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他的猜想,经历了那么多之后,随着心境的沉淀,桐生也隐约感觉到了二者之间的联系。

    这一点,妾身一开始不就告诉你了么?雪女倒也没有遮遮掩掩,大方地承认了。

    那个时候意识还比较混乱,所以没注意到——

    事到如今,你该不会想撒娇着对妾身说‘把记忆还给我’吧?

    首先撒娇是不可能的!即使知道雪女是在打趣他,桐生还是忍不住地反驳道,不过,我还是想弄明白一些事。

    什么?雪女就像耐心的邻家姐姐,等待着桐生说出他内心的疑惑。

    为什么,要用记忆来交换呢?桐生指着自己的脑袋,想要获得力量,就必须要失去些什么,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但是雪姐姐,为什么我和冰弦刹的契约,要以记忆作为代价?

    呼呼呼,当然只是妾身个人的喜好而已。雪女笑吟吟地回答道。

    个人喜好?

    嘛,虽是这么说,妾身也是有好好经过深思熟虑的。不只是妾身,其他的Idea在挑选契约者的时候,自然会考量各种各样的事。雪女点着脸颊,似乎有些怀念地说道,其中口味比妾身糟糕的还有不少呢。

    契约者,你有思考过,为什么自己要获得力量么?她向桐生反问。

    那是因为想要变得更强?

    为什么你要追求更强?强大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强大的意义桐生低头思考着,想要打败什么、想要守护什么,这个世界上,有着很多除了变强以外就做不到的事吧?

    典型的答案,但是很正确。雪女点点头承认道,打倒、跨越、守护将这些意志收拢聚集在一起的话,那便是,渴望力量之人想要实现的愿望。

    愿望么。

    想要实现什么——确实,在第一次握住冰弦刹的刀柄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瞬浮现出了某个场景。

    约定自己在那个时候听到的这个词,代表了什么?

    愿望是未来的终点,是摘星者抬头仰望的那片夜空,而力量则是达成的途径,只是三点一线的关系,很好理解吧?雪女站了起来,轻轻迈下檐廊,似乎带起了一阵尘埃般的粉雪。

    但是记忆呢?记忆代表的是尘埃落定、无法改变的过去,记忆就像这座行星的重力一样,限制着人前往那片向往的星空。

    记忆是束缚?

    没错,雪女露出肯定的表情,对于追求力量之人,记忆是不被需要的,反过来说,纠结于只是蜃楼般残像的记忆之人,没有资格得到冰弦刹的力量——这就是妾身的理解。

    但是,如果为了取得力量,连自己的愿望都忘记了的话,不就本末倒置了么?桐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呣?这是在抱怨妾身过于贪心么?雪女抱着双臂,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丝毫对此反省的意思。如果忘记了的话,只要再找到一个不就行了嘛?

    面对雪女这样有些耍赖的逻辑,桐生感到有些头疼,不过,诚如她所言,所有的Idea都是这样任性,自己也只有乖乖顺从一条路可走。

    毕竟,他已经默默认同了雪女的话。

    如果没有做好这点程度的觉悟,自己也不会同雪女缔结契约。

    自己是怎样得到冰弦刹的、为什么会来到天之岩户、过去的名字、家族、友人到底是是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确实是桐生想要弄清楚的事,只要取回自己的记忆,想要得到答案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现在的他,有着哪怕抛却这一切,只紧握住手中那一去便不复返的力量,也想要达成的愿望。

    只不过他依旧在彷徨着、迷茫着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份资格。

    雪女的言论固然有倾注着她思考的地方,然而,在目睹了宇白碧的遭遇之后,桐生也知晓了,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只靠强大的力量是不够的。

    那,还需要些什么呢?雪女的声音再一次于他耳边响起。

    你是会读心么,雪姐姐?

    自己的难以说出口的小九九如此轻易地被别人知道,桐生感到有些羞耻。

    妾身不就是你的心么?雪女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迷惘又是什么,妾身全部知道哦?

    真的假的桐生捂脸,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可能一辈子也不想找这位少女谈心了。

    不过,这样也让桐生感到些许轻松,既然如此,那干脆不吐不快。

    宇白小姐,大概很喜欢看烟花吧。他仰望那片灰黑交杂的天空,喃喃说道。

    那位巫女么,果然是关于她。不知怎的,雪女的语气突然变得闷闷的,但是桐生没注意到。

    我想带宇白小姐去看斑鸠的烟火大会,这就是我现在的愿望。

    这只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吧。雪女说,有了冰弦刹的力量,笼罩在这座岛之外的结界对你来说也不成障碍。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桐生笑了,但是我烦恼的不是这个。

    宇白小姐不是出于被迫,而是自愿待在天之岩户里,只为了履行她作为三日月大社巫女的责任。

    她所讨厌的不是囚禁本身,而是作为姐姐的辉弥红莲没有遵守与她的约定,但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选择自己,而是为了三日月奉献了自己的自由和人生。

    如果桐生是那位被夜空吸引的人,那宇白碧便是那颗星辰。

    闪耀夺目,却又遥不可及。

    我看到的一切只是宇白小姐的冰山一角,我理解宇白小姐的坚持,却不想去认同。

    我不能忍受那个说出‘只要大家幸福便好’然后一个人默默忍受寂寞的宇白碧。

    桐生冰蓝色的眸子认真地盯着雪女,但那坚定的目光随即便掩盖上一层阴霾。

    但是,这样自私软弱的我,又有什么立场站出来呢?说到底,那也只是我的愿望,只是单纯的一厢情愿而已。

    这是光靠力量也弥补不了的事物。

    嗯契约者你雪女略显无奈地看着桐生,她跳着小步上前,伸出手指弹了弹桐生的额头。

    疼——!

    有的时候真的笨的可以呢,是从来没接触过女孩子吗?就算现在失忆了,作为男生的本能也是在的吧!

    咦咦咦?什、什么意思?桐生被雪女搞得有些不明所以。

    你无聊的纠结心妾身已经明白了,真~是,无聊到透顶的烦恼呢。

    不管怎么说这也有点过分了吧?桐生感到自己的心被冰锥刺伤。

    唔呣呣,让妾身猜一猜,你无非就是想着自己被宇白碧所搭救,看不惯她那么悲惨的遭遇,却又觉得自己对于对方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然后心生自卑而已罢了。雪女耸耸肩,突然换上了一副毒舌的口吻,什么‘担心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嘛,只是你连向她提出自己想法的勇气也没有吧!

    那、那是桐生涨红了脸,想制止着雪女继续说下去。

    你能在失忆后的第一时间,便遇到了那位名叫宇白碧的巫女,这说是你的最大幸运也不为过,至少,你是这么觉得的吧。雪女在教训完桐生之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桐生不知不觉间端正坐姿,像是听教师讲课一样等待着雪女的下一句话。

    可是,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反过来?

    那场相遇对于那个宇白碧来说意味着什么,其实你的心里早已就有了答案,只不过你不敢这么去想而已。

    注视着那层坚冰内被封存着的少年时,宇白碧的心情究竟是怎样?

    我对于宇白小姐,到底

    这之后的,自己去想。雪女有些孤傲地扬起下巴,转过身。

    妾身才不想帮你那么多,笨蛋契约者。

    说完,雪女的身姿便如春日下消融的细雪,同那抹静止的灰色一同消失不见。

    只留下桐生在默默思考那番话的涵义。

    接连几日,应该是宇白碧的仪式结界起了作用,海面上的骚动显著地减少,虽然是不是还会飘起阴绵的小雨,却已经见不到肆虐的大风和波涛。

    巫女的庇佑在今年也依旧起着作用,想必三日月的人民看到此景,也会对接下来夏季大典的期待更添一份。

    等到离叶月只剩下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时,桐生能感受到宇白的心情同先前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的次数增多了,有时候即使在旁边呼唤也迟迟得不到回应。相较于月初也逐渐变得寡言少语,平日会在吃下午茶时阅读的小册子也被放在一边;经常在檐廊上待上一整个下午,等到桐生想提醒她吃晚饭时,却发现她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

    就像一只失去了活力的小猫。

    桐生君,是觉得味道不好么?

    夏季大典的三天前,宇白碧久违地烤了一次仙贝,大概是想转换一下心情。但邀请桐生一起吃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咬了一口后便迟迟没有动静。

    唉?不、没有,很好吃。桐生退出思考的状态,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后,对宇白碧解释道,只是在想一些问题,请别在意。

    是么。宇白碧伸手去拿下一块点心,这应该是她最喜欢吃的食物之一。

    如果这时候有西洋棋就好了。她抿了一口清茶,感叹着,难得有两个人,光是吃点心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西洋棋?

    啊,桐生君不知道吗?是一种两个人的棋类游戏哦,很久以前就从大陆上的克洛维亚斯王国传到三日月来了,比起传统的将棋,我还是觉得西洋棋比较有趣。

    但是,来到这座岛后,就没办法下了。

    桐生在酝酿勇气。

    宇白碧时不时说出地这种略带寂寞的话语,每一句都会让桐生心生焦躁。

    她自己或许已经对现实了无希望,但桐生不一样。

    他有着能稍许改变这一切的力量。

    剩下的,只有

    话说回来,夏季大典就要开始了吧。

    桐生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有一丝发颤。

    冷静下来,现在还远远不到该紧张的时候——他如此安慰自己。

    啊,对呢。最近的天气也很正常,仪式能正常地发挥效果真是太好了。宇白笑着说。

    烟火大会也是在一开始就会举办么?

    嗯宇白碧歪着头,单手托腮,望着窗外灰黄色的天空,今年的烟花应该也会很好看吧。

    宇白小姐,很喜欢看烟花吧。

    啊确实呢。宇白碧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怀念,倒不如说,我很喜欢烟火大会本身的气氛,那是所有人都能沉浸其中的庆典,不论哪方面都很有意思。

    如果能再一次不宇白碧将后半段自言自语吞回,重新端起了茶杯。

    想去的话,就去吧。

    能从喉咙里如此顺畅地说出这句话,桐生自己也没能想到。

    别开玩笑啦,桐生君,那是不可能的吧。宇白碧只当桐生在开玩笑。

    一般来说,有外人能无视结界进入这座岛屿,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桐生君?

    猜到了桐生话中背后隐含的意思,宇白碧不禁略微瞪大了眼睛。

    总觉得能够办到,如果宇白小姐想的话。桐生握了握自己的右手。

    但是

    这样的机会一年只有一次,如果错过了的话,宇白小姐不会觉得遗憾吗?

    这种事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不知怎的,宇白碧的语气听起来很低落。

    才不是这样!桐生有些忘我地加大了嗓音,那一天,宇白小姐不是对我坦白了吗,如此一个人在这座岛上孤独生活的日子,自己其实一点也没有习惯吧!

    呣呣呣?桐生君总觉得你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宇白小姐才对,从前端日子开始,宇白小姐不一直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吗!

    我只是

    你在顾虑些什么呢,宇白小姐?

    桐生君,你知道违背帝设下的禁律,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那种事情,宇白小姐不是毫不在意吗?

    不,我在意。她突然变得强硬起来,我自己是没有关系,但是桐生君,你不一样,如果你要帮我去做这种事,那么就算之前姐姐不打算对你怎样,这之后也绝不会放过你。

    也许吧桐生默默地听完,突然有些释怀地笑了。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宇白碧所担心的依旧不是她自己。

    但是,这么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吧。

    唔

    单单一句话,便让宇白碧无言以对。

    桐生知道宇白碧明白自己所指代的意思,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除此之外,便没有让她答应自己的办法了。

    宇白小姐,这虽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桐生在桌子前站起来,但我还是想让这个夏天,在你的心里留下不一样的回忆。

    他向宇白伸出手,像是要缔结约定。

    你不是说过吗,如果有那一天,你一定会站到我的身前。

    那是指——

    那是指帝想对你出手的时候——宇白本想这么说。

    只要到了斑鸠,就能见到帝了不是么?

    少女垂眸,轻叹一声。

    那之后,她抬起头来,脸颊上一多了一份不知因何而生的绯红。

    真没办法

    这样的话,不就得做额外的准备了吗

    眼角似乎闪过一点荧光,她伸出手,同桐生相握。

    叶月的第二天。

    索拉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晚风稍微有些猛烈,带着海水在岩峭上拍打起喧嚣的浪花。

    拜此所赐,挂满繁星的夜空显得格外静谧。

    怎么样,桐生君,合适么?

    站在那漫长桥梁之前,从遥远的斑鸠传来的明亮灯火,照映着宇白碧曼妙的身姿。

    她将瀑布般的黑发扎呈高高的单马尾,脚下踩着矮矮的木屐。身上则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浴衣,带着淡淡的樱色花纹,衬托出少女一分动人而清爽的气质。

    本来宇白并没有这样对应节日的衣裳,就在昨天,星琉璃运来的物资中多了几件这样尺寸合适的浴衣,想必是为了迎合节日的氛围特地添加进去的。

    嗯,很合适。桐生大方地承认道,随后又有些不习惯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边,只不过为什么连我的份也有?

    桐生身上也是一件男性用浴衣,浅蓝的底色上绘有海浪与鱼鳞的图案,同宇白碧的那件十分搭配。

    你就把它当作琉璃的特别关心吧,桐生君。宇白盈盈笑道,本来只是惯例送来的衣服,琉璃自己肯定也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做。

    如果在大会上撞见她,我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总觉得心脏在怦怦直跳,真的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宇白双手撑在桥头,遥望着那在夜里依旧璀璨光彩的城市。

    有种怀念的感觉?

    啊哈哈!确实呢,这种在夜里偷偷违背戒条的背德感,真的~好久没有过了!宇白碧伸着腰,无比畅快地说道。

    宇白碧不打算再压抑自己,彻彻底底展示出自己全部的个性。

    她挥舞着双臂,就像个因第一次参加祭典而雀跃不已的小孩子一样。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走吧,宇白小姐。

    嗯,大会还有一个世界时就开始了,事不宜迟。

    桐生率先一步踏上桥梁,宇白也踏着轻快的步伐跟了上去。

    桥上弥漫着海面上独有的雾气,阴冷而又潮湿,但与这沉闷的环境正相反,二人的情绪都十分高涨。

    说到底也只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什么比叛逆的醍醐味更能吸引这个年龄段的少年少女了。

    渐渐地,眼前的雾气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升高的气温。

    离那层苍炎结界越来越接近的二人,已能感受到那份炽热带给空气的扭曲。

    这样子近距离的看上去,果然十分有压迫感。桐生不禁感叹道。

    虚幻的苍色火焰冲天而起,本该同海水碰撞而产生激烈的蒸发,此刻却平静地融合在一起,给人以奇异的调和感。

    话说回来,如果桐生君不能突破这层结界的话,所有的期待就白费了吧。

    我会尽力

    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气,一切只因雪女笃定的那番言辞而已,若不然,对方乃是站在三日月巫女界顶点的辉弥红莲,桐生没半点自信能够突破她的布置。

    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

    如果连最初的障碍也克服不了,他又有何资格谈及自己的愿望。

    将力量借给我,铭刀·冰弦刹。

    仿佛要与那炽热的气场相对抗,一阵霜结的寒风自桐生的背后涌起。

    随后,霜与冰便化作一柄深蓝色的瑰丽长刀,在刀镡与刀鞘切合的缝隙处,时不时有细小的冰屑从中抖落。

    宇白碧知趣地退后一步,没有鼓励也没有打气,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桐生的架势。

    他握住刀柄,压低自己的身段,屏息凝神,闭上眼,摒弃掉一切不被需要的讯息与情报。

    自己仅有一次的机会,如果不在第一次的拔刀中便挥洒自己全部的力量,接下来的剑技也只会显得越来越后劲不足。

    一刀,自己仅仅需要挥出一刀即可。

    在脑海的深层中搜寻着,最适合这种场面的剑技是什么。

    玖式·斩铁需要前置的剑技作为铺垫,無式·胧凰在切断力上又稍显不足。

    答案是没有。

    但是,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气势正不断地攀升到顶点,错过了最佳的出刀时机的话,他原本规律而缜密的呼吸就会紊乱,招式的威力也会大打折扣。

    没有时间去犹豫。

    他紧握着冰弦刹,下定决心。

    如果没有的话,自己便创造出一个就好。

    他对自己所使用的流派了解地并不多,所回忆起的也只有如何去使用而已,至于自己是从哪里学会的,师承何人,桐生自己也没有任何印象。

    不是出自三日月任何知名的剑术流派,这或许只是属于桐生一人的剑道。

    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灵感,桐生略微侧转身体,冰弦刹上再度泛起强盛的苍色光辉。

    这是仅属于此刻的心意之刃,只为身后的少女挥出的无名之剑。

    像是雪崩一般破空出鞘的冰弦刹,同无边的火焰相撞,炸裂出无数飞舞的炎星与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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