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夜府,满院子神仙。

    夜婉真看清了一件事,那便是她自此之后,无法在夜府立足了。

    本想将一切推到王氏的身上,兴许能获得一个自保,但现在看来,她们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眼前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你们,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不早些对峙,或者报官?”王氏浑身颤抖,看着一众人的脸。

    “你是傻子么?”柳氏摆了摆手,“你做事情这么绝,下手便是非死即残,报官能换回人命么?报官能让你就此收手么?”

    “我们就是太善良,总想着你也是有孩子的人,早晚能醒悟过来。”

    “别别别,只有你这么想。”桂氏连连摆手,边说边笑,“她要能醒悟,太阳都能从天上掉下来。”

    “哎呀你这人,吃斋念佛这么些年,怎么完全没什么变化呢!”柳氏歪了歪嘴。

    “彼此彼此。”桂氏笑起。

    柳氏这次没接她的话,也轻轻的笑起,撞了一把她的胳膊肘。

    夜千羽看着她们那样要好的模样,转头看了看身旁的钱氏,就见她发自内心的笑的很柔,端着一盏热茶,轻轻吹了一下浮沫。

    仿佛夜府的后院,本该如此。

    仿佛夜府的后院,就是王氏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夜老太君痛心疾首的根源,便是格格不入的王氏不知深浅,不懂适可而止。

    虽然夜家需要一个宅斗的炮灰,但不代表那个炮灰最终不能和大家一起和平相处。

    一如当年斗的不可开交的桂氏与钱氏,如今确是感情最好,惺惺相惜的两个人。

    懂的进退,有的放矢,才是夜家后院的生存之道。

    “千羽。”萧闵文淡笑着,压低了声音,“你确定么?”

    夜千羽一滞,扫了他一眼。

    萧闵文抬手,轻轻敲了下桌面:“机会难得,若是不斩草除根,未免夜长梦多。”

    他说的是王氏的事情。

    是夜千羽只肯动王氏一个人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抬手捏着鼻梁,在眼角处揉了又揉。

    她当然知道夜长梦多,只是这动谁不动谁,是萧目厓的意思。

    若是她真就借着萧闵文的手一口气直接扳倒了这母女两个,恐怕夜长梦多的不是她夜家后院,而是萧目厓吧。

    “不,就一个。”许久,她摇了摇头,“另一个留着还有用,落不到好的。”

    她声音极低,在白羽和林钦的面前,冲着萧闵文微微侧了下头,两个人的距离莫名的近了不少。

    嗨呀!白羽都快要咆哮了!

    王爷这怎么还没来啊!再不来!媳妇都要被人拐跑了!

    边想,边瞪了一眼林钦:“林少爷,你们主子这英雄救美,可是相当妙啊!”

    却见林钦冷冷的开口:“应邀。”

    之后,又补了一句:“应邀前来救美。”

    说完,自己一脸嫌弃的歪了歪嘴,看的白羽满脑袋问号。

    眼前,陈嬷嬷和芙儿小桃互相使了个眼色,而后,当着夜老太君的面,于王氏咆哮呼喊的“不!”声中,三把钥匙插进盒子里,齐齐转动,发出咔铛一声响。

    王氏收了声音,瘫在地上,哭了出来。

    白羽和林钦收了剑,分别退到了夜千羽和萧闵文的身旁。

    桂氏与柳氏站成一排,于钱氏的身后并肩而立,而夜婉思,则将双手搭在了夜千羽身后的椅子背上,安静的站着。

    独独夜老太君白了脸。

    呼吸急促,胸口一下又一下的起伏,她眼眸盯着那盒子里呈现出的东西,原本还有些血色的唇,此时刷白一片。

    钱氏第一个意识到不对,赶忙起身,一众人慌忙的走到夜老太君身旁。

    就见她于晕厥前最后的一口气,指着王氏,恶狠狠的说着:“混蛋!混蛋!送去官府!送去官府!”

    那匣子里,安安静静的躺着那枚青玉色的扳指。

    那枚扳指,是四十多年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趴在她的墙头上,交给她的定情信物。

    那个少年眉目如画,帅气难当,是她往后岁月里,给了她遮风挡雨的屋檐,护着她喜乐安康的男人。

    那是夜文成与夜光耀的父亲,是夜老太君的相公,是先代中书令,是她挚爱无双的男人。

    而那枚扳指,则是他撒手人寰后,她最为真爱的物什。

    是夜婉真企图构陷夜千羽,自她屋里偷出来的珍贵物品,是夜千羽和钱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送回王氏匣子里的天下唯一的扳指。

    此刻,望着乱成一团的夜府前厅,夜千羽慌忙扯着白羽的衣衫:“小白大人!快!快去仁安堂请齐大夫!”

    而萧闵文则睨了一眼林钦,林钦点头致意,转身往太子府赶。

    他去请赛华佗。

    而后,已经没了生机的王氏,被京兆府的一众人押走,夜婉真像是被抽了魂,软禁在夜府的夏萱院中。

    钱氏带着柳氏与桂氏,于夜老太君的身旁忙活着,喜嬷嬷眼泪如柱,双手颤抖,帮不上忙。

    夜婉思则同全管家一起,在厅堂中计算着王氏放在匣子里的私人账本,条条目目,触目惊心。

    别说一千万,两千万夜婉思都信!

    而厅堂前,石阶上,是双手抱腿,将头埋在膝盖之间,沉默不语的夜千羽。

    以及难得收了万千笑意,安安静静坐在她身旁的萧闵文。

    身前是云开雾散投下的片片金辉,是春日雨后艳阳之下的满庭芬芳。

    是朵朵璀璨的花,是翻飞的蝴蝶,是盛开的牡丹。

    是夜千羽无尽的后悔与无助。

    她若是知道那扳指如此重要,便绝不会在此时此刻拆穿王氏的一切。

    她若是知道夜老太君会病重至此,便绝不会当着她的面,将那盒子打开。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方法来扳倒王氏,明明可以有更和煦的处理方法。

    她从未想过真正的牺牲谁,但她却无法接受,自己做下的局,将对她没有恶意的夜老太君,推到了生死的边缘。

    文字是冰冷的,但情义是真的。

    天书里,夜老太君不过就是四个字罢了,但在夜千羽心中,那早已是有血有肉,让她牵肠挂肚的长辈了!

    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伤害的人。

    天书里不似现世医学发达,夜千羽心中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扳倒了王氏,她一点想笑的心情都没有。

    她很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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