。

    看来今朝是要将自个儿的幸福搭赔进去了。

    也只得认栽,“嘿嘿,多谢将军,可属下还是想……先回趟家看看。”

    合上一本折子,搁到一边,又取过下一本。

    池衍随口言了句:“想去就去吧。”

    元佑步步为营,极为谨慎地试探道:“属下想今晚连夜赶回去,不如……将军给道手谕?”

    听了这话,池衍再次停了笔,看向他。

    眼神清清淡淡的,却是让元佑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的目光穿透力太强。

    方对上这一眼,元佑便马上反复思考,自己的语气有无露馅。

    就在元佑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坏了事时。

    下一刻,却见那人什么都没说,从旁侧取过一张御纸,摊在眼前。

    池衍面不改色,行笔纡缓有致,最后盖落玺印。

    他动作一气呵成,从容得像是做了件极不经意的小事。

    元佑忍不住面露惊喜,忙伸出两手,将这允诺出宫城的手谕捧过来,嘴上也不忘接连溜须拍马。

    待他抑不住欢天喜地出殿后,御书房重归静谧。

    池衍独自在案前,垂眸似陷入幽思,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坐了会儿,他取出一卷明黄锦帛,在案面铺展开来。

    池衍提笔,掠过墨砚润湿。

    纹龙袖袍行云流水般随着飞书浮动,笔迹横折间,尽是和他神情一般安定淡然。

    当夜,承明宫寝殿。

    长案上一盏烛火静静燃着,池衍靠坐案前,手握一本兵书,颇为闲适。

    不多时,珠帘清灵碰响。

    锦虞从内室轻步走出。

    她刚沐浴过,只一身流云丝衣,身躯曼妙玲珑。

    如墨潋澈的长发倾散下来,滑落腰畔。

    虽不似白日钗鬓华衣,但如此反衬她琼光如玉,更诱人几分。

    锦虞拂开珠帘,顿足一瞬,才踏着锦毯,轻步款款走到那人身边。

    池衍闻声抬眸,含笑看着她。

    顺势伸手揽上她有致的腰肢,抱她侧坐到自己腿上。

    发觉小姑娘今夜甚是乖巧。

    方坐下,玉臂勾缠住他的颈,那温香软玉便主动靠过来。

    池衍隐约挑了下唇,低头埋入她发间,嗅了嗅。

    她沐浴过后,身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水气,清暖中散发着幽幽冶冶的馨香。

    那香味微郁,和她平日里的淡雅截然不同。

    嗅入鼻息,恍惚惹人媚软。

    见他颇为留恋地蹭着自己散肩的发。

    锦虞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附到他耳边,娇柔着声:“好闻么?”

    池衍合目,仿佛是被她迷人的香气勾走了魂儿。

    呼吸流连在她发间,嗓音低哑了些许:“唔,故意的?”

    眸中笑意愈深,锦虞不答。

    唇瓣温软,有意无意地触到他耳垂,温言软语:“阿衍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欠着我生辰愿望呢。”

    修指轻轻掠过她发梢,爱抚般徐徐梳着,“嗯。”

    娇躯软软贴近他,锦虞在他耳畔轻声呵气:“你答应过的,什么都可以。”

    继续闭着眼,池衍微微笑了笑:“你说。”

    眼梢勾着柔媚的笑,锦虞抬起头来看他。

    玉指若有若无地在他襟口挑着,声调细细绵绵:“若你心口不一呢?”

    小姑娘今夜清纯又魅人,显然是刻意为之。

    池衍却也不揭穿,她故意勾他,他自是欣然接受。

    长眸微挑,池衍漫不经心道:“君无戏言,只要笙笙说得出,哥哥唯你是从。”

    锦虞眸含春水,嫣然一笑竟比桃花儿娇艳更甚。

    凑近过去,轻柔婉转地同他耳语了句什么。

    只见他薄唇淡淡勾笑,眼尾却是一弯幽深弧度。

    锦虞一时难辨他情绪如何,凝睫看他时不禁多了些许局促。

    然而片晌之后,池衍笑意不改。

    云淡风轻地腾出一只手,探到案下暗格,取出一只精雕龙身的宝匣,随意摆到她面前。

    锦虞愣了一愣。

    宝匣里装着传国玉玺,那是帝王身份的象征。

    而他真因她一句话,不提也不问,就这么轻易给她了。

    他对她太好,锦虞忽然之间有些发虚。

    但眉眼间的异样也只是一瞬。

    很快锦虞便无事般翩然漾笑。

    主动仰头,含吮了下他的唇,而后乖乖窝到他怀里靠着。

    池衍深眸中隐约一缕笑意,不作言语。

    一只手揽抱着小美人,一只手重新握起兵书。

    边爱不忍释地摩挲,边垂眸静读兵法。

    当他再看一会儿就会放下。

    谁知案面那盏烛火都快要燃尽了,这人也不见要去歇息的迹象。

    锦虞开始坐不住,一心惦记着越发晚的时辰。

    眸光低转了下,从他身上站起来,锦虞默不作声回到内室。

    往珠帘外悄悄探了一眼,他并没有跟过来。

    锦虞急得暗暗皱了眉,方才她主动去亲,这人竟也不来回吻她。

    思忖之下,锦虞咬咬牙,低头解开了丝衣系带。

    流云丝衣如水滑落,露出那瓷白凝脂的香肩玉颈,藕臂光洁无暇。

    到妆镜旁寻出一瓷瓶。

    锦虞将里边状若口脂的凝膏补涂到唇瓣。

    而后回到床边,掀开锦衾,轻轻躺到榻上。

    怕自己做错,她伸手从玉枕之下取出事先备好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红着脸,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画册封绢牡丹,是那天,那人送的,要她闲着好好学的那不正经的玩意儿。

    合上画册,重新藏好后。

    锦虞探出脑袋向外望了一眼。

    娇软着声唤他:“阿衍哥哥——”

    而此刻在案前读书的男人,看似坐怀不乱地应了声。

    随后便又听小姑娘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语色如水波荡漾涟漪:“你过来——”

    池衍笑眸掠过洞察人心的浮光。

    目不离书,不动声色回答:“好,再一会儿。”

    他气定神闲的反应,让锦虞怔了半晌。

    这人平常爱极了上下其手,怎么今儿她都如此了,又突然这么难诱来。

    锦虞轻咬唇畔。

    甜糯的嗓音蕴着旖旎:“你别看了嘛,累坏了,我会心疼。”

    说完这句,锦虞便竖起耳朵,屏息听着外边的动静。

    安静半晌,她忽而听见珠帘晃荡了下。

    他总算是过来了。

    心里有几分雀跃,也倏而生出几许紧张,心跳急促了好几拍。

    锦虞忙不迭趴躺好。

    一双玉足故意勾抬起来,锦衾便往上卷了卷,探出一截纤细柔美的小腿。

    柔软的锦衾滑落香肩一侧,窈窕多姿,肤白盛雪。

    后颈是水红色的芙蓉肚兜的香带。

    她偏过首,杏眸含波。

    藕臂就着香枕,柔柔托腮,望着那人一步一步徐徐走近。

    拂帘而入后,映进眸心便是这般绝美的画面。

    池衍眉梢一扬,毫不掩饰地欣赏榻中艳色。

    那是属于纯情少女独特的娇媚。

    美而不俗,娇而不妖,高贵而清娆,别有韵味。

    实在难叫一个正常男人抑住不去浮想。

    那隐在衾内的曼妙婀娜该是何等地惑人意醉心迷。

    池衍眼底渐深,桃花修眸别蕴幽致。

    饶是他一贯明察秋毫,但对她,他从来都是没有抵抗力的,也并没有想过克制。

    早先梳洗过,他此刻一身月白常服。

    走过去,在榻边不疾不徐侧坐而下。

    对视之间,情浮意动。

    池衍伸过手,指腹抚过她吹弹可破的脸蛋,指尖往后,梳入她柔顺披散的墨发。

    流连过香腻玉颈时,徐缓挑开了那水红色系带,而后若有似无地绵延至后背。

    那一片轻薄的水红兜着酥玉。

    这会儿脱了束缚,便松松散了下来。

    锦虞浅浅阖目。

    将白皙的脸颊贴到他掌心,温顺不已。

    然而男人只是顺势摩挲她的脸蛋,半晌也不多做其他。

    锦虞面上不露声色,但心底有些着急。

    故作优雅地翻过身去,双臂后曲,半躺半仰着。

    锦衾已然随之滑落一侧,唯两片里衬堪堪虚掩着小美人的曼妙。

    锦虞脉脉含情地凝睇他,齿贝略微咬住一丝唇肉。

    她抬起纤白玉足,隔着月白常服,脚尖轻轻点上他心口。

    那绵软无骨似的妖娆曲线,明晃晃地在眼前蛊惑着他。

    扪心自问,在她面前,他何曾正人君子过。

    池衍喉结动了动,忽而握上那纤细的足踝,轻轻一扯,将人拉近后,便径直倾过去。

    也顾不得真假虚实,总之他就是溺了她的温柔乡。

    他俯身吻来的时候,锦虞仰头递上香唇。

    玉臂搂住他脖颈,极为配合地张开唇瓣便他侵据。

    她涂在唇上的口脂,是含有何军医给的迷药的。

    那药轻微有些味儿,掺在茶水里容易引他生疑,故而锦虞只好事先服下解药,用了这么个办法。

    只是眼下的情况,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何老分明告诉她说,这药最是不伤身,药劲也强,不出须臾,定会昏倒。

    然而当下,某人和她缠吻了一刻有余,却全然没有要昏厥的迹象,锦虞甚至感觉,他的精力要越发旺盛起来了。

    趁他流连到颈窝,锦虞连忙深深吸了口新鲜的气儿。

    缓过呵气,她声音含了水似的朦胧:“阿衍哥哥……”

    感觉到小姑娘在推搡他的肩膀。

    池衍这才松唇抬起头,垂眼看她,他发际碎乱,丝红的瞳心尽是泛情的的痕迹。

    锦虞被他吻得魂都飘然涣散了。

    桃腮粉面,咬住水光潋滟的唇:“我、我想躺在上边。”

    闻言池衍眸色愈发迷离莫测。

    唇腔透出一声喑哑:“嗯?”

    眼睛一闭,锦虞索性豁了出去。

    她面染霞飞,双颊像是要烧起来,却还要故作万种风情:“这样……到时候能更深一些。”

    这样,她就能慢慢来,省得到时药效还没发挥作用,人先真被他给办了。

    池衍呼吸更重,臂弯搂住她腰肢。

    略一使劲,两人便天旋地转地换了个位。

    谁知这么一动,玉枕被带着挪开。

    藏在下面的那本画册便露了出来。

    背后压到画册,那厚度异物感明显,池衍反手抽出。

    甫一入目,便是那熟悉的艳丽牡丹,是那本《鸳鸯秘戏图》。

    不等他反应,锦虞瞠目一惊,飞快抢过来,羞臊得下意识将画册丢出老远。

    池衍愣了一下,意识过来,唇边噙出丝丝惑人的弧度。

    撞上他眸心那不怀好意的眼神。

    怕他又开始没正经地挑逗,锦虞心一横,决定先发制人。

    她蓦然一低头,堵住了他的唇。

    双纤分开,正好跨在了那章绣龙纹的暗金腰封上,中间镶嵌玉扣,冰冰凉凉的。

    池衍带着惑人笑意,任她摁着自己唇齿相依。

    掌心极致温柔,覆上那洁玉无暇的背,抱住她。

    兴许是他的体质要比常人好上太多。

    那迷药到现在才终于开始生了效果。

    就在他将那两片水红一并扯开,丢出帷幔后。

    池衍神智开始渐渐恍惚,慢慢失去力气,流连不止的手忽而跌垂,他很快便昏睡过去。

    锢着她胡作非为的那人渐渐没了动静。

    锦虞顿了顿,边平复着呼吸,边垂眸去看。

    确定他彻底被迷昏了,锦虞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药效发挥得还真是时候,再晚那么一点儿,她就要被强行做到最后了。

    眼下显然时辰已晚,锦虞精疲力尽地爬下来。

    三两下将衣裳穿妥,而后偷偷出殿,悄声唤了一直等候在殿外的元青和元佑进来。

    翌日。

    四方馆竹苑,天气清暖,阳光普照。

    锦宸起身用了早膳后,方到书房坐下,便见幼浔领了两名女官入内。

    幼浔走上前来,欠身道:“殿下,这两位女官是从宫中来的,奉了陛下和公主的命,有物什要呈与殿下。”

    眉宇微微凝惑,锦宸放下手中竹简,“是什么?”

    其中一女官行礼道:“回殿下,奴婢不知,只是陛下有令,此物必须亲手交给殿下。”

    随后,另一女官亦恭敬颔首:“回殿下,九公主也是如此说的。”

    听罢,锦宸困惑更深。

    察觉出些微端倪,他问道:“你们不是一块儿来的?”

    两名女官垂首,异口同声作答:“回殿下,不是。”

    “……”

    那两人是何情况,同时遣人送东西来,还交代一样的话。

    锦宸怔愣良久,才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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