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目厓吩咐给白家两兄弟的任务,听起来很简单。

    他要知道,太医院里当时同张嬷嬷对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可这件事难也就难在,他们是在萧闵文的脚步之后,才来的太医院。

    先前池慕整理夜千羽屋子的时候,将每个地方都检查了一遍。

    除了依照春晓说的那些,翻出来不少可以迷人心智祸人头脑的毒物之外,还顺带从夜千羽床下的暗格里,见到了萧闵文递给她的那一卷口供。

    那卷号称是宫人咬舌自尽前,签字画押,承认是收了张嬷嬷的三百两银子,将霜毒交给的夜千羽。

    萧目厓是不信什么咬舌自尽的鬼话的,别的不说,但就说他萧闵文风格。

    这么重要的一颗棋子,怎么可能会让他咬舌自尽?不把他关在地牢里日日夜夜想着怎么从他身上做文章就不错了。

    而且萧目厓还有一重没有解开的疑惑。

    如果萧闵文是故意将夜千羽的线索中断在这个地方,那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棋子,他还需要他活着,需要他保护着,亦或者说,这个人就是将夜家同萧闵文,同后宫连接在一起,最关键的纽带。

    这一切的答案,便只有等白羽和白枫,夜探了太医院之后,才能初见端倪。

    “所以王爷为何还不走?”夜千羽一边看着手里的账本,一边打哈欠。

    萧目厓面无表情,倚在她屋里的踏上,自顾自的翻阅着一本古籍,理都没理她一下。

    她歪了歪嘴,百无聊赖,将头靠在桌上。

    月上三竿,星辰如洋,明月高悬,微风拂面。

    萧目厓看着那已经睡沉的女人,微微皱眉,手上的书卷扔在一旁,起身走到她旁边。

    他温柔的将她抱起,生怕搅了她的安眠。

    白子平对夜千羽,确实是愧疚的,是不忍的,是特别的。

    他一向以为他自己是铁石心肠的人,天下无论谁生谁死,都能够如过眼云烟,视而不见。

    只因恒久的时间长河里,人的百年时光不过就是转瞬即逝的眨眼之间,比起这样短暂的,渺小的存在,他的肩头背负着更加沉重的使命。

    而夜氏一族,上下几千年不断传承,不断有人入天书,不断有人终结于此,也依然从不犹豫,从不迟疑,前赴后继的为了那封在书中的至宝不断牺牲性命。

    究其根本,也不过就是使命。

    那比百年即逝的普通一生,更加重要,更加沉重的使命。

    夜千羽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她一身黑色的睡袍躺在锦被中,揉了揉眼,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直到坐起,看着身上全新的丝绸睡衣,夜千羽稍稍回忆了片刻,脑袋轰一下就炸了。

    白日的春芳阁院子,猛的爆出一声怒吼:

    “萧目厓!王八蛋!”

    所以夜千羽现在怒气冲冲的坐在锦时居的院子里,双手抱胸一通吐槽,叨叨叨叨的吐槽了半个多时辰,就是来嘟囔这位杀伐果敢,不近女色,号称活阎王的大西国摄政王。

    听的夜文成眉头一高一低,连钱氏也跟着他一高一低,两个人半晌插不进去一句话。

    “就这,也不知道是哪个眼力界差的家伙居然能传出什么‘不近女色’的点评来!”她一仰头,喝光了自己的茶就罢了,顺手将钱氏面前的也端了过来一饮而尽。

    “我看他会的很多么!指不定跟多少小姑娘家家练习过呢!”

    “您瞧瞧您瞧瞧,我这十六岁的大好年华,他把我那衣柜里全换成什么黛蓝、鸦青、墨黑的玩意,一点亮色都没有给我剩下!昨天穿的那身淡黄直接给扔了!”

    眼瞅她手又要伸到夜文成的茶盏上,夜文成忙一把端起自己的茶盏,稍稍侧身,避免遭她祸害。

    “爹,虽然我知道,现下不管是朝廷上还是京城里,萧目厓必然是最好的靠山,金大腿。”她胳膊一举,摸了一把嘴,“可是女儿就是气不过啊!”

    夜文成连着碟子一起紧抱着自己的茶盏,看着她那副拧巴的模样,冷笑一声:“怎么,大早上跑来絮絮叨叨这么多,就为了给你爹你娘塞糖吃啊?”

    “这哪来的糖?”她一脸诧异。

    “哼!”夜文成一脸的种白菜,白菜被猪拱了的老父亲模样,歪鼻子歪嘴,“不是糖,你为什么还能活蹦乱跳的坐在这跟你爹发牢骚?”

    夜千羽一滞。

    她眨巴眨巴眼睛,脑袋转了转,觉得夜文成这话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你瞧瞧,这浩浩河山,大西的天下里,有几个人能站在自己的院子中,被摄政王爷的心腹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然后插着腰指着天,直呼王爷名讳就罢了,后面还加个王八蛋。”

    夜文成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抬手给钱氏添了些热茶:“我就这么跟你讲,上一个这么干的人,坟头还有没有都不一定了。”

    被他这么一说,夜千羽先怂了一半,但嘴上依旧是各种意义上的不服气:“那怎么了,那他也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说话的档口上,芙儿端上一盘桂花糕。

    “啧。”夜文成眉头一挑,“王爷的手段是强势了些,男人嘛,那不都这个样子。”

    夜千羽桂花糕还没放进嘴里,就被他这话给逗笑了:“爹,你不会也这样吧?”

    就见钱氏吭哧一笑,抬手遮面。

    夜文成微微歪头,看着夜千羽的脸:“如果你娘当年吃这一套,我大概也会这么干。”

    嗯,这慷慨激昂的陈词,让她手里的桂花糕都变成狗粮味的了,嘎嘣脆。

    “我看你就挺吃人家摄政王爷这一套。”他冷笑一声,“叫什么来着,霸道冷傲,富可敌国的欢喜冤家,金龟婿!”

    夜千羽嚼着桂花糕的嘴角直抽抽,这夜文成的话里怎么一股现世言情小说的味道,还霸道总裁呢!

    “爹说的这些我倒是没感受出来。”她伸手又摸了一块,“我就觉得他这个人花心,邪魅……”

    “啊得了得了!”夜文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瞧瞧你,一大早,三句话不离王爷,别的不说,就这件事上,比当年追着萧闵文满大街跑的时候,频率都高。”

    “那是因为……”

    “别胡说八道。”他拿起桂花糕,递给一旁的钱氏,“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而后,他抬手又拿了一块,放进了嘴里:“你啊!心里被人摄政王爷,挤占了一大块地了。”

    说完,一边嚼,一边满脸的“我的白菜被猪拱了啊”的拧巴神情。

    独独夜千羽愣了,她呆了半晌,先看看夜文成,又看看笑着同她点头的钱氏,一瞬间脸白如纸。

    那一口桂花糕,当下就卡住嗓子口,差点要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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