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血溅在了双手之上,化为樱色的冰屑随风而散。

    最为重视的人软软地倒在地上,从她无瑕的墨色眼瞳中,映出了凶手的模样。

    无心之人挥舞冰雪之刃,被纯白的丝线牵扯着,化作一具只知杀戮的傀儡。

    像是一场重复了无数次的噩梦。

    ——契约……者……

    心中的那道声音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则是——

    ——没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我的,骑士。

    ;……!

    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桐生七夜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却只抓住了空气。

    ;总算恢复意识了么,悠。

    印入眼帘的是一间狭隘的房间,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张实木的长方桌,桌上的煤油灯充当着唯一的光源。

    桐生七夜靠坐在房间的一角,空气中的潮湿感让他做出这里位于地下的判断。

    达莉娅·德·劳伦斯坐在唯一的一张靠椅上,她的面前摆着一套沏好的红茶,达莉娅拿着茶勺,百无聊赖地搅拌着茶水,看到桐生七夜恢复意识后,便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这里……是……哪里?

    桐生七夜捂着脑袋,他的记忆只持续到自己在决赛场上看到达莉娅的降临为止,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桐生七夜一概不知。

    ;我以前修建的几个秘密基地之一,以备不时之需……不过,我倒没想到真的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达莉娅自嘲地笑了几声,端起红茶,轻轻地用鼻子嗅了嗅后,便一脸厌恶地把它倒在地上,;早知道,就该备点更高级的茶叶。

    ;为什么……我会和你……

    ;哦?还没想起来吗?精神操作会让人的记忆出现稍许的延迟,不用担心,再等一会儿就好了。达莉娅淡淡说道,她推开桌上的茶具,托起腮,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在桐生七夜身上出现的变化。

    ;碧……在哪——唔!

    没等桐生七夜问完,错乱的画面便一窝蜂地涌进他的眼里,繁杂的信息几乎是强行根植到他的脑内,伴随着剧烈的抽痛,那一段空白的记忆也被慢慢地填补起来。

    自然,他也知晓了自己昏迷之前的所作所为。

    黑发的少女背对着他倒下,苍蓝的刀锋振落殷红的鲜血。

    杀意之刃被纯白的剑光挑飞。

    他沉默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我……到底……

    ;吭……表情看起来有点糟呢,要不要让你自己消化一会儿?

    ;你这混蛋——!铭刀·冰弦刹在手中瞬间凝结完成,被无边的怒意驱使着,桐生七夜拔刀出鞘,直指达莉娅的首级,;你对碧做了什么——!?

    斩击的余浪将桌上的茶具掀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然而,冰弦刹的刀尖悬停在达莉娅的额前,桐生七夜的双手颤抖着,怎么也无法向前递进一寸。

    ;放下武器,桐生七夜。

    冰冷的枪口抵在桐生七夜的后脑勺上,希卡·艾克诺斯的身影静悄悄地显现,银发蓝瞳的护卫举着瑟拉弗,警戒着桐生七夜的一举一动。

    ;别那么紧张,希卡。达莉娅泰然自若地轻笑着,摆摆手,示意希卡退回一旁,;明明都和我在一起了,还念念不忘别的女人,就算是我也能感到稍许的失落啊……不过悠,你是伤害不了我的,放弃吧。

    ;怎么……回事……桐生七夜咬着牙,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扯着他的身体,阻止他的剑触碰到达莉娅。

    ;Pearl oath。(誓约的白珍珠)达莉娅打了一个响指,那之后,有无数道纯白的缎带从她与桐生七夜的胸前钻出,纠缠到一起,形成了一道闭合的圆环,;这是我与你的约定呀,悠。

    ;我可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桐生七夜盯着那洁白的圆环,那代表着他与达莉娅签订下来的契约,但是,他本人却对此没有半点印象。待在天之岩户的五年间,他也从未感受过自己身上有这么一道束缚存在。

    ;当然,要是你记得,怎么还可能与冰弦刹缔结关系,和那位名叫宇白碧的巫女相遇呢?

    ;……!

    被达莉娅的话搅乱了心绪,桐生七夜缓缓地垂下了手里的剑,

    ;你说……什么?

    达莉娅·德·劳伦斯,对于这个女人,桐生七夜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她是宇白碧宿命中的敌人这个程度而已,她与他的关系可谓是零,是除了拔刀相对外不会有任何纠葛的存在。

    然而,现在达莉娅的一番话仿佛在吐露着,她对桐生七夜已然失去了的那个;过去了如指掌。

    ;事到如今,冰弦刹,你也出来凑凑热闹如何?不想为自己正在烦恼着的主人答疑解惑么?达莉娅瞥了一眼桐生七夜手中的长刀,;不用在mid Level故弄玄虚,直接在这里变换姿态,也是能够做得到的吧?

    像是听见了达莉娅的劝诱,铭刀·冰弦刹微微震颤,顷刻,华丽的长刀重新分解为苍蓝色的粒子,随后在桐生七夜的身旁凝聚为一位雪一般的少女。

    ;雪姐姐……

    ;在这样的处境下相见,真是令人不快,妾身的契约者。雪女皱了皱她细短的眉头,刻印着雪花的冰色双瞳则是充满敌意地盯着达莉娅,;你又有什么企图,劳伦斯家的大小姐?

    ;居然给自己起了名字,你也很乐在其中嘛,冰弦刹。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达莉娅·德·劳伦斯。

    ;雪姐姐……你为什么和达莉娅……

    ;嘁……面对桐生七夜的疑问,雪女不满地哼了一声。

    ;铭刀·冰弦刹世世代代便是收藏于劳伦斯家的珍宝,这也算是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吧……达莉娅替沉默不语的雪女解释道,;只不过,直到这次三帝国统合青年大会之前,它一直没有在世人前展现自己的机会呢。

    ;我替你找到了一个最为契合的主人,不应该感谢我赠予你这段奇缘么,冰弦刹?

    ;妾身与契约者的相遇乃命中注定之事,才不是你这种人能左右的。雪女毫不相让地反驳道。

    ;你说了什么……达莉娅·德·劳伦斯?桐生七夜攥着拳,克制住自己潮水般的复杂情绪,质问道,;我会得到冰弦刹,是因为你……?

    ;没错哦,虽然‘本人’……不,‘本刀’?不承认就是了。达莉娅微笑着点点头,承认了自己的作为。

    ;那么——!桐生七夜嘶喊着,;我之所以会出现在三日月,出现在天之岩户,也是因为你吗!?

    他不愿承认那段邂逅是有人刻意操作的结果,但是,在自己做出了那样不可挽回的错误后,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说的也是呢……关于这件事——达莉娅拍拍掌,;你是想听我给你解释,还是直接去看看自己的记忆?我想,后者无疑会更加直观吧。

    ;我的……记忆……

    他转过头,与雪女面面相觑。

    他在五年前决定舍弃掉的事物、用来换取守护宇白碧的力量的代价。

    在那里面,有着能解释这一切不合理事实的原因。

    ;雪姐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过去么?

    ;不完全是……雪女摇摇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有一部分,是契约成立,交换完毕之后才得到的。

    ;是么……那——桐生七夜呢喃着。

    ;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那意味着,你与妾身的契约也会到此为止哦!?雪女的声音变得有些焦急,;你要违背你早在五年前就已经作出的选择吗?

    ;正是因为那个选择——!桐生七夜低下头,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清澈的冰蓝色眼瞳因泪水变得浑浊,;我……才亲手伤害了她……

    不管回想多少次,桐生七夜都不愿承认那是他自己的作为。但既定的事实不可能改变,他打破了自己想要获得力量的初衷,自然也失去了继续持有这份力量的理由。

    ;我……已经没有继续待在她身边的……资格了……所以,至少、至少,让我在最后……

    ;拜托,雪姐姐……

    ;我知道了……契约者……雪女看着露出那样无助、脆弱表情的桐生七夜,愤慨地瞪了达莉娅一眼后,轻轻地将手举起,贴在他的额上。

    ;现在,妾身就将记忆还予你。

    ……

    …………

    ………………

    克洛维亚斯王国边境,温尔特大草原,大图书馆。

    今晚,阿尔忒弥斯亦如往常一般悬挂在静谧的夜空,月光的碎片揉碎在流淌的厄俄斯河里,宛如坠落在地面的星辰。

    大图书馆内亮起了一道昏暗的灯光。从小小的煤油灯中摇曳而出的小小火焰,仿佛在对抗着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的,饱含着整个世界的黑暗。

    艾蕾轻轻地打开拉门,晚风从这堡垒的缝隙中吹入,潮湿而冰冷。她赤着脚,走到二楼的观景台前,踮起身子,努力地抬起双腿,坐到了宽宽的木栏杆上。

    并不是想眺望什么,只是单纯的失眠。

    当艾蕾恢复自己的意识时,她已经和夏尔芙一起坐在返回王国的列车上了。

    莉尔借用了艾蕾的身体,使用了属于;尤普希隆的力量,不知是不是透支过度的缘故,在那之后,艾蕾就无法和莉尔取得联系了。

    在亲眼目睹莉尔施展力量之后,夏尔芙没可能不怀疑艾蕾的真实身份,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做,只将艾蕾送回大图书馆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可比起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见不到蕾布莉安的身影更让艾蕾感到失落与焦急。

    哪怕从夏尔芙的口中得知蕾布莉安已经脱离了险境,艾蕾依旧无法忍受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座大图书馆里。

    仿佛自己正在运转的机械心脏被挖去了最重要的核心,那份空虚感,不论用什么也无法代替。

    对她而言,蕾布莉安·克洛法斯特就是这样的存在。

    自她从塞勒姆的城堡中苏醒,冰冷的身躯所触碰到的第一份温暖以来,蕾布莉安便成了艾蕾所见的世界的中心。

    就像贝蒂对于蕾布莉安的意义一样,现在,艾蕾终于能稍微理解她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那道情感。

    ;那一天,月亮也是那么的……

    红宝石般的眼瞳与那清亮的月色相映。

    ;不行不行,得回去睡觉了……艾蕾拍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自己从怅然的情绪中扯出来,;夏尔芙姐姐说明天要过来,要好好招待她才行。

    虽然没有做过这样的约定,但她坚信只要等下去,蕾布莉安就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

    正当艾蕾准备转过身子,从观景台的栏杆跳下时——

    ;艾蕾——你在家吗——?

    声音溜进她的耳畔,信息被传递到大脑,判断、分析,解明完毕后,所得出的结论是——

    ;蕾布莉安……?

    ;会不会已经睡着了?

    ;不不不,那家伙才没那么乖,你看,灯不是还亮着吗?

    她抓住栏杆,俯下身子,扫寻着那正在交谈的两个身影。

    其中一道,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对象。

    ;艾蕾——在的话,就把门打开——!

    ;蕾布莉安……蕾布莉安——蕾布莉安!

    ;Form Luminous Element。这样就能看见了吧,艾蕾?

    几点光素在艾蕾的眼前生成,柔和的亮光照亮了那两个正站在大图书馆门前的身影。

    拥有着黑色长发的女生,那是三日月的巫女,宇白碧,是蕾布莉安在那天拼死救下的人。

    然后,艾蕾看到了,顶着墨绿色的长发,正对着上方挥手,嘻嘻笑着的那张脸庞。

    ;是你吗!?蕾布莉安?不是……错觉吧?

    ;嗷!是我是我,我回来了哦艾蕾——等、你怎么坐在那种地方,快下来,很危险的好吗!?

    看到艾蕾毫无防备地坐在栏杆上,蕾布莉安连忙示意让她回到屋子里去。

    ;我知道了!现在就下来!

    这么应答下来的艾蕾,切换自己的姿势,**的双脚踩在了栏杆之上。

    ;喂喂喂!你想干什么?

    从观景台上纵身一跃的女孩,与看到了那从天而降的身姿,却来不及闪躲的少女。

    经历了小小的撞击后,两人就那么在草原上相拥,蕾布莉安被艾蕾扑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唔——

    像是遭受到了来自灵魂的重击,蕾布莉安呻吟着,可眼前的女孩仍紧紧地抱着她,纤细的双臂绕过她的脖子,怎么也不愿松开。

    ;没、没事吧,蕾布莉安?站在一旁的宇白碧被艾蕾的举动吓傻了眼,差点就要做出治疗魔法的起手式。

    ;肋骨、肋骨可能断了两三根……还有,好想吐……

    没想到自己回家的第一夜就受到了堪比茱蒂丝血咒魔法一般的重创,吃痛的泪水几乎已经涌到了眼角,可在看到埋在自己胸前的那一头银发时,所有的痛感不可思议地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你这家伙……仗着自己身体比人类硬……

    ;蕾布莉安……蕾布莉安……

    艾蕾不理会蕾布莉安的吐槽,只是一个劲地呢喃着她的名字。

    ;噗……

    被艾蕾无比孩子气的行为感染着,蕾布莉安也放弃了挣扎。

    ;看来,我让你担心了呢。

    ;嗯……所以,蕾布莉安要检讨……

    ;呃……检讨什么就免了吧……用王都的烤薄饼代替行不行?

    ;吃到饱的那种?

    ;吃到撑也没关系。

    其实自己已经身无分文了——即便如此,蕾布莉安还是爽快地答应下来,这是她让艾蕾等了那么久所做出的的补偿。

    ;艾蕾,让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

    ;已经有一百年那么久了哦?

    ;那……可真是漫长啊……

    ;作为弥补,蕾布莉安也要陪我一百年的时间。

    ;一百年……

    ;不能不答应哦。

    ;不,我只是在想,对艾蕾来说,一百年就够了吗?

    艾蕾抬起头,看着那双清澈而狡黠的浅灰色眼睛。

    ;我回来了,艾蕾。

    ;嗯,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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