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着小男孩一会儿后,收回视线,“田儿……”

    他口中低喃这一着小孩乳名,浑浊老眸有追忆之色。

    这是他被人贩子拐跑的孩子名字,几十年来,他一直在找自己孩子,只是不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六十年前。

    他和妻子带着田儿出去玩,因为他们的一个疏忽,田儿被人贩子带走,等他们反应过来,去寻找,去报警,都是没有找到田儿的下落。

    田儿最喜欢和小狗玩耍,老人记得很清楚。

    老人走向城隍庙堂。

    他今天来是为了身体越来越虚弱的妻子慧兰求平安,也打算求一张符。

    拿着准备好的三炷香,他走到城隍泥像面前拜了拜,口中有虔诚话语,“城隍爷,保佑我们能找到田儿,也保佑慧兰身体快点好起来,还有田儿能身体健康。”

    他的话很简短,没有像其他人祈愿时说的那么多话,那么多愿望。

    十几分钟后。

    老人拜了一圈,他将香插进香炉内,而后径直向着求签处走去。

    “能给我一个签么。”看着庙会人员要照常给签桶,老人那皱巴巴的脸上有请求之色,“我不求签,我想要一个签意是不久后我们能找到孩子的签。”

    “嗯?”

    庙会人员手中动作一顿…直接要特定的签?

    这一刻他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这么要求签的。别人求签那是机缘抽取,但是这个人哪里是求签,这是直接要一个签纸了。

    “找到孩子的签?”这时候孙海、老李庙会办事的人都是注意过来。

    老人脸上有不好意思的表情浮现。

    他看着庙会人员,“这样是不是坏了规矩?如果是,那就算了。”

    “没有什么坏规矩的说法。”孙海看着老人,“求签本来就是求一个机缘,这签纸就是一张纸,不值几个钱,你这要特定的签纸也可以,不过老哥…嗯,我看你年纪比我大,我称呼你老哥没问题吧,老哥你刚刚说找孩子是什么意思?能具体说说么?”

    闻言。

    老人点头,他从口袋取出一张照片。

    这个动作很顺畅,很麻利,似乎这个动作他一生做了很多,多到数不清了。

    “我叫田丰富。”老人先是自我介绍,名字很普通,有着浓重的老辈人取名色彩,“这是我的孩子,他叫历田,小名是田儿。”

    然后老人手指着照片,动作依旧是那么地熟络,口中说着经常说的一套话。

    见状,众人看去。

    入目可见是一张新照片。

    而这个照片拍摄的是另一张很老,上了岁月的老照片,是以前的黑白照片,其上照了一个小男孩,没有特殊的特征。

    “…田儿在六十年前被人贩子拐走了,我和我妻子找了六十年都是没有找到田儿,这段时间慧兰生病了,明天就是慧兰的生日,我想着来这里给慧兰求一支签,写着我们能尽快找到田儿的照片让慧兰开心。”

    老人说话很有条理,一字一句将事情前后说清楚。

    听着这些话。

    孙海他们都是看向照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话。

    “老哥你们找了六十年前都没有找到线索么?有没有去找过那些帮人的机构问问,我记得有一些好心慈善机构专门做这个。”

    老李开口。

    其他人亦是符合,说是有类似的机构在哪里能找,下意识地出声指路帮助。

    田丰富摇头苦涩一笑,“该找的,我们都找过了。”

    这些年他们能想到的办法都做过了,找机构、刊登报纸,甚至上那些寻亲节目,得到过很多线索,但是都是没有用,线索都断了,找不到田儿。

    六十年的时间,他和慧兰都没有放弃过找,他们没有再生孩子,不是不想,他的身体本身就有问题,能生下田儿是一场奇迹,打从田儿被拐走后,他们一到放假都出门问人,老了退休,用省吃俭用的钱继续找人。

    一但有线索,他们就会坐长途火车去目标城市找,这些年他们麻木过,但是最后他们没有放弃找。

    在看到电视、报纸上那些被拐走孩子的经历,他们就害怕,害怕田儿过得不好,被人贩子截肢然后要求去当乞丐要钱,这种情况不是没有,相反有很多,以前年代人贩子都是这么做过来,完全不当人。

    这些年下来,他们存了一些钱,只是退休后,钱是越存越少,为了找人他们花了很多,再怎么省吃俭用,还是不行。

    为了找线索,他们也花了钱。

    其中还有三次是骗子专门骗钱。

    三次骗钱只有一次报警找回了钱,剩下的两次都是没能找到。

    看着田丰富神态,众人沉默了。

    话语很少。

    只有几个字,但是那其中的酸楚,他们听得出来。

    六十年时间都没有放弃寻找,换作他们能做到么?也许在半途就放弃了,不是他们冷血,而是六十年的时间能改变太多的东西,如果田儿还在,卖到了富贵人家,亦或者小家庭,有着自己的人生,那么六十岁的他也应该有孙子了。

    如果田儿遇到残忍的人贩子,变成了残疾人,在几十年前就死了,早已经不在……那么这六十年的坚持会多么痛苦的。

    找还是不找?

    “…¨〃…”孙海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向放置纸签的架子,一一找了下,最后停在六十八号签纸上。

    抽出签纸,孙海走过来递给田丰富,“这个是如意签,如果有人求的是找孩子,解签的话就是在三年内能找到孩子。”

    “谢谢。”田丰富接过签纸。

    他看着上面‘中吉’‘天时、地利又人和’‘如美玉之瑕,无防大雅’等字眼。

    旋即,他将那红色签纸和照片一起收进口袋。

    田丰富看向孙海他们,再次说了一声谢谢,礼貌向众人说了一句话,踱着苍老脚步离开了。

    “人贩子真的该死。”

    老李看着田丰富离开,直接骂了一句。

    众人点头。

    “是啊,我听说以前那个年代的人贩子,拐走孩子直接拿去卖器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人贩子就该无期徒刑,不对,死刑。”

    “无期好点,进了里面被爆菊。”

    几个来庙会帮忙的年轻人成员接连开口,言语中频频点头赞同对方说法。

    “爆菊是什么。”老李错愕。

    没等年轻人尴尬想着怎么回答,老李看着孙海走过来又开口了,“孙海,你怎么不给今年就找到孩子的签?三年内找到,还是那个位置,是中吉签吧,你不给今年就找到的上上签,你给个上吉也好啊。”

    老李和孙海都是庙会为数不多懂解签的人,对于孙海拿过去的签,又看签的位置立刻知道签的大概。

    “我要是拿上吉,上上签,那是害人。”孙海无语。

    “嗯?”

    老李愣住,其他人也是错愕,这还有害人的说法?

    孙海目光看向庙堂门口,田丰富离开的方向,“那个老哥人看起来精神,但是这不代表他年轻,头发都白了,稀疏了,脸也饱经风霜,还有他走路的动作……估计都没几年了。

    他妻子估计年纪和他差不多,现在又生病,情况不会比老哥好多少了,我给他三年,这样也让她有个盼头,你给今年,今年没找到,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你知道的吧,今年过去了,没找到孩子,你说情况会怎么样?”

    “……”

    老李沉默了,众人也沉默了。

    他们明白孙海的意思。

    三年,对年轻人来说三年时间没什么,说过就过去了,但是对田丰富他们来说,三年很宝贵,对他们来说三年其实很长。

    “好吧,我没想到这点。”老李摇头,深深叹息了一口气。

    “说起来我们也没几年好活了。”

    “你可拉倒吧,去年居委会免费检查卷,你和我去医院,你检查出来再活个十几二十年都没问题。”

    “……”

    孙海无语,直接打断老李乱几把感叹,“你好好的,别乱感叹,反正你多和我早起锻炼,再活个二十年没问题。”

    那边庙会成员莞尔。

    而在他们的身边,安于渊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

    早在看到田丰富的时候,他就在注意这个老人,也跟着他走进了庙堂。

    “找孩子……”

    安于渊低语。

    说话间,他低头看着自己演算的掐指卦象,口中微微低喃,“人已经死了。”

    他算到了田丰富口中‘田儿’的去向,被人贩子拐走后不久因为一场意外就死了,根本没有活下来。

    …打从一开始就注定找不到。

    安于渊沉默。

    而后安于渊掐指再算,他想要算两人的未来。

    片刻后,安于渊蹙眉,口中道出掐算的内容。

    “陈慧兰…明日,下午申时七刻,死兆…寿终正寝……”

    ……

    田丰富带着签纸。

    他坐着公交车准备回到自己的城市,南明市。

    他是南明市的人,前天听养老院的其他老人说沧市城隍庙灵验,所以今天过来,打算为妻子慧兰祈愿身体健康,为田儿祈福身体健康,为他们祈愿找到田儿。

    今天,他来沧市祈愿完,拿了签纸就打算回去了。

    “师傅,这是去坐大巴的路么?”田丰富坐上了来时的公交车,询问开公车的师傅。

    “对。”开公车的师傅言简意赅道。

    闻言,田丰富道了一声谢谢。

    他看到车上还有空座,走了过去坐下。

    坐下后。

    田丰富拿起签纸,看着上面的字,苍老老皱的手指摩挲签纸。

    他和慧兰去找田儿,去到每个地方,只要条件允许他们就会去灵验的庙拜拜,希望找到田儿,这已经慢慢成了他们的生活方式。

    而进的庙多了,求的签慢慢也多,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也慢慢看得懂签纸上的内容,懂得解签,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才会要求拿能找到田儿的签纸,慧兰看得懂,拿别的签,如果是下下签,他就不能拿出去。

    “回去了,买一支花。”看着车窗外划过的风景,田丰富看到一家花店。

    两个小时后。

    田丰富回到南明市。

    他走进花店,买了一支花,是慧兰喜欢的玫瑰。

    “这么老了还送玫瑰花……”田丰富看着自己手中花,自嘲道。

    虽然是自嘲,但是他脸上却充满了开心之意,“老板,麻烦帮我包起来,对了,这个要怎么保存到明天不会坏。”

    “爷爷,这花明天不会坏,正常放就行,如果想要新鲜点,那就洒洒小水。”年轻女店家笑道,她看向玫瑰又看向田丰富,“爷爷,你这话是要买给奶奶的吗?”

    田丰富点了点头。

    他脸上有笑容,“明天是她生日。”

    “爷爷您真爱奶奶,我们家那位要是您这么浪漫就好了。”

    女店家表示羡慕。

    随即她利索包好,将花递给了田丰富,“花给您包好了,另外再送您一朵花,祝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哎,谢谢您,这……”田丰富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女店家让田丰富拿过去花。

    女人本就是感性的,她在看到田丰富对妻子的感情后,觉得感动就送了这个花,这个花不是她会做生意,故意给的,只是她很感动所以给花表示。

    “爷爷,这是我送您的,以后您可以常来光顾,我们店什么花都有,只要您要都能给你找来。”她那张小圆脸,脸上笑呵呵。

    而后她看到了田丰富点头表示一定会,笑容更胜。

    看着田丰富离开的背影。

    “奶奶一定很幸福。”女店家轻声道,下一刻她看了眼正在搬运花的老公,老公啥都好,就是不浪漫。

    不过她也满足了。

    小圆脸带着开心的笑容,继续招呼新来的客人,说着流利的话术。

    南明童山养老院。

    这是田丰富和陈慧兰的‘家’。

    他们年老,因为膝下无子,又因为事迹感人,电视台播报过,官方那边给他们安排了这个养老院,也方便有人照顾他们。

    “¨ˇ田爷爷您回来啦。”养老院大门口一位女看护正打扫卫生,看着田丰富身影微笑道。

    她视线看着田丰富手中的花,脸上笑容更胜,“这是给陈奶奶的生日礼物吗?”

    陈慧兰明天生日。

    这是养老院看护们都知道的事情,一般生日他们都知道。

    如果条件允许,他们都会办一个小生日宴会,不过田丰富每次都说不要,办的话要花钱,不用麻烦。

    “是啊。”田丰富走进养老院,想到慧兰的情况询问道,“慧兰有醒过来么?”

    女看护闻言,神情一黯微微摇头。

    陈奶奶是他们这里的老人之一,关于田爷爷的事迹,养老院的看护、志愿者都知道。

    陈奶奶年纪高了,身体越来越差,今年陈奶奶已经下不来床,并且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他们都知道陈奶奶活不久了,能活几天就算几天。

    “没有。”

    闻言,田丰富点头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我去看她。”

    他的房间是三人间。

    住了他和慧兰,还有另外一个老人,只是那个老人在前年就去世了,床位一直空着,算起来这房间现在属于二人间。

    房间中。

    靠窗的床位上躺着一个老人,她盖着被子,睡得很安静。

    田丰富脸上有笑容。

    “慧兰,我回来了。”

    ……

    翌日。

    下午五点三十分。

    城隍庙庙堂内安于渊站定,聆听着一位位香客愿望。

    这时,他视线落向一个年轻爸爸暴揍调皮的自家娃儿,小孩子爱玩,把庙内摆放好的烛台扯下来,在地上摔碎了。

    孩子哇哇哭,年轻爸爸打得那叫一个狠,看得安于渊怪心疼。

    不过他心疼归心疼,看得也乐呵。

    这孩子确实很皮,他见过的小孩里面,皮的小孩,他能排前十了,这种小时候就该打打长点记性,打是亲骂是爱,这句话说的就是父母对自己孩子的教育。

    “小时候‘绑手脚’,长大了才懂事。”安于渊想到了一些老时的话语。

    看了一会儿后。

    安于渊看着时钟上的时间。

    随即,他看了眼被年轻爸爸打完继而教训的孩子,笑着摇了摇头,脚步一迈,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南明市的童山养老院。”

    人消失,原地有轻喃声响起,携裹于风中消散无形。

    一段时间后。

    安于渊身影出现在了童山养老院的大门前。

    有一个男看护扫着地,弯腰将垃圾扫起来,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道声音传来,“请问,田丰富在哪间房。”

    “田丰富?田爷爷吗,他在11号。”男看护微笑起身看向身后。

    下一刻他愣住了。

    背后一个人影都没有,有的是呜呜的风啸声,落叶被吹落。

    男看护来回看。

    “刚刚不是有人问我吗?”他怔神又饶头。

    他看向周围不禁嘀咕,“幻听?还是哪个混蛋恶作剧搞我。”

    养老院内。

    安于渊没有选择瞬移,他踱步在这院中。

    走在大厅、走廊上,路过集体室……

    他看到了一些老人像是顽童一般,吵着不吃药,还有一些老人和人说话,笑得开怀,还露出没有多少牙齿的嘴。

    “小孩出生无牙,扣错扣子,穿反衣服,或者流鼻涕打喷嚏,人老了,无牙,一样是扣错扣子,穿反衣服,或者流鼻涕打喷嚏,面对家里人越来越像孩子,年轻时是孩子,年老也是‘孩子’,一个轮回,从孩子开始,走完一生,又回到孩子,开始也是终点。”

    安于渊想到很久前一位忘年交说的话。

    他说老人就是小孩子,人的开始和结束就是一个轮回。

    ‘对待年老的父母亲要爱护,要关心,老人更需要我们关心照顾,小的时候他们照顾你,现在你长大了换你来照顾他们了。’

    这是那位和他关系很好的忘年交说过的一句话,曾经他们就这个问题聊了一天,长篇阔论。

    走了一段路后。

    安于渊停在了一间房的门口库。

    抬头看向门上玻璃,可见房间中的景象,三张白皙的床,窗户帘帐随着秋风微微起伏,下午的阳光洒落,暖洋洋的。

    田丰富坐在靠窗的那张床边,抱着一本书念着书中的字给躺在床上的人听。

    翻开书。

    最后一页。

    田丰富有时间就会向慧兰念西游记,现在他在说最后一回‘径回东土五圣成真’。

    “……然则选佛场中之与朝家选士、选官之格,岂不霄壤悬隔也哉?”他念着书,看着一点点地念完到最后的文字,他看向躺在床上的慧兰,“慧兰,西游记我说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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