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戚来后,关山口平静了三四天。匈奴没有再出现,想必正在谋划攻城策略。

    对坚守关山口的将士来说,这是难得的休整机会,但,也延长了身心煎熬的时间。天气越发炎热,后方补给无法到位,所有人依旧陷在窘迫的困境之中。

    苏戚见到太多缺乏治疗的病患,被发炎化脓的伤口折磨得奄奄一息。也看到城里躲闪而沉默的百姓,身形好似骷髅,唯独腹肚肿大如孕妇。

    这是被饥饿和疾病笼罩的一座城。

    第四天晚上,匈奴突袭。

    说突袭也不恰当,毕竟每个人都知道,敌人迟早会卷土重来。

    城门的士兵点起火油,苏戚提着长枪,随穆念青一同上阵。刀枪相接,处处寒光声声铮鸣,动作之间有温热液体喷洒脸颊。

    死亡,比任何时候都要接近自己。

    而生命,显得如此不值一提。

    激烈的交战持续到后半夜,总算暂时停歇。匈奴撤退十里,关山口又抢来了半日安宁。

    第五天,苏九带着兵马来了。

    饶是苏戚,也不得不承认,从苏家走出去的这些少年郎,已经有了不容小觑的魄力与手腕。

    他们带来了二百兵卒,四十匹马,以及沉甸甸的粮草与药材。愁苦的医官看见那些黄芩甘草,激动得差点儿当场跪下。

    哎哟,这都是些什么活神仙啊!

    鄄北的兵大多不认得苏戚,只知道穆念青有个关系很好的发小,时常寄信过来,送些衣裳酒食。军营收信不便,每次都要等大半个月,才能等到慢悠悠的信差。而穆家的公子,跑营门跑得最勤,生怕错过寄来的东西。

    其余人羡慕穆念青的待遇,也可怜他身份尊贵,却驻守苦寒之地,不曾得到家人只言片语的问候。

    直至这次退守关山口,他们见到了常给穆念青写信的人。

    苏戚,当朝太仆苏宏州之子。

    这位锦衣玉食养大的贵公子,竟然亲自率领一支精骑,前来支援关山口。随后几日,与诸位将士共同进退,不曾泄露半分怯意。

    又在五天后,带来兵马粮草,解决了城里的燃眉之急。

    谁能不谢苏戚呢?

    连带着太仆苏宏州的声誉,也在关山口水涨船高。

    穆念青在城里溜一圈,耳朵里便塞满了关于苏家人的溢美之词。他对着苏戚调笑道:“苏小戚,这可能是你名声最好的时候。多听听,等你回京城,可就听不到夸你的好话了。”

    苏戚跟着笑:“是啊,回去以后还得继续挨骂。”

    他们言笑晏晏,仿佛战役即将结束。

    苏戚知晓穆念青在用这种方式,暗自给人鼓劲儿。也知晓穆念青斗志昂扬,想要率领着士气高涨的鄄北军打回去,除掉这帮难缠的匈奴,收回失守的阵地。

    看如今局势,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他将新来的兵分派到各个小队里,进行紧急演练。又彻夜与校尉讨论战事,制定反攻的计划。

    两日后,来犯的匈奴被杀得溃不成军。穆念青带兵追击五十里,关键时刻刹住步子,避开了敌方设好的埋伏。回来以后,再次钻进营帐,谋划取胜的策略。

    苏戚原本该避嫌,但她贡献了大量兵马,且多次上阵杀敌,所以拥有了进帐旁听的资格。夜色深沉之时,帐中常常争论不休,苏戚每次抬起头来,都能望见众人之中的穆念青。

    这位年轻的将军,站在正中位置,指点着舆图冷静剖析战况。摇曳而昏黄的灯火笼罩着他,温暖的光线舔舐着他沉静而富含侵略性的眉眼,让人觉得如此陌生,又难以移开目光。

    苏戚试图回忆当初骑马打花的少年,却似乎有些记不清了。

    她想,总归每个人都是要变的。有所经历,才有所成长。只不过对于穆念青来说,这场成长太过残酷野蛮,活生生打碎了少年的骨头,又逼着他重新站起来,以一种脱胎换骨的形象示众。

    他的成长,浸透了边关寒冷的月色与铁腥的血气。

    随后,鄄北军接连打了几场小胜仗。正当穆念青决意乘胜追击之时,事态陡生变故。

    长期活动在西北边境的匈奴单于,竟然一边纠缠衍西军,一边使出障眼法,金蝉脱壳带兵直往鄄北而来。

    苏戚收到消息时,敌军已经抵达十里外。

    她几乎不用想,也知道关山口扛不住单于的进攻。匈奴这次铁了心要进关,鄄北兵力不足,在单于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她清楚,穆念青也清楚。守城的将士,苟且偷生的百姓,都明白即将到来的命运。

    要么弃城逃亡,要么战死沙场。

    在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氛围中,苏戚坐在治所里,仔细帮穆念青裹好伤口。她听见一声极短促的笑,快得仿如错觉。

    “苏小戚。”穆念青叫她,“你要跟着我去守城吗?”

    苏戚捏着裹伤的细麻带子,动作略微停顿,垂下眼眸嗯了一声。

    穆念青挑眉,拍打她的肩膀:“就知道你小子讲义气。”

    “可是……”

    他话锋一转,“你不是我的兵,也没有守城的责任。苏老爷子还等着你回家呢,苏小戚,你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繁华太平的京城。”

    “你得去太学念书,跟老爷子学规矩,拓人脉,过得光鲜亮丽,把姚家的臭小子踩在脚下。遇着真正喜欢的人,或娶或嫁,从此家庭和乐不问春秋。”

    “你以前最怕痛,手被割个小口子,都得叫唤半天。我呢,也不想见你那委屈的小媳妇样,丢份儿。”

    穆念青边笑边说话,每个字都携带着滚烫的热度。

    “苏小戚,你走罢,趁匈奴还没到。”

    苏戚抿紧下唇,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初来大衍时,苏戚解决了私通绯闻,然后遇见翻墙的少年郎。他偷溜出家门来看望她,并塞来一块血玉,只为哄她开心。

    他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我不走。”

    她说。

    “我也不怕疼。”

    她想起陇西的苏宏州,声音低沉几许,“穆郎,你放心,我不会死。”

    “我不会让我死。所以……”

    “你也不能死。”

    他们穿上战甲,骑着马出城门,在阵前等待着匈奴大军。

    轰隆隆,轰隆隆,马蹄与战车的声响碾过大地,带起阵阵震颤。日光毒辣如刀箭,但每个人都不觉痛楚,只有奔涌的热血流遍四肢百骸。

    敌军愈来愈近,黑压压一大片,成为将士们眼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近了,更近了——

    苏戚攥紧长枪,将身体绷成一道拉满的弓。

    战鼓擂响,每一声都敲击在心脏上。

    没有叫阵,无需试探。

    穆念青提起战戟,义无反顾策马上前。

    “杀——”

    嘶吼声响彻天际,掀开了战争的帷幕。

    ……

    京城,落霞庄。

    薛景寒坐在酒垆前,给自己倒了一盏清酒。细碎花瓣随风飘来,打着旋儿坠入酒盏,激起轻浅的涟漪。

    他毫无来由地感到心悸,软绵绵的刺痛感从指尖一路窜进了胸肺。

    “杀戈。”

    他唤道。

    娃娃脸的死士应声而至,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垂首等待命令。

    薛景寒望着酒水里的花瓣,淡淡问道:“苏戚还在鄄北么?”

    杀戈回答:“今早收到的密信,公子依旧呆在关山口,与穆念青共同守城。应当……没有离开的打算。”

    “今早么……”酒盏轻微晃了一下,盛在酒水里的日光也颤抖着,化成一握碎金。薛景寒声音轻柔,仿佛蒙着雾气,缥缈而遥远。“今早的信,最快也是十天前的消息了。”

    杀戈抬头,目光扫过他的脸。

    素来沉稳的丞相大人,眼底隐约显露一丝怅惘。再看时,只剩冰天雪地,凄风苦雨。

    “关山口肯定守不住的。她脾气倔,宁愿吃苦受罪,也不变通退让。明明无需理会这些破事。”

    离京治灾,从北地到陇西。

    救援鄄北,不顾自身生死。

    她多好啊,光明磊落心怀大善,偏偏不懂得爱惜性命,不顾忌京城还有个人,日夜牵挂等待。

    薛景寒多希望她能及时收手,主动回头,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每逢选择,他总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永远……

    无法成为她的最重要。

    “我等得太久了。”

    他自言自语,恍然不觉指尖浸入酒液。

    “我等不着她转身。”

    杀戈被薛景寒的语气震住,不由开口道:“大人……”

    “罢了,我又何须期待呢?”薛景寒翻转酒盏,将香气四溢的清酒倒在地上。“你去安排,计划提前进行。”

    “我得尽快接她回家。”

    ……

    苏戚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

    她双臂灌铅般沉重,呼吸间胸肺充满铁锈味道。坐骑已经被射杀,手里只剩一支从尸体手里夺来的长枪。

    放眼望去,匈奴兵随处可见,鄄北军却没有多少。地上堆积着各种残肢断臂,红的白的不知什么东西流淌得到处都是。

    咚——

    咚——

    咚——

    巨木撞击铁门的声响,如此惊心动魄。

    城要破了。

    苏戚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她竭力吞咽着喉间的血腥气,试图压制耳朵深处连绵不断的轰鸣。然而噪音越发吵闹,宛如千军万马碾过脑神经。

    不,不对。

    苏戚倏然抬头。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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