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府在估衣街街尾的一处胡同。
估衣街热闹非凡，候府门前却冷冷清清。
常督军的座驾和方郑二人的车子一前一后到达候府。
对这次的宴请，不光是候家提前做了筹备，打点好管这一片的巡警，常督军的近侍也安排了好几名着便装的副官，混在人群里来回巡逻。有车夫小贩见候府门外灯光灿烂，想过来拉客兜售，立即有人上前阻止……
车子刚停，常普先下车，殷勤地大步绕到他母亲那边给她开门。常夫人似乎不吃他那一套，下车时披着的羊绒大衣从肩上滑了下来，见常普正欲伸出手帮她，常夫人的胳膊猛地往上一扭就把大衣重新披好，不肯接受她儿子出手相助。
常普也不和他母亲计较。
常督军站到常夫人面前，抬了抬他的胳膊，等她挽着。常夫人来的时候心里有气，一路上故意把大衣披在肩上，就是防着常督军这一手。
“气性这么大干什么？”常督军皱了皱眉头，当着儿子面帮她穿上大衣，又拉起她的手往他臂弯里塞，才笑着说，“这才对头，莫扫兴！”
常夫人还来不及发作，就看见方承越和一位青春貌美的姑娘正朝他们走过来。
常夫人不禁一愣。
“常伯母好！常伯父好！”方承越先叫了人，又给征西介绍常督军夫妇。
征西也乖巧地依言叫了，并给他们行见礼。
常夫人见征西长得灵醒，脸上又不施粉黛，瞧着还未成年的样子，不禁拉着她的手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5月已经满18岁了。”征西笑了笑，“常伯母不见外的话，就叫我征西好了。”
“征西呀！听说你出生在国外？这些年一直在海外生活吗？”前两日同唐夫人闲聊，常夫人知道她和唐大同的太太是亲戚。
“我在悉尼出生长到11岁，又在上海生活过4年，后来又去了伦敦求学，这不又回来了！”
“不错不错，年纪轻轻就见多识广，经历丰富！”
征西谦虚地说“常伯母过奖了，用我阿妈来讲，我小小年纪就东奔西走，四海为家，居无定所。”
征西陈述的是事实，非但不显摆，且是很低的姿态。
常夫人顿时就喜欢上这个言语爽利的姑娘。
常督军瞅着空问“小方，这个就是被你藏在国外的太太？”
“常伯父见笑了！明年正月初十还请常伯父、常伯母赏光参加我们的婚礼。”
“你小子，跟你老子爹一样，说个话非要滴水不漏。”常督军不依不饶的问，“你们到底结婚了没有？”就连眼面前这个被他夫人青眼有加的姑娘，也和方小五一样。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过，他一个男性长辈，不好拿人家女孩说事儿。
方承越说“在伦敦举行过一个简单的西洋仪式，婚礼还是要在宝安城举办的。”
常督军还要往下说，常夫人见征西莹亮的脸上微微泛红，小姑娘到底年轻有些抹不开，有心替她解围，因此白了常督军一眼，用汉口方言说，“好了！好了！初次见面就铆起来问，不是那个事嘛！”
跟着在门口恭迎贵宾的大管家后面，常夫人已与征西携手同行，俨然一对母女……
常夫人甚至隐隐觉得像征西这样机敏和顺的姑娘，才更配做她的儿媳妇儿。
情绪外露的常夫人不是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出，她就想故意让常督君和常普看到她有多么不满意常候两家的联姻——她夫君不肯违背君子之约，她儿子显然也不愿意退婚。
常普无奈的盯着常夫人的背影，唉！母亲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上次与郝莉来候家拜访，因为候小七离家出走一事，候家上下鸡飞狗跳，仿佛上面有一片乌云笼罩……征西也没顾得细看。
这会儿才发现从外面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候府，里面却别有洞天，比方家在天津的老宅子还要深，还要阔。
候老太爷去的早，候老夫人去年才归西。候府如今三代同代。除了3个嫁出去的女儿，3个儿子也都已经成家候老二、候老四和各自的妻小住在候府，兄弟俩一个帮忙打理家族的实业，另一个管理家族的金融业，只有候老大一个人走仕途。候小七下面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妹妹，目前跟大哥在京城求学。
候祖祥和常舜平加起来超过两个甲子的大男人，一见面就大大方方的来了个拥抱，才相互介绍各自己身边的诸位。
常舜平的长衫外面是一件深蓝色团花事事如意织金缎绵夹棉马褂，那挺直的后背、稳健的步伐无一不透着军人的威严；候祖祥的马褂里外都是皮毛，俗称“里外发烧”，他身量也高，比常督军要白胖不少，虽有些驼背，仍不失精明伶俐。
一个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个是纵横商海的富商。一见面，像相熟的好姐妹一样把手言欢，谈笑间走进上房……两位都有高超的应酬技巧，候祖祥的大太太齐氏和常夫人也不相上下，小辈们除了有问必答，只有在一旁干看着的份儿。
征西细心的发现，候完璧的父亲为人颇为强势，像是在家说一不二惯了，她母亲三太太，几乎就没有说话的机会……
好在长辈们还算知趣，聊着聊着，候老爷话题一转，问征西“方太太，你是在国外长大的，西洋人招待初次上门的客人，首先要带他们四处参观，是不是这样？”
“候伯父说的没错！”
“我们民族素来以礼仪之邦自居，去年有幸受邀去英国前任大使在租界的家里做客，我才体会到西洋人对礼仪之讲究，那可不比我们的规矩少啊！我们一双筷子一个勺子就解决了所有吃饭喝汤的问题；西洋人呐，光是刀叉就摆一大堆，看得我眼晕，哪里还记得住哇。”候老爷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和颜悦色地继续道，“听说方太太是个画家，我素来也爱收藏名人书画，最近刚好我们银行又回收了一批抵贷的宋代画作，就在书画室里挂着。小七，你带常少帅、方太太和方先生去看看，叫大家不必拘礼。”
候完璧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大太太齐氏身边的位置，听到父亲点名叫自己，才立起身，走到对面几位年轻人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常普、方承越和征西也站了起来。
征西体贴的主动拉上候完璧。
候家的书画室在戏楼旁边，走到半路，猛然窜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直接从候完璧和征西中间硬穿过去，跳到同样并排行走的常普和方承越面前。他后面还跟了一个年纪相仿的憨头憨脑的男孩，看上去像家生奴。前面的男孩生得比比后面的男孩高一头大一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你们两个，谁是七姑父？”前面的男孩一点也不怕生。他是老二家的大儿子。
“大胖！不得无礼！”候小七红着脸轻轻喝斥了一声，眼睛往四下一瞅，这么重要的日子，估计候府上上下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上房。下人们肯定是一时疏忽，才让这两个漏网之鱼躲在此处蹦达……
候完璧使劲儿向大胖使眼色。不过事与愿违，她镇不住他。
常普虽不介意，但也没有马上站出来承认身份。
方承越正打算用手势帮大胖指认常普。
“就是你！”那个叫大胖的男孩的注意力并没在方承越身上，只见他眼珠子一转，指了指常普，“我记得你的脸，那次奶奶给妈妈和四婶看你的相片时，我也在，哼！她们说你芝、芝兰玉树。我看你瘦得像根竹杆！”当时小伙子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听那语气像在夸奖他，因此也夸自己是棵芝兰玉树，惹得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那一听就是取笑，大胖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候小七本来就腼腆，哪经得大胖这一番搅和，文静的小脸涨的像个紫茄子，喝道“大胖，再不住口，看我不去叫爷爷派姚二爷来捉你打大板子。”
“七姑，你吓唬谁咧？”大胖的奶妈是个东北人，他同奶妈学得一口东北口音，言语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痞劲儿，只听他叫嚣道，“再说啦，你离家出走这笔帐，爷爷还没跟你算呐，该挨大板子的人是你！”小孩子什么都知道，翻起脸来什么都敢往外抖。
候完璧已经招架不住了，她简直想死了算了。
常普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对大胖说“是我！”
候完璧没料到常普会这样说，她怔怔地望着他。
“来，跟我掰手腕！掰不过我，以后就不叫你。”大胖仗着自己力气大，最近走到哪儿都喜欢和人家单挑。候家的二管家姚二爷会些功夫，闲时教过他几招。
候完璧真想冲上去给那个顽劣任性的臭小子一个大耳刮子。
方承越轻飘飘地对常普说了句“哟！这小伙子尚武！”
看着候完璧强撑着不倒下的样子，征西瞪了方承越一眼，将他往一边拽，不满地问“你添什么乱？”
“我不敢！”方承越笑道，“我想起你像大胖这么大的时候，比他厉害多了，敢拿刀子威胁别人。”
小鬼作死管他什么事！方承越乐得躲在一边和征西嘻闹。
征西斜了方承越一眼，又娇又恼的反问“我有那么坏吗？”
第一次见方承越的时候，她像大胖那么大，那天发生的事情她不大记得了。印象最深的是她妹妹骂了父亲的义子陈陶得，被父亲送到美国留学。
方际越从善入流“那不叫坏，是被人压迫，勇于反抗！”
征西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但被方承越这样吹捧，心下也十分受用。
常普答应了大胖的挑战，又对他说，“如果你输了，要对七姑道歉！”
大胖也会讨价还价，“那如果我赢了呢？”
“你赢不了！”
“吹牛！”大胖哼了一声，指派方承越给他们当裁判。
长廊尽头左边就是一个凉亭，凉亭里有一个石头桌子。
大胖带着常普来到凉亭。
大胖是个左撇子，他的左脚向前，左边的髋部顶住桌子，上臂靠近身体。
双方的手掌握到一起后，一声“开始”，大胖立马拽着常普的手掌往自己这边拖拉，逼他打开手臂……自认为力大无穷的大胖根本拉不动常普，又用身子肩膀一起发力，还是没用……
常普不想使太大的劲儿和他对抗，主要是怕伤到大胖。
直到大胖对他挤眉弄眼，大概想惹他发笑，好伺机将他扳倒。常普恼了，瞅准他用劲减少的那一瞬，迅速将他的手臂推到桌上。
大胖输不起，转身想跑。
常普拦住他，“给七姑道歉！”
“道什么歉！”大胖耍赖。
常普上前将大胖拦腰一抱，他的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信不信我把你扔进下面的池塘喂鱼？”
“我去！你先放我下来！”大胖懂得看人下菜，遇到不依不饶的劲敌，弯拐的很快，溜下来后像背书一样站在候完璧面前，“七姑，对不起，七姑，我以后不乱说话了。”说完撒腿就跑了个没影。
候老爷原本有5位太太。两年前，五太太死于难产，婴儿也没保住。
4位候太太今天在这样的场合聚集在一起，一大家子人看上去和和美美。征西忽然想起了爱搓麻将的赵立如……眼前这4位候太太，关起门来不就凑成了一桌么，只是不知道她们的牌品如何……这样奇特的家庭，征西听得多了，却是初次见识……如果当初母亲没和父亲离婚，她是不是也要过这样的日子——幸好母亲勇敢地离了婚，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过。
不过，候祖祥明确表示他的儿子们没有纳妾这一说。
作为陪客，候老爷把方承越和征西安排在上桌。候老爷和大太太齐氏，常督军夫妇，当然还有主角常少帅和候小七。
候小七的母亲三太太、二太太和四太太坐在另一张桌子。
候家另外两个儿子今天没出席，只有老大候琛专程从京城赶回来。路上遇到些意外，他在就餐前到家。据说他的第3个孩子随时会出生，所以他太太没能陪同。
宴席后，是堂会戏。候家听说常夫人是桂湘和郭潘的戏迷，特地将他们请到家里来。由女眷们陪同常夫人在戏楼听堂会戏，男人们照例去酒吧间谈天下大事去了。
听到一半，常夫人烟瘾上来了，走出去抽烟。
常夫人斜斜靠在游廊的柱子上。长长的游廊里里外外也是灯火通明，戏楼对面是一间玻璃暖阁，郑征西和候完璧不知什么时候也溜出来了，正坐在那里下象棋呢。今天在候府，她并没有露出半分不满，但也忍的很辛苦。
“别惦记了，那是方承越的太太。”常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常夫人身边，仿佛会读心术，知道他母亲所思所想，“您儿子我呀，没有那个本事掌控她。”他喝了几口酒，壮着胆子说。声音不小也不大，足够让常夫人听见。
“瞧你那点出息！”常夫人不满地盯着她儿子那被酒精烧红的脸，有些愠怒的说，“不能喝就莫逞强，莫在候家给我出洋相！”又扭过头，看着征西同候完璧谈笑风声。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征西姿态放松，候完璧多少有些紧张……
那个方家的五少奶奶，看着就舒心。这么一个可心的人儿，可惜呀可惜！常夫人猛吸了一口烟，一声叹息随着烟圈一同吐了出来。
常普偏又借酒壮胆的加了一句“别说您儿子，就是您自己，也未必拿得住她。”
常夫人四下看了看，只有戏楼门口站着几个下人候命，眼前看不到一个闲杂人等，她轻哼了一声说“你要是找个这样儿的媳妇儿，我干嘛要拿住她呀，我，我把她当成女儿看待！”
常普咧嘴笑了笑，“这是我听您说过的最不靠谱的一句话，您也说过一个女人把婆婆当成亲娘，或是把媳妇儿当成女儿，都是可笑的！”
“你——”常夫人有点恼火，灯光下丰白的面庞雍容华贵，此时却声色俱厉，她儿子为了另一个还没进门的姑娘，已经开始与她针峰相对……不过，私底下她暗暗掂量着儿子的话，未尝没有几分道理。这样想着，再望候小姐就稍微顺眼了一些……但左看右看，还是不太喜欢她……
世间有些媳妇儿与婆婆注定是天生的冤家，愣是有本事把鸡零狗碎的日子过成一桩桩的冤案。
。
估衣街热闹非凡，候府门前却冷冷清清。
常督军的座驾和方郑二人的车子一前一后到达候府。
对这次的宴请，不光是候家提前做了筹备，打点好管这一片的巡警，常督军的近侍也安排了好几名着便装的副官，混在人群里来回巡逻。有车夫小贩见候府门外灯光灿烂，想过来拉客兜售，立即有人上前阻止……
车子刚停，常普先下车，殷勤地大步绕到他母亲那边给她开门。常夫人似乎不吃他那一套，下车时披着的羊绒大衣从肩上滑了下来，见常普正欲伸出手帮她，常夫人的胳膊猛地往上一扭就把大衣重新披好，不肯接受她儿子出手相助。
常普也不和他母亲计较。
常督军站到常夫人面前，抬了抬他的胳膊，等她挽着。常夫人来的时候心里有气，一路上故意把大衣披在肩上，就是防着常督军这一手。
“气性这么大干什么？”常督军皱了皱眉头，当着儿子面帮她穿上大衣，又拉起她的手往他臂弯里塞，才笑着说，“这才对头，莫扫兴！”
常夫人还来不及发作，就看见方承越和一位青春貌美的姑娘正朝他们走过来。
常夫人不禁一愣。
“常伯母好！常伯父好！”方承越先叫了人，又给征西介绍常督军夫妇。
征西也乖巧地依言叫了，并给他们行见礼。
常夫人见征西长得灵醒，脸上又不施粉黛，瞧着还未成年的样子，不禁拉着她的手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5月已经满18岁了。”征西笑了笑，“常伯母不见外的话，就叫我征西好了。”
“征西呀！听说你出生在国外？这些年一直在海外生活吗？”前两日同唐夫人闲聊，常夫人知道她和唐大同的太太是亲戚。
“我在悉尼出生长到11岁，又在上海生活过4年，后来又去了伦敦求学，这不又回来了！”
“不错不错，年纪轻轻就见多识广，经历丰富！”
征西谦虚地说“常伯母过奖了，用我阿妈来讲，我小小年纪就东奔西走，四海为家，居无定所。”
征西陈述的是事实，非但不显摆，且是很低的姿态。
常夫人顿时就喜欢上这个言语爽利的姑娘。
常督军瞅着空问“小方，这个就是被你藏在国外的太太？”
“常伯父见笑了！明年正月初十还请常伯父、常伯母赏光参加我们的婚礼。”
“你小子，跟你老子爹一样，说个话非要滴水不漏。”常督军不依不饶的问，“你们到底结婚了没有？”就连眼面前这个被他夫人青眼有加的姑娘，也和方小五一样。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过，他一个男性长辈，不好拿人家女孩说事儿。
方承越说“在伦敦举行过一个简单的西洋仪式，婚礼还是要在宝安城举办的。”
常督军还要往下说，常夫人见征西莹亮的脸上微微泛红，小姑娘到底年轻有些抹不开，有心替她解围，因此白了常督军一眼，用汉口方言说，“好了！好了！初次见面就铆起来问，不是那个事嘛！”
跟着在门口恭迎贵宾的大管家后面，常夫人已与征西携手同行，俨然一对母女……
常夫人甚至隐隐觉得像征西这样机敏和顺的姑娘，才更配做她的儿媳妇儿。
情绪外露的常夫人不是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出，她就想故意让常督君和常普看到她有多么不满意常候两家的联姻——她夫君不肯违背君子之约，她儿子显然也不愿意退婚。
常普无奈的盯着常夫人的背影，唉！母亲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上次与郝莉来候家拜访，因为候小七离家出走一事，候家上下鸡飞狗跳，仿佛上面有一片乌云笼罩……征西也没顾得细看。
这会儿才发现从外面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候府，里面却别有洞天，比方家在天津的老宅子还要深，还要阔。
候老太爷去的早，候老夫人去年才归西。候府如今三代同代。除了3个嫁出去的女儿，3个儿子也都已经成家候老二、候老四和各自的妻小住在候府，兄弟俩一个帮忙打理家族的实业，另一个管理家族的金融业，只有候老大一个人走仕途。候小七下面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妹妹，目前跟大哥在京城求学。
候祖祥和常舜平加起来超过两个甲子的大男人，一见面就大大方方的来了个拥抱，才相互介绍各自己身边的诸位。
常舜平的长衫外面是一件深蓝色团花事事如意织金缎绵夹棉马褂，那挺直的后背、稳健的步伐无一不透着军人的威严；候祖祥的马褂里外都是皮毛，俗称“里外发烧”，他身量也高，比常督军要白胖不少，虽有些驼背，仍不失精明伶俐。
一个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个是纵横商海的富商。一见面，像相熟的好姐妹一样把手言欢，谈笑间走进上房……两位都有高超的应酬技巧，候祖祥的大太太齐氏和常夫人也不相上下，小辈们除了有问必答，只有在一旁干看着的份儿。
征西细心的发现，候完璧的父亲为人颇为强势，像是在家说一不二惯了，她母亲三太太，几乎就没有说话的机会……
好在长辈们还算知趣，聊着聊着，候老爷话题一转，问征西“方太太，你是在国外长大的，西洋人招待初次上门的客人，首先要带他们四处参观，是不是这样？”
“候伯父说的没错！”
“我们民族素来以礼仪之邦自居，去年有幸受邀去英国前任大使在租界的家里做客，我才体会到西洋人对礼仪之讲究，那可不比我们的规矩少啊！我们一双筷子一个勺子就解决了所有吃饭喝汤的问题；西洋人呐，光是刀叉就摆一大堆，看得我眼晕，哪里还记得住哇。”候老爷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和颜悦色地继续道，“听说方太太是个画家，我素来也爱收藏名人书画，最近刚好我们银行又回收了一批抵贷的宋代画作，就在书画室里挂着。小七，你带常少帅、方太太和方先生去看看，叫大家不必拘礼。”
候完璧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大太太齐氏身边的位置，听到父亲点名叫自己，才立起身，走到对面几位年轻人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常普、方承越和征西也站了起来。
征西体贴的主动拉上候完璧。
候家的书画室在戏楼旁边，走到半路，猛然窜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直接从候完璧和征西中间硬穿过去，跳到同样并排行走的常普和方承越面前。他后面还跟了一个年纪相仿的憨头憨脑的男孩，看上去像家生奴。前面的男孩生得比比后面的男孩高一头大一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你们两个，谁是七姑父？”前面的男孩一点也不怕生。他是老二家的大儿子。
“大胖！不得无礼！”候小七红着脸轻轻喝斥了一声，眼睛往四下一瞅，这么重要的日子，估计候府上上下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上房。下人们肯定是一时疏忽，才让这两个漏网之鱼躲在此处蹦达……
候完璧使劲儿向大胖使眼色。不过事与愿违，她镇不住他。
常普虽不介意，但也没有马上站出来承认身份。
方承越正打算用手势帮大胖指认常普。
“就是你！”那个叫大胖的男孩的注意力并没在方承越身上，只见他眼珠子一转，指了指常普，“我记得你的脸，那次奶奶给妈妈和四婶看你的相片时，我也在，哼！她们说你芝、芝兰玉树。我看你瘦得像根竹杆！”当时小伙子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听那语气像在夸奖他，因此也夸自己是棵芝兰玉树，惹得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那一听就是取笑，大胖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候小七本来就腼腆，哪经得大胖这一番搅和，文静的小脸涨的像个紫茄子，喝道“大胖，再不住口，看我不去叫爷爷派姚二爷来捉你打大板子。”
“七姑，你吓唬谁咧？”大胖的奶妈是个东北人，他同奶妈学得一口东北口音，言语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痞劲儿，只听他叫嚣道，“再说啦，你离家出走这笔帐，爷爷还没跟你算呐，该挨大板子的人是你！”小孩子什么都知道，翻起脸来什么都敢往外抖。
候完璧已经招架不住了，她简直想死了算了。
常普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对大胖说“是我！”
候完璧没料到常普会这样说，她怔怔地望着他。
“来，跟我掰手腕！掰不过我，以后就不叫你。”大胖仗着自己力气大，最近走到哪儿都喜欢和人家单挑。候家的二管家姚二爷会些功夫，闲时教过他几招。
候完璧真想冲上去给那个顽劣任性的臭小子一个大耳刮子。
方承越轻飘飘地对常普说了句“哟！这小伙子尚武！”
看着候完璧强撑着不倒下的样子，征西瞪了方承越一眼，将他往一边拽，不满地问“你添什么乱？”
“我不敢！”方承越笑道，“我想起你像大胖这么大的时候，比他厉害多了，敢拿刀子威胁别人。”
小鬼作死管他什么事！方承越乐得躲在一边和征西嘻闹。
征西斜了方承越一眼，又娇又恼的反问“我有那么坏吗？”
第一次见方承越的时候，她像大胖那么大，那天发生的事情她不大记得了。印象最深的是她妹妹骂了父亲的义子陈陶得，被父亲送到美国留学。
方际越从善入流“那不叫坏，是被人压迫，勇于反抗！”
征西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但被方承越这样吹捧，心下也十分受用。
常普答应了大胖的挑战，又对他说，“如果你输了，要对七姑道歉！”
大胖也会讨价还价，“那如果我赢了呢？”
“你赢不了！”
“吹牛！”大胖哼了一声，指派方承越给他们当裁判。
长廊尽头左边就是一个凉亭，凉亭里有一个石头桌子。
大胖带着常普来到凉亭。
大胖是个左撇子，他的左脚向前，左边的髋部顶住桌子，上臂靠近身体。
双方的手掌握到一起后，一声“开始”，大胖立马拽着常普的手掌往自己这边拖拉，逼他打开手臂……自认为力大无穷的大胖根本拉不动常普，又用身子肩膀一起发力，还是没用……
常普不想使太大的劲儿和他对抗，主要是怕伤到大胖。
直到大胖对他挤眉弄眼，大概想惹他发笑，好伺机将他扳倒。常普恼了，瞅准他用劲减少的那一瞬，迅速将他的手臂推到桌上。
大胖输不起，转身想跑。
常普拦住他，“给七姑道歉！”
“道什么歉！”大胖耍赖。
常普上前将大胖拦腰一抱，他的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信不信我把你扔进下面的池塘喂鱼？”
“我去！你先放我下来！”大胖懂得看人下菜，遇到不依不饶的劲敌，弯拐的很快，溜下来后像背书一样站在候完璧面前，“七姑，对不起，七姑，我以后不乱说话了。”说完撒腿就跑了个没影。
候老爷原本有5位太太。两年前，五太太死于难产，婴儿也没保住。
4位候太太今天在这样的场合聚集在一起，一大家子人看上去和和美美。征西忽然想起了爱搓麻将的赵立如……眼前这4位候太太，关起门来不就凑成了一桌么，只是不知道她们的牌品如何……这样奇特的家庭，征西听得多了，却是初次见识……如果当初母亲没和父亲离婚，她是不是也要过这样的日子——幸好母亲勇敢地离了婚，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过。
不过，候祖祥明确表示他的儿子们没有纳妾这一说。
作为陪客，候老爷把方承越和征西安排在上桌。候老爷和大太太齐氏，常督军夫妇，当然还有主角常少帅和候小七。
候小七的母亲三太太、二太太和四太太坐在另一张桌子。
候家另外两个儿子今天没出席，只有老大候琛专程从京城赶回来。路上遇到些意外，他在就餐前到家。据说他的第3个孩子随时会出生，所以他太太没能陪同。
宴席后，是堂会戏。候家听说常夫人是桂湘和郭潘的戏迷，特地将他们请到家里来。由女眷们陪同常夫人在戏楼听堂会戏，男人们照例去酒吧间谈天下大事去了。
听到一半，常夫人烟瘾上来了，走出去抽烟。
常夫人斜斜靠在游廊的柱子上。长长的游廊里里外外也是灯火通明，戏楼对面是一间玻璃暖阁，郑征西和候完璧不知什么时候也溜出来了，正坐在那里下象棋呢。今天在候府，她并没有露出半分不满，但也忍的很辛苦。
“别惦记了，那是方承越的太太。”常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常夫人身边，仿佛会读心术，知道他母亲所思所想，“您儿子我呀，没有那个本事掌控她。”他喝了几口酒，壮着胆子说。声音不小也不大，足够让常夫人听见。
“瞧你那点出息！”常夫人不满地盯着她儿子那被酒精烧红的脸，有些愠怒的说，“不能喝就莫逞强，莫在候家给我出洋相！”又扭过头，看着征西同候完璧谈笑风声。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征西姿态放松，候完璧多少有些紧张……
那个方家的五少奶奶，看着就舒心。这么一个可心的人儿，可惜呀可惜！常夫人猛吸了一口烟，一声叹息随着烟圈一同吐了出来。
常普偏又借酒壮胆的加了一句“别说您儿子，就是您自己，也未必拿得住她。”
常夫人四下看了看，只有戏楼门口站着几个下人候命，眼前看不到一个闲杂人等，她轻哼了一声说“你要是找个这样儿的媳妇儿，我干嘛要拿住她呀，我，我把她当成女儿看待！”
常普咧嘴笑了笑，“这是我听您说过的最不靠谱的一句话，您也说过一个女人把婆婆当成亲娘，或是把媳妇儿当成女儿，都是可笑的！”
“你——”常夫人有点恼火，灯光下丰白的面庞雍容华贵，此时却声色俱厉，她儿子为了另一个还没进门的姑娘，已经开始与她针峰相对……不过，私底下她暗暗掂量着儿子的话，未尝没有几分道理。这样想着，再望候小姐就稍微顺眼了一些……但左看右看，还是不太喜欢她……
世间有些媳妇儿与婆婆注定是天生的冤家，愣是有本事把鸡零狗碎的日子过成一桩桩的冤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