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师并没有回家。

    如果回到道师宅邸,有许多事可做,读书饮茶,教导孩童们认字,亦或者只是自顾自地修行。

    那些都是以往陈道师想做的,可这一天,他偏偏不想回家。

    可不回家时,到底该做些什么,他却又无论如何都摸不出头绪。

    陈道师在街头游荡着,沉默、恍惚,失魂落魄傀儡也似。

    他不知道想要些什么,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让自己满足,一种莫大的恐惧从天而降压迫下来,将以往得到的所有一些都压成一文不值的齑粉。

    一个个思绪在他脑海中萦绕、沉淀又破碎,他陷入某种形而上学的无谓思考之中,似乎有喜悦与快活两种同时情绪同时存在,都前所未有地充盈他的内心。

    当回到家中时,已是深夜。

    秦白书捧来一碗温热的白粥,陈道师微微一笑,一饮而净了。

    道师今日去了哪里?

    陈道师只是摇头。

    他放下碗筷,沉默着回到自己屋中,这一日其实并未有什么劳作,他却累得浑身上下都酥软。

    无垠月色下,秦白书默默收拾着碗筷,他回想起自己老师的背影,一个曾经升起过却戛然而止的念头,如今禁不住再度开始浮动。

    道师的模样,无论怎么看都像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咬牙,狠狠给了自己一个清脆的巴掌。

    不不要胡思乱想。

    这巴掌让他清醒,秦白书狠狠摇晃着脑袋,借此将脑中的念头驱散。

    时日已晚,他也回房睡了,这一夜月光明朗,而道师宅邸里入睡的两人,脸上却没有一个带着笑。

    而第二日清早的太阳却不像月光那样明朗,反而显得柔和暗淡,自太阳处散发的萎靡的光无力地洒照大地,让人生怕不多时便将要下一场阴雨。

    陈道师从床上起身,眸光之中,且迸发出灿烂的精光。

    就是今日。

    他呼出一口浊气,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冷静下来。

    就是今日,这四个字让他心绪震动,心脏如同重鼓一般剧烈作响,脸上的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变革、决定自己命运的终极赌局、牵扯所有世家大族的巨大动乱

    就在今日!

    而许多人对此,都一无所知。

    陈道师走出房门,秦白书如往常一般准备好早饭,只是简单的白粥。

    陈道师小口小口慢悠悠地吃了,走出门去,屋外的小贩如往常一般支起帐篷,也如往常一般慌忙不迭地向着道师行礼。

    陈道师微笑,一丝不苟地回了一礼,他来到高处,俯视着街头如往常一般的人来人往。

    有孩童吵嚷嬉闹着,有老人背着扁担、愁眉苦脸,有优哉游哉地少年公子,背负双手,缓缓渡着步。

    当然不乏有年轻修行者,正要往森林中去,见到陈道师时,便连忙躬身行礼。

    一路上小心。陈道师叮嘱。

    他闭上眼眸,躺倒在门外的柳树下,享受着夏日清晨的宁静。

    因为这样的宁静,已经所剩不多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咚、咚、咚。

    不知过去多久,轰隆隆的鼓声忽然敲响了三次,这代表着正午来临,玩耍的孩童、读书的学子、劳作的大人,都卸下一上午的疲惫,回家享用并不丰盛的午饭。

    而依靠在柳树边,优哉游哉地陈道师,却霍然睁开眼眸。

    在他眼眸中,如同议论小太阳般的精光开始迸发。

    开始了。

    这三个字很轻。

    却带起剧烈的回响。

    轰隆!

    天空之上,剧烈震动!

    夸父城中的每一个人,都齐刷刷地望向天边。

    那是

    有老人目光颤抖,他原本行将就木,自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能触动自己的内心了,然而此刻,一种久远的回忆浮现在他的心头,他先是迟疑,紧接着激动、振奋、狂喜,脸上神色如痴如狂。

    孩童们放下了碗筷,修行者们呼吸停滞,一些世家大族中,具备非凡重量的大人物,此刻一个个目光通红。

    那是

    天幕之上,霍然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像是一副巨大白色画布,中间被撕开一个小口。

    于是于整座青白的天幕上,突兀地多了一片漆黑,当光芒照如那片漆黑时,便被吸收吞噬,当空气落如那片黑暗时,便无声地消融。

    在那一片漆黑里,只有纯粹的死亡、空洞、漆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下。

    然而这样的漆黑,却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

    黑天秘境!

    当第一个人艰难晦涩地道出这三个字时,整座夸父城,都陷入一种巨大的疯狂中。

    黑天秘境,这便是天幕上那片漆黑的名字。

    这名字并不复杂,也并不宏伟浩大,非要找一个形容词的话,也只能说是贴切。

    然而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却有千万斤重。

    整座夸父城、老人、少年、孩童,亦或者是世家大族里自命不凡的修行者

    此时此刻,这些拥有截然不同身份地位的人,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拿出一把匕首,于自己手心,轻轻划出一个小口。

    血液殷红,顺着他们的手心流淌,这时晦涩的咒语开始响起,分明没有灵气,那血液却开始闪烁、融化,变得不同。

    忽而有人睁大眼眸,身躯直挺挺地软倒下去,身旁有人见了,便露出艳羡贪婪神色。

    时间流逝,躺倒在地的人越来越多,整座夸父城,都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当中。

    当正午的第二声钟声敲响时,还站在地上者,尽皆露出惋惜痛苦神色,一些心性较差者,甚至忍不住哭戏出声,为痛失这样的机会而惋惜。

    好在陈道师,不在他们之中。

    才刚刚划破手心,刚刚念诵那玄奥晦涩的咒语时,陈道师的灵魂便脱离肉身,于半空之中缓缓地飘荡。

    这样的状态让他觉得奇异,光芒、空气、食物,这些以往生存所需的一切物质都与自己拉开了距离,一些从出生时便渴求的东西,忽而便失去价值。

    而有价值的,只有天空之上,那个被撕开的豁口,那一片漆黑与虚无。

    这是一种存在于本能中的需要,如同孩子需要母乳,如同花草需要阳光,当身形没入那片漆黑时,他整个灵魂都在战栗,觉得快活,觉得满足。

    让整座夸父城都为之战栗的大动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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