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说不疼了, 宫侑信她。说现在不疼,他更是坚信不疑。

    人类的语言总是如此精妙, 在加上简短朴素的时间状语后,表达出的词句便有了被限定出的双重内涵。

    现在不疼,那就代表曾经疼过。可是在此刻看来,那种疼痛已经过去——就连疼痛都能过去,这样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就像她右腕的伤。当初刚打石膏的时候,半夜里疼得睡不好觉。她在心里还认为自己很有可能无法继续拉琴,这种忧虑的长久施压, 使得飞鸟那段日子过得极其煎熬。

    她甚至在想,没有大提琴的自己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可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瞬。因为赶回家探病的凤凰察觉到了飞鸟情绪里日渐增重的消极, 难得用一顿严厉的数落, 将飞鸟从死胡同里拉了出来。

    等到了三年后的现在,随着心态愈发稳重,阅历也逐渐增多,飞鸟是怎么都不会再像原先那样, 轻而易举地患得患失了。

    那个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遭遇,现在一看就还算能够忍受——只要她还能拉琴。

    得到了飞鸟的答案后,宫侑并没有给出什么明确的回答。他似乎还不太满意, 但又稍稍放下心来,轻轻“唔”了一声, 表示知会。手腕还被他圈着, 飞鸟试着动了动, 他就顺势松开。

    骤然消失的温热触感迅速被山间的凉意取代。温热的阳光被林间水雾温柔阻隔,光亮却顺着树叶缝隙洒下,将宫侑的脸也照映得或明或暗。

    他的额头正中央就映着一块光斑, 加上这残存着懵懂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就像被稻荷神赐福,带在身边教导尘世规则的小狐狸——

    小狐狸的工作除了玩毛团球,就是不安分地坐在蒲团旁,甩着大尾巴听人类的祈祷声。虽然听人的愿望听得很多,小狐狸却不会理解人类的想法,因为有人时候愿望过多即是贪念。

    对一心一意守在这里的狐狸团子来说,最有趣的还是稻荷神衣袖边挂着的金色流苏。

    被自己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的小故事逗笑,飞鸟弯弯唇,起了逗弄一下宫侑的心思——

    “侑,你知道你和哪种小动物像吗?”

    “唔?”宫侑跟着飞鸟慢吞吞往前走,看样子是彻底放弃了快速晨练,“像什么?”

    飞鸟仔细观察着对方的侧脸,在高挺鼻梁与深邃眼窝上停了一下,又开始细细辨认他的瞳色:棕色的边缘泛着一圈灰色,就像群山雾霭间透进的朝阳。

    宫侑忍不住偏头看了眼飞鸟,发现她正兴致勃勃观察着自己的脸,他不恼也不羞,反倒是故意凑了过去,让飞鸟看个明明白白。

    “怎么样,是不是被我帅到了?”

    他唇角又勾起一侧,因为眉眼深邃,微微俯视着看人的时候便看着比往日更温柔。明明是近似于坏笑的表情,他却做得坦然又自如,反倒不会让飞鸟觉得里面包含了什么恶意。

    ——如果真的是心有恶意的人,是绝对不会问别人疼不疼的。

    “有被帅到。”飞鸟点头,乖乖给出诚实的回应,语气也不是单纯的恭维,因为听起来真的太过于诚恳了。

    “侑就像是一只帅狐狸,和弟弟治一起,负责站在半山腰的神社门口吸引女信徒的注意力。”

    狐狸是捕猎者,却也能轻易被人捕捉到憨态可掬的一面。多生活在山间,群山环绕的神户就是“宫”狐狸的栖居地。他们聪明又独立,不喜欢日夜黏着撒娇,因此偶尔的亲近便能轻易俘获人心。

    这对狐狸兄弟活泼又调皮,心中野性未改,心中不服,面上便绝对不从。可若遇到了心怀善意的人,龇牙咧嘴假意示威后,还是容易别别扭扭地凑过来给摸摸脑袋。

    “狐狸吗……”

    宫侑直起身,做了个舒展动作,将头偏向了半山坡处,像是在下意识寻找小狐狸的踪影。

    “也不错,我不讨厌狐狸,就是不太喜欢女信徒——”他笑得咧开嘴,自信又张扬,“我可不需要特意吸引,因为大家会主动沉迷于我的光芒。”

    他本来就不需要什么附加光环,因为本身就已经足够亮眼。他可能也会有一些小缺点,可这在飞鸟眼里也是可爱的。

    因为她知道,侑和治都是好孩子。

    宫侑突然对这个话题起了兴趣,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反问:“那学姐知道,在我眼里,你更像什么吗?”

    飞鸟眨了眨圆溜溜的眼,慢吞吞问道:“像什么?”

    “这么简单,我还以为学姐会猜到的——兔子哦,那种胆子不太大,被惹急了会打人的兔子。”

    “被惹急了打——”飞鸟跟着重复了一半,在意识到宫侑说的是什么后,因为心虚突然噤声。

    敢情这小子还记着被一怒之下的飞鸟揍过一顿。

    呜哇,意外的有点记仇是怎么回事!飞鸟腹诽,但毕竟自己动手打人也有不太对,脸也跟着红了。

    “抱……抱歉。”飞鸟僵硬着脖子试图将这件事捋平,“你惹了我,我拧了你,我们扯平了。”

    她还点了点头,试图用肢体语言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

    宫侑发现,飞鸟如果真心想要装傻充愣,他真的一点应对的办法也没有。

    他不可能像对待治那样靠吵架和拳头解决问题,也不能像对待其他同学那样敷衍了事,更没有那个能力对着飞鸟唇枪舌剑据理力争。

    他暗恨自己不争气,却又被飞鸟逗弄得没了脾气,只能选择妥协。

    “行——吧。”

    他只能耸了耸肩,装作对此已经不太在意的模样,鼻子却悄悄皱了起来。

    半晌,他又梗着脖子,一脸别扭地补充道:“我也……”

    见飞鸟下意识又看向自己,宫侑故意把身体扭到了反方向,声音也刻意压低,低若蚊蝇,还用上了最快的语速:“……不该那么说你的。”

    “我说——”沒等飞鸟给出什么回应,平等院凤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可不算太好。毕竟任谁折返回来,恰好看到妹妹在和昨天体育馆见到的臭小子站在一起,两人之间说话的态度还有一丁点点奇怪,做哥哥的都会有所警觉。

    这项能力他可是练了很多年——从飞鸟在幼稚园被同班调皮的男孩子欺负,到国中时期校外来冰帝踩点表白的奇怪家伙,全都逃不过凤凰的火眼金睛。

    他见过一吓就走的人,也见过死缠烂打的人,宫侑的表现被他第一时间归到了中游水平——

    脸长得不错,有一点点特长,校内受欢迎,可是并不一定能够认真对待感情。

    这就是宫侑给他的第一印象,毕竟他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很能体贴人的性格。亲弟弟怼起来像点燃的爆竹,其他人就更不必说。

    主要是因为他确实有得天独厚的外表:他看起来阳刚又俊气,带一点点漫不经心的高傲,像是燃烧不断的火,第一时间就能捕捉眼球。

    大部分十几岁的女孩子喜欢的就是这种类型,再加上他排球打得好,偷起心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凤凰其实也想的很清楚,飞鸟现在不想恋爱,不代表以后不想。她现在能够心智坚定,那也是因为没遇到看对眼的人。但是越是这样,他就越担心——

    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飞鸟恐怕会比想象中更加认真,更加投入,如果受到了来自对方的伤害,结局也会更惨烈。

    伤口总会有愈合的一天,可时间的长短只有受害者自己刻骨铭心。

    就算小时候闹个不停,可飞鸟一直都是他的妹妹。与他一起长大,在父母忙碌无人照管时,趴在一起写作业,一起懵懵懂懂地做饭,一起上房揭瓦的妹妹。

    谁都不能伤害她。

    如果真的喜欢飞鸟,真的愿意给自己创造机会,至少得通过凤凰的考验。可如果连做哥哥的这一关都过不去,那就还是趁早自己消失吧。

    打定主意,凤凰并没有在引起两人注意后软化表情,而是隔着老远就紧紧盯住宫侑。他的一双眼睛就像看到猎物正在瞄准的鹰隼,里面全是不含杀气却理智又坚韧的光。

    “我说,”平等院凤凰又重复了一遍,“你今天也来这里晨练?”

    看,语言的丰富性又得以体现:

    宫侑来这里晨练不假,可加上了一个“也”字,就说明凤凰在怀疑他特意寻过来的。

    能够在体育馆打球,家住的恐怕不会太远。可那一片的住宅区离登山道并不算近,要说是来晨练的话,还真得有个能顺利说服人的理由。

    如果是旁人,被凤凰盯着一问,恐怕就像训练基地里的后辈们那样战战兢兢,厉害点的角色便会一脸镇静地和盘托出。

    可宫侑是谁?

    他是不关心的人绝不会管,不在意的人绝不会听的宫侑。就算平等院凤凰是飞鸟的亲哥哥,那又怎样?

    又不是他的哥哥。

    “我吗?”宫侑往前走了一步,让飞鸟没办法看到自己的表情,“我当然是特意过来的呀。”

    ——当然是逛着逛着就想要过来了。

    “毕竟你们都在,我不来岂不是有点可惜?”

    ——你们能出现在这里,我不也可以?

    飞鸟说宫侑像狐狸,其实还挺准确。因为此刻的宫侑瞳孔微缩,用勾着唇看似包容的姿态表达着毫不让步的意愿。

    狐狸会顶着柔软的芦花卖萌撒娇,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蹭你的手,可一旦察觉有威胁,也是会毫不犹豫对着你低沉咆哮,露出尖牙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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