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

    陈道师靠在书桌前的棱角,眸光阴沉。

    这是不怀好意的邀约,但他非去不可。

    “作为老师的,如果不敢去保护自己的弟子,那么与禽兽有什么分别?”

    陈道师所受的是正统的儒家教育,在他看来,师徒如父子,存在着为对方赴汤蹈火的必要。

    如果不去的话,那么以往读过的圣贤书便只是空谈,当再读到故事中舍生取义的英豪时,也没有脸面为之热血澎湃。

    “非去不可!”

    理智来说,这样的决定过于冒失了,无论这座古老巍峨的城池是否存在着修行者,秦家都不是他可以招惹的存在。

    这等高高矗立在天幕上的庞然大物,随意抖落一点灰尘,落到凡间都是一座大善,而陈道师是什么?在修行者世界中,他是不曾修行的凡人,在普通世界中,他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是在送死,是在将自己的性命悬挂在悬崖边上,是在头脑发热之下做出的全然莽撞、愚蠢的决定。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非去不可。

    陈道师大踏步走出房门,刚行几步忽然长出一口浊气,又加快脚步跑回宅邸。

    他长舒一口气,犹豫了一次又一次,最终从屋中找出一柄长剑,别在腰间。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陈道师还从未曾使过刀剑,此刻感受到划过皮肤的冰凉触感,便忍不住轻轻战栗了一下。

    他沉思片刻,依旧觉得不够保险,又去门外的药店买了半斤石灰。

    “这有些卑鄙。”

    他自语:“但为了救出白书琼,已经顾不得这许多。”

    行到半路,当路过那座曾去过一次的夸父寺庙时,陈道师忽然心头一动,迈步走入其中。

    他曾读过许多次类似的故事——主人公身赴险地时,每每都要去寺庙里拜一件护心镜。而当千钧一发的决斗结束时,每每致命一击都要落在护心镜上,让主人公逃过一劫。

    这样的故事多到有些老套,而且玄乎得希望渺茫,但陈道师依旧在夸父神像前行了一礼,取下供奉在庙中的护心镜,护在自己胸口。

    “我要去了……”

    他的脚步有些颤抖,一袭儒衫被微风吹起袂角,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脸色惨白,这样的一幕若是被他人看到了,恐怕都会觉得滑稽,嘲笑传说中的道师竟然是这幅模样。

    那么……便任由他们嘲笑去罢!

    陈道师想象过,想象过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修行者的可能。

    如果对方真的是修行者,那么自己这一系列的所谓“努力”,别在腰间的短剑、买下的半斤石灰、护在胸口的护心镜,都像是笑话一般。

    只是虽然如此……

    “我也非要去不可!”

    他狠狠咬牙,脸色渐渐又苍白转为红晕,大踏步越走越快。

    他是老师,作为老师,便需要保护自己的弟子。

    虽然将要面对的,或许是修行者。

    虽然将要面对的,或许有千万人。

    吾往矣!

    陈道师羡慕过舍生取义的豪侠,而如今,他将要效仿了,身为一个书生,他在危机时刻迸发出的胆魄却震撼人的心肠。

    若有人要嘲笑,便任由他去罢,小小生命求生时迸发出的光辉,恰如同划过天际的灿烂流星,一瞬而逝,却比许多人蹉跎的一生都要耀眼。

    “道师。”

    有人向陈道师行礼,诧异道:“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陈道师知道,眼前这人并非只是寒暄,他是自己的狂热崇拜者之一,在夸父城中,这样的人还有许多。

    “多谢。”

    陈道师拱手,朝他行了一礼:“但是不必了。”

    对于局势,陈道师看得很通透,这些普通人还远远没有与世家大族抗衡的能力,便是自己带的人再多,也只是去送死而已。

    这是他独自一人的冒险,如果失败了,也只用他一个人的血来偿还。

    再走几步,便到了秦白书的家,陈道师驻足,有些犹豫是否要将整件事告知秦白书的父母。

    可他在屋外驻足观看半晌,瞧见秦白书的父亲正靠在椅子上,悠然自得地哼着小曲,偶尔闲暇至时,便小缀一口芳香馥郁的龙井茶,看得出,这男人其实不喜欢喝茶,陈道师猜测,这是在附庸秦川的风雅。

    陈道师默然,转过身去。

    一栋栋建筑被他抛在身后,眼前的景物渐渐开始变幻了。

    一座座巍峨矗立的庞大家族开始浮现,古风古韵的宅邸如同凶兽在盘伏,这是世家大族的家族,存在着某种非凡、古老、巍峨的气魄。

    那气魄也凶悍、狰狞、欲要择人而噬。

    世家大族之所以能生长成庞然大物,是在吸食普通人的血,就连他们的宅邸都透着血腥气,初见时只觉得华丽巍峨,越看便越想要作呕。

    “白家。”

    最终,陈道师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他站在门口,正了正腰间的刀剑,摸了摸藏在胸口的石灰,最后用手指在胸口的位置轻轻一弹,听到嗡嗡一声轻响。

    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笔直走入前方这座尤其巍峨凶悍的宅邸。

    跨过黄木搭建的阶梯,行过金碧辉煌的殿宇,最终的目的地,却是一座偏僻阴森的小屋。

    陈道师轻轻扣门,里面顿时传来回答声:“进来罢。”

    走入房门,数十道锋利的目光齐刷刷刺来,直要将陈道师浑身上下都扎个通透。

    而陈道师面色不改,只是平静地环顾四周。

    昏暗的阳光下,这座狭窄房屋里挤了足足二三十人,每一个人的面目都在黑暗中忽闪忽烁,看不真切,只有巍峨如深渊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让陈道师来形容,直面这二三十人,便像是直面二三十尊巍峨如深渊的夸父神像。

    白书琼也在其中,目光淡漠,冷冷地俯视陈道师,他一挥袖,灵气霎时间涌动,陈道师身后的房门顿时关闭,将最后一点昏暗的阳光都遮蔽。

    狭窄房间之中,霎时间阴森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这对陈道师很是不利,修行者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在他们眼中,陈道师便像是赤身**一般无处可藏,而陈道师所能见的,除去压抑寂静的黑暗之外别无他物。

    浓重的黑暗将他包裹,屋中似乎除去锋利如刀剑般的目光之外空无一物,又似乎同时有无数头猛兽在喘息,仿佛之间,陈道师甚至听到了“嘶嘶”的蛇类吐信声,再恍惚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现在你应当知道了罢?”

    白书琼带着戏谑的声音,悠然在陈道师耳旁响起:“修行者,是存在的。”

    这声音近在咫尺,似乎就在陈道师的耳边,可陈道师却不曾听见半点脚步声。

    这样的漆黑森然可怖,像是什么择人而噬的猛兽,要将人永恒吞噬、拉车进无垠黑暗中。

    而白书琼那句话带给陈道师的震撼,则比四周的漆黑还要骇人,这样的事实超乎他的认知,将他以往所有的三观都粉碎得一干二净。

    修行者当真存在,自己的确来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世界,接下来将要面临的,也是前所未有的九死一生。

    这是真正的绝境,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在一群修行者面前任其宰割,他甚至连自己会如何死去都不知道,这样森然的黑暗中,随时有人可能暴起发难,摘下自己的头颅!

    白书琼说完这句话,便双手环抱,惬意地看着陈道师,他要让这位所谓的道师身败名裂、所有重要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再在无尽的绝望中死去。

    眼下,只是个开始而已,他微笑,期待,盼望陈道师慌乱不知所措,被这样惊人的事实震撼得发抖,到时自己便可以狠狠踩着他的头颅,将胸腔中的怨气一口气吐个干干净净。

    一双双目光森然地注视,一位位大人物冰冷地沉默,黑暗之中,鸦雀无声。

    黑暗里,忽然间,有了声响。

    这声响乍然而起,在这寂静的黑暗中,便像是开天辟地一般。

    是一道笑声,轻得不能发觉的笑声,像是情不自禁地嘲笑之后忽然觉得失礼,便硬生生半途收回。

    而这笑声的源头是陈道师,穿着白袍的少年静静站在黑暗中,幽幽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顿了一顿之后,他拱手,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这才说完最后两个字:“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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