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问完这句话后却再没问别的了, 祁暄一直惴惴不安,手足无措起来。

    但两人表面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相处着。

    晚点的时候,祁暄照例切了盘橙子, 两人默然无语地坐在餐桌边吃了起来。沈蕴没什么胃口,只觉得今天橙子的酸度超出了他的忍受范围,吃了两瓣便不想动了。

    他正要起身, 祁暄指了指他的脸颊:“哥, 蹭到了。”

    沈蕴一愣,抬起手背擦了一下。

    “不是这边。”祁暄说着便要伸手。

    沈蕴以为他要帮自己擦,本能地一躲,搁在桌上的手将装橙子的盘子不小心扫落,盘子跌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两人都愣了一下。

    沈蕴准备弯腰收拾, 祁暄先他一步蹲了下来, 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片:“我来吧, 容易割到手。”

    还没等沈蕴回答,祁暄又说道:“哥你先把西瓜抱进房间吧,我怕它踩到。”

    沈蕴点点头。

    他再出来时,祁暄已经把地板都收拾干净了。

    沈蕴走进卫生间想洗个澡, 忽然发现边上垃圾桶丢了两小团印着血渍的纸。

    他晃了个神,折返回去拿了个创可贴,人都走到祁暄门口了,最后也没敲门。

    他把创可贴丢在客厅桌上显眼的位置, 便进去洗澡了。等他洗完澡出来, 创可贴还扔在桌上,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将自己砸进柔软的床里, 抬手遮住了眼睛,良久,他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用拳头锤了下床铺,感觉疲倦无比。

    他想起之前在酒吧听到陈放和祁暄的对话,震惊之余,无数个跟祁暄相处的片段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祁暄对他那些亲昵甚至有些狎昵的态度,还有那些毫无保留、脱口而出、却被他误以为是玩笑的关于爱意的表达……都得到了解释。

    沈蕴懊恼自己怎会这样迟钝。

    但更令他无措的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祁暄。

    他不可能回应,又下不了太狠的心。

    反正还有不到一周,能避则避吧,让某个小兔崽子也好好冷静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蕴比平时早起了快一个小时,屋子里静悄悄的,祁暄果然还没起来。西瓜听到他房门打开的声音,从窝里爬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过来蹭沈蕴的腿。

    沈蕴给它倒了点猫粮,又摸了摸它的头。

    他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想给祁暄留张便签,却又想起来以前也有过他提前出门的情况,最后便什么也没留先走了。

    沈蕴轻轻带上防盗门,在防盗门一声闷响后,祁暄缓缓睁开了眼。

    他抓过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早上的闹钟都还有半个小时才响。

    他起身,在床边默默坐了会儿。

    西瓜吃饭没个正型,吃会儿便跑出来玩会儿,它用脑袋顶开祁暄卧室的门,踱着轻盈的小步子走到祁暄脚边上。

    它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祁暄,不太明白为什么今天早上是它另外一个爸爸给他准备的早饭。

    祁暄摸了摸它的脑袋,西瓜扬起头享受着抚摸,拿冰凉的小鼻子碰了碰祁暄的指尖。

    祁暄把它捞起,抱坐在自己腿上,手指捻着它温暖细腻的小脚掌。

    “你哪天长大了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西瓜瞪着圆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两只前爪扒拉着他的上衣。

    “不可以不要我,听到没有。”祁暄严肃道,“我是你爸。”

    西瓜眨了下眼睛。

    猫咪眨眼都很慢,像是想说什么似的。

    “你好像听得懂点什么……要不你有空劝劝你另一位爸,让他早点接受我?”祁暄认真道,“这样咱们全家才能早日团圆。”

    祁暄觉得自己这种病急乱投医的心态也是挺神奇。

    他在床边上跟西瓜掰扯一通才出了卧室。

    一出去,他就看到餐桌上放着两张创可贴。

    祁暄一愣,捻了下右手的食指,指腹有道被陶瓷划伤的小口子。都说十指连心,伤口还有些隐约的疼。

    他拿起那两片有着淡淡中药味的创可贴,似有些舍不得贴般摩挲着创可贴表面有些粗糙的质地。

    最后他贴上一片,将另一片夹进他的一本书里。

    -

    沈蕴到班上后,先去找了趟赵工,给他说了下昨天的事情,又拿出拍下来的视频。

    赵工看完了视频,顿时觉得三观都被颠覆了,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冲进视频里去揍张远航一顿。

    “你说说这种人还是人么!他居然、居然……还跟男人勾勾搭搭!这像话吗!他还没跟我女儿分手呢!”

    沈蕴安慰了两句,便打算回办公室继续画图,被赵工从后面喊住:“这事儿辛苦你了,中午请你吃饭吧!”

    沈蕴摆摆手,意思是不用介意。

    赵工翻了翻他的抽屉,丢过来一包东西,沈蕴一看,“宁夏黑枸杞”。

    “你眼睛好红啊,昨晚没睡好?”

    沈蕴愣了下,淡淡道:“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了。”

    下午五六点的时候,沈蕴接到甲方的新要求,他正准备收电脑回去再画,忽而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收拾东西的手。

    他给祁暄发了条简单的消息:“晚上加班,不回去了。”

    没过两秒,祁暄回了他一个“好”。

    他回复完这个字后,沈蕴盯着会话框,发现对话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过两秒又恢复了平静,随后又显示“正在输入”,如此反复。

    沈蕴把手机丢到一边,重新打开电脑,等开机完成,他捞起手机来看了眼消息。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注意休息,好好吃饭”。

    实习生和其他同事都陆陆续续地走了,李新月和杜瑞离开的时候在他办公室门前探了探头。

    杜瑞:“沈老师?你不回去么?”

    沈蕴:“我改个方案。”

    杜瑞和李新月诚惶诚恐道:“辛苦了,辛苦了。”

    沈蕴朝他们轻轻一笑,摇摇手示意他们可以下班了。

    走廊上,李新月不解地问杜瑞:“沈老师什么时候也喜欢加班了啊?最近也没有很急的ddl啊……”

    杜瑞摊摊手:“领导的心思,我这种小喽喽怎么能猜得到。”

    李新月:“待会儿一起吃饭么?创春路那边开了家新火锅店,我约了赵工组那两个实习生。”

    杜瑞摇头:“你先去吃吧,我还有点事情。”

    杜瑞先下电梯,转进边上一条步行街,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导航,转悠了一圈终于找到那家江浙菜馆,打包了两菜一汤,又回到了事务所。

    他敲门给沈蕴送饭的时候沈蕴还挺意外,问他为什么心血来潮给他送了饭。

    杜瑞抓抓头发:“那个……我在等我女朋友,她还有好久才能来,我就上来等会儿,想起来你还没吃,就顺便给你带了。”

    “谢谢,有心了。”沈蕴把鼠标推到一边,拆开包装,发现里面是一份清炒时蔬、茨菇炖肉还有个排骨汤,是他平时点外卖会吃的那种。

    杜瑞这选菜还挺……对他路子的。

    “那个……您慢慢吃。”杜瑞支支吾吾道,“我女朋友快来了,我下去找她了。”

    沈蕴点点头。

    他忙到凌晨两点,总算把方案改得差不多了,做了个最后的润色,给甲方发了过去。他翻出上次在办公室里通宵用到的那条毛毯,把折叠床铺开。

    毯子一直收在柜子里,沈蕴太忙了,压根没想起来要洗一洗,这几天天又有些阴,他一抖开毛毯便凑近闻了闻,虽没有闻到霉味,但味道也好闻不到哪里去。

    沈蕴用这条毛毯勉强凑活了一晚,第二天,浑身酸痛地醒过来。

    他看着镜中眼底淤青自己,后悔昨晚在办公室睡。可他又怕碰到祁暄,他从来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微妙又尴尬的场合,也不敢直面祁暄对他的一腔热忱。

    总而言之,没法洗澡和毛毯对沈蕴这种轻微洁癖人士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他中午找了个空,把放在办公室里的几件衣服和毛毯收拾了一下,一股脑抱进车里带了回去,想顺便回去再洗个澡。

    祁暄应该还在实习,中午不会回来,这样他俩就不会碰到。

    如此想着,沈蕴回到了公寓,公寓里果真没人,祁暄应该是还在公司。

    西瓜习惯了中午一个人在家,看到他突然回来,不免得有些小激动,过来用爪子兴奋地扒拉着沈蕴的裤子,喉咙里还打起了小呼噜,沈蕴蹲下来给它撸了会儿毛。

    沈蕴把毯子丢进洗衣机,然后拿了套干净衣服进了卫生间。他旋开淋浴的把手,滴滴答答淋出几滴水。

    停水了?

    沈蕴把水量挑大最大,依旧是零星的水。他转而又去洗漱台看了下,发现水龙头下的水是正常的,没停水。

    他再去旋淋浴间的把手,水花一瞬间猛地滋下来,将还未脱衣服的他淋了个透湿。沈蕴打了个冷战,吓得猛地又把水给关了。

    待他把上衣脱了,又变成只有零星的几滴水了。

    沈蕴:玩儿我呢?

    边上本来干爽的衣服也被淋湿了,沈蕴无奈,浑身滴着水地走出了卫生间,抓起桌上的手机就要喊打电话让人来修。

    这时,门突然开了,沈蕴抓着手机朝门口看去。

    祁暄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看到沈蕴后,却愣了愣,眼神都有点直。

    僵硬两秒后,祁暄把脚又收到门外,觉得自己打开方式可能有点问题,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沈蕴莫名其妙。

    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后,就听祁暄支支吾吾道:“哥,那个淋浴间的喷头坏了,我找了卫浴那边的售后来修。”

    “嗯。”沈蕴将湿漉漉的头发捋至脑后,“你刚才怎么又出去了?”

    那头静默了几秒:“哥,你要不先把衣服穿好。”

    沈蕴低头一看,他的衬衫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由于洇过水,身体的线条和某些地方简直一览无余。

    “装什么。”沈蕴深深吸了口气,稳着声线平静道,“你又不是没少看。”

    祁暄噎住。

    祁暄在门外做了个简短的心理建设,再进来的时候沈蕴已经换好衣服了,他便问到:“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洗个澡。”

    沈蕴擦着未干的头发,即使是在夏天,他手脚上的凉意依然未散,刚才衣服冰凉贴在身上的触感仿佛仍在。

    祁暄在里面盯工,售后三下两下不一会儿就把淋浴头给换掉了。结束后,他去卧室喊沈蕴过来洗澡。

    沈蕴正在收拾衣柜,还抱了床空调被出来。

    “哥,你快点去冲个热的吧,别感冒了。”

    沈蕴点点头,拿着衣服径直去卫生间。等他洗完澡吹完头发,已经下午一点多了,祁暄又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晚上我加班,不回来。”

    听了他这话,祁暄在原地杵了两秒,快步走到沈蕴边上,掰过沈蕴肩膀,强迫他跟自己面对面。

    “哥。”祁暄从嘴里往外挤字,“你不要这样躲我。”

    “躲你干什么,我真的要加班。”沈蕴镇定道。

    祁暄定定道:“你就是在躲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沈蕴看着他,“你要觉得我在躲你,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躲你?”

    祁暄沉默在原地。

    沈蕴拎起收拾好的包,一路朝玄关处走。

    祁暄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倏然抬头,他看见沈蕴在关门,有一瞬间他觉得就要关上的不是屋子的门,而是他通向沈蕴的路。

    “哥!”

    门重重地压在他手上,祁暄轻轻“嘶”了声。

    沈蕴被门缝间突然出现的手吓得不轻,惊恐之下怒道:“你干什么?!”

    他抓过祁暄的手要检查,祁暄却顺势抱住了沈蕴,受伤的手搭在沈蕴背上,嘴里喃喃道:“哥,哥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别讨厌我行吗?”

    “所以你弄个苦肉计?”沈蕴又气又恼火,却不敢推开他怕弄个二次伤害,“这样很有意思?”

    祁暄见他真生气了,微微松开手臂,歉疚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沈蕴不理他,翻过祁暄的手掌,发现上面俨然有一道贯穿十根指头的红印。

    他深深地皱眉:“去医院。”

    祁暄摇摇头,将手指蜷缩又张开,合并又舒展:“你看……没事。”

    沈蕴蹙着眉瞪了他一眼,扭头便要离开,结果就听祁暄在后面跟念经似的又来了一句:“哥,我喜欢你。”

    “你不要再想了。”沈蕴没转身,狠狠心道,“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但这事没商量。”

    祁暄僵硬在原地。

    “哥。”祁暄忽然在后头遥遥唤了他一声,“你晚上回来睡吧,我下午会收拾东西走的。”

    沈蕴心口一揪,却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结束工作的时候,沈蕴犹豫了。

    如果他回去的话,就刚好印证了祁暄之前说的他在躲他。但不回去,又显得没什么必要,反正他们把所有的都说开了。

    沈蕴看了眼时间,心想这个点祁暄应该已经走了,便还是决定回去睡。

    然而等他开门后,发现祁暄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西瓜,行李箱放在他脚边上。屋子里只有祁暄头顶一盏客厅的灯亮着,灯光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浅晕,透着几分落寞。

    祁暄扭过头朝他看过来,一时两人谁都没说话。

    祁暄眨眨眼,先开口道:“我有点舍不得西瓜。”

    西瓜是他带过来的,却默认留给了沈蕴。

    沈蕴没问他为什么还没走,心里却隐隐有个答案。

    祁暄起身,把西瓜抱回猫窝,推着行李箱朝他走过来,反倒是笑着道:“哥,那我走啦。”

    沈蕴忽然道:“你等下。”

    他转身进了卧室,打开书桌前的抽屉,找到里面一个丝绒的小盒子,塞到祁暄手里:“这个,还给你。”

    祁暄打开一看,是开始他送的那对钻石袖扣,托杜瑞送的。

    “原来你发现了啊。”他摇摇头,合上盒子,将其搁到边上桌子上,轻描淡写道,“送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理由了,哥要是不喜欢,扔掉也行。”

    “不过钻石挺衬你的,都是独一无二。”

    沈蕴愣了会儿神的功夫,祁暄已经扔下这句话离开了。

    他快步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朝楼下看。

    饶是傍晚,茂盛又蓬勃的热浪依旧扑面而来。

    楼下只有一辆孤零零停在门口的车。他没等多久,看到了祁暄的身影。

    祁暄像有什么感应似的,忽然仰头朝楼上看过来。沈蕴本能退了半步,将自己藏到窗帘后。

    半分钟后,他再探出窗户朝楼下看,楼下又只有那一辆孤零零的轿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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