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闵文的到来是夜千羽始料未及的。

    书房里,他一身金色的外衫,坐在床边,一盏茶,一炉熏香,目光沉浸在手中那些已经由夜文成整理好的文卷上。

    眼角的余光睨到了夜千羽,却迟迟没有抬头,装作并没有看到她的模样。

    那一夜的事情历历在目,于萧闵文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尚且未能平息。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夜千羽,用什么表情,用什么样的语调。

    这个帅气的男人,如当世谪仙一般的萧闵文,第一次遇到了无从下手的问题。

    夜千羽靠在门框旁,睨着他那般认真专注的侧颜,深思片刻,抬手轻咳了两声:

    “牧之是为了八皇子的案子而来?”

    眼前的男人勾唇浅笑,眉眼之间仅是柔情万种。

    他合上了文卷,放在一旁,没有回答夜千羽的问题,倒是端起眼前的茶盏,蹙眉,淡淡的说着:“一晃几个时臣,茶凉了。”

    满屋的沉檀味道,与他此刻清新淡然的模样,倒显得颇为相得益彰。

    夜千羽抿嘴,自一旁的书架上取出萧闵文送给她的明前龙井,提了一小壶开水,手法娴熟的冲了一盏热茶。

    “喏,凉茶伤身。”

    清淡的茶水上,映着萧闵文淡笑的容颜,他踟蹰了片刻,咯咯笑起:“我还以为千羽此后,会避我千里之外。”

    他纤长的睫毛微颤,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见她提起裙摆,于夜文成的书架上寻找着什么,背对着萧闵文,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

    “牧之真是会说笑,我身上这霜毒,还指望着你来解呢。”

    霜毒在身,如何同他划清界限?

    如果可以,夜千羽还真的是想就此与他不再有任何交集。

    “千羽,你可曾真的想过,皇叔与你,与夜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么?”

    他话音淡淡,没有波澜,却好似风暴过境,将夜千羽吹的浑身一冷。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从来没有。

    “千羽从来未曾与皇叔有过交集,为何皇叔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伸出援手?”萧闵文一手端起那茶盏,轻轻吹了一口。

    “比起我五年未曾回眸,皇叔这样以算你来获得的感情……”他迟疑些许,自嘲一般干笑一声,“这样的手段,又能高明多少?”

    夜千羽垂眸,抿嘴,站在书架前,头也不回:“牧之想多了,有些事情,你看到的,与真实未必一致。”

    “夜家的屋顶上,始终都有四股势力。”他并没有停下来,自顾自的往下说,“我的人来之前,皇叔就已经派人,监视着你的春芳阁了。”

    她一滞。

    “我是为了江山权利不顾一切,夜殊,他萧目厓不比我高尚多少,他连他为什么接近你,都从来未曾同你言说吧。”

    放下手中的茶盏,萧闵文的话戛然而止。

    夜千羽站在书架前,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对自己到底要来这里找什么东西,忘记了大半。

    她随手抽出一本,背对着萧闵文:“多谢提点,千羽就不打扰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萧闵文心中万千惆怅。

    眼前的文卷再也看不进去,手中的茶盏再也品不出个味道。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中了毒,中了一种叫做千羽的毒。

    寥寥几句话,萧闵文说的波澜不惊,却还是在夜千羽的心上,扎下了一根刺。

    这天书遇到的人和事,独独只有萧目厓一人,让夜千羽觉得无比安心。

    但沿着萧闵文的话想过去,此前种种,竟然真的有了设计的模样。

    不论是她与他的相识,还是他出手的各种救场。不论夜千羽处境为何,萧目厓总能提前筹划。

    但真正赶来救她的人,往往都是萧闵文。

    夜千羽走在游廊上,面色越发的不好,身旁的护卫是萧目厓的人,身旁的婢女,也是萧目厓的人。

    就连这身子原主的亲弟弟,竟然也是萧目厓的人。

    就好像,从一开始,很多年以前,摄政王萧目厓就已经将夜府盯得死死的,牢牢掌控在他的手心里一样。

    而夜千羽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逃不过他的眼,躲不过他的操控。

    以算计来获得的感情,萧闵文的话,戳的她心头满是阴郁。

    原来的素年院,经过打理之后,换了匾额,收整了出来,作为夜景硕单独的院子,改名叫洛海阁,那匾额上金色的大字出自夜景硕自己的手笔,很是潇洒肆意。

    夜千羽鬼使神差的,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这洛海阁的门口,注视着原先夜老太君的院子,百感交集。

    “是有什么心事?”那声音自身后传来,夜千羽转过头,看着夜婉林疑惑的面容。

    “一点点。”她笑的酸涩,不知从何说起。

    好似是看穿了她的窘迫,夜婉林也没有追问,仰起头指了下另一旁,花园中的石桌方向:“要不,换个地方说说?兴许我能帮上大姐。”

    夜千羽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应了夜婉林的邀请,跟着她坐在这花园里,看着湖面波光粼粼,看着不远处的夜颜夕与柳正真。

    “你有没有被人算计过?”许久,她缓缓开口。

    说出来又觉得不妥,挺不好意思的又加了一句:“我是说,被人安排着‘偶遇’,被人安排着‘一见倾心’?”

    当下,夜婉林便明白了一半。

    “没有。”她摇了摇头,“我一个庶女,世家的少爷们根本不会留意我的存在。”

    “但若是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我大抵上是要去求证一番的。”

    “求证?”夜千羽不解,又寻,“求证是不是偶遇?”

    就见夜婉林抬手,于她眼前左右摆了好几下:“不是不是,不是求证是不是偶遇。”

    “是求证,他设计的这个‘偶遇’,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因为喜欢夜家,亦或者是为了旁的什么目的。”

    一句点醒梦中人。

    “若是为了我这个人,使些小手段制造些机缘巧合,那我觉得无妨。”

    “倘若是为了夜家,亦或者别的什么功名利禄的好处……我夜婉林定然是会跟他就此分道扬镳的。”

    她边说,边看着夜千羽越发沉郁的神情。

    微微垂眸。

    太子,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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