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过来?”“正是因为我们和科学院搞了天星地网;和电信搞了光纤交换地面站;和三星搞了移动存储,和华能搞了芯片,和蓝天阳光集团搞了锂电池,甚至和微软,和索尼都有了合作,因此构建起了这个初步生态,...胡长风话音未落,周至便轻轻搁下茶杯,指尖在青瓷盏沿微微一叩,发出清越微响。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张江园区正午的阳光泼洒在新落成的“光芯大厦”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七道细碎而锐利的光刃,斜斜劈进会议室,在胡长风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跳动、游移,像一道尚未写定的算法指令。麦小苗安静坐在周至身侧,膝上放着那只装着三对镯子的紫檀匣子,盖子半掀,南红牛血料那抹沉郁浓烈的朱红,在光线下竟隐隐泛出温润血丝般的透光感。她没看笔记本,只看着周至的侧脸。她知道,这人一旦沉默超过三秒,不是在想退路,就是在布棋局。“苹果模式,是闭环。”周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硬件、系统、生态、服务、标准——全链自主,统一定制,层层设防。好处是可控、可溯、可战。但胡老,您忘了最关键的两个字:成本。”胡长风抬眼:“成本?”“对。”周至伸手,从自己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叠A4纸——不是打印稿,而是手绘的拓扑图,墨线工整,节点密布,每一条连线旁都标注着中英文双语缩写与时间节点。“这是四叶草过去十八个月,为‘昆仑’操作系统底层架构做的兼容性测绘图。我们测了271家国产芯片厂的指令集,312款国产板卡的PCIe协议栈,486种国产存储介质的NANd闪存读写逻辑……结果是什么?”他将其中一页翻过来,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红叉与黄圈:“红叉,代表硬性不兼容;黄圈,代表需定制驱动、牺牲30%以上性能才能勉强运行。胡老,苹果当年能闭门造车,是因为它用十亿美元养着全球最顶尖的芯片设计团队,用十五年打磨一套m系列芯片,再用十年驯服整个开发者生态。而我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远处塔吊林立的工地,“我们有十三万研发人员,但芯片流片良率平均还卡在78%,晶圆厂国产光刻胶的批次稳定性,刚做到92%合格率;我们有百万级开发者社区,但真正能写出符合‘昆仑’内核规范的驱动代码的工程师,不超过六千人。”胡长风没说话,只是慢慢合上笔记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华虹LoGo。“微软模式呢?”麦小苗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像一枚玉珠落盘。她指尖点了点匣子里那对冰种蓝水雪花棉镯子,水光潋滟,“徐老雕的镯子,条幅厚重,线条柔和,可每一寸弧度,都是顺着玉料天然纹理走的。不是削玉就形,是顺纹成器。”周至笑了,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光:“小苗说得对。微软模式,就是‘顺纹’。”他重新展开那叠图纸,指尖划过其中一张:“看这里——‘星链’中间件层。我们不强行规定应用必须跑在昆仑内核上,而是开放‘灵犀桥接协议’,让windows/Linux/Android的成熟应用,经由轻量级虚拟化容器,安全运行于昆仑桌面;反过来,昆仑原生应用,也能通过统一API调用国产芯片的AI加速指令集。这不是妥协,是织网——用标准协议作经纬,把所有已有的、正在生长的、甚至尚在图纸上的能力,统统编进一张大网里。”胡长风身体前倾,喉结微动:“可标准,谁来定?”“我们定,但不止我们。”周至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枚U盘,银灰色,无标识,“这是‘青萍计划’第一阶段成果——‘国标·信基1.0’草案。已经送审工信部、信通院、中科院计算所、国防科大、华为海思、寒武纪、龙芯、飞腾、麒麟软件、统信、中科方德……三十七家单位联合署名。核心就三条:第一,所有国产芯片必须提供标准RISC-V扩展指令集备案;第二,所有国产oS必须开放‘昆仑兼容层’接口文档;第三,所有国产云服务,须接入国家‘伏羲’算力调度平台,按统一计量单位结算。”他将U盘推至胡长风面前:“不是我们要当裁判,是大家坐下来,一起划跑道。苹果修的是独木桥,微软铺的是高速公路网——而我们,要建的是‘中国信息高速铁路网’:轨道统一(标准),车厢可换(硬件适配),信号智能(调度协议),乘务互通(跨系统服务)。列车可以是复兴号,也可以是和谐号,甚至能临时挂上几节进口车厢,但只要上了这条轨,就必须遵守我们的时刻表、供电制式、安全规程。”会议室陷入寂静。窗外传来远处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大地深处搏动的心跳。胡长风久久凝视那枚U盘,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散开:“肘子啊肘子……你这哪是提方案,你这是把‘双循环’的逻辑,焊死在信息产业的钢骨上了。”“不敢当。”周至摇头,“是时代推着我们这么干。去年深圳海关数据您看了吧?进口服务器整机关税下调12%,但配套的固态硬盘、高速交换芯片、专用电源模块,加征了25%报复性关税。国外厂商立马拆解整机出口,把硬盘、芯片、电源单独报关——他们玩的是‘零件循环’,我们若还死守‘整机闭环’,等于自己给自己套上绞索。”麦小苗这时轻轻打开紫檀匣,取出那对南红镯子。她没戴,只是托在掌心,让光线穿过镯壁。那抹牛血红里,果然浮动着细微如珊瑚枝桠的天然纹理,在光下蜿蜒伸展,毫无斧凿之痕。“徐老说,牛血红最怕硬工。强扭纹理,必崩一线。可顺着它雕,哪怕是最细的游丝毛边,都比别人粗线雕得更活。”胡长风怔住,随即仰头大笑,笑声爽朗,震得窗台那盆文竹簌簌落下几点露水。他猛地拍案:“好!就依你!‘青萍计划’,即刻升格为国家信创基础工程——我亲自去京里跑,要政策、要预算、要立法支持!”话音未落,会议室门被推开。秘书快步进来,面色微紧:“胡董,京里电话,信部王副部长,说有急事,让您接专线。”胡长风点头,起身时忽又顿住,转身看向周至:“肘子,还有件事——‘伏羲’算力调度平台,现在测试版跑在张江超算中心,但算力峰值利用率只有63%。民间算力,尤其是高校、研究所、中小企业的闲置GPU集群,根本连不上网。你那个‘蜂巢’分布式计算框架,真能打通?”周至没答,只朝麦小苗使了个眼色。麦小苗会意,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一台薄如蝉翼的银灰平板,指尖轻划,屏幕亮起——不是常见界面,而是一张动态拓扑图:中央一座发光的“伏羲”核心节点,外围密密麻麻延伸出数以万计的微光点,每一颗光点都在呼吸般明灭,光点之间,有纤细如发的数据流实时奔涌。“这是昨天凌晨的数据。”麦小苗声音平静,“接入‘蜂巢’的民间算力节点,已突破11732个。覆盖全国217所高校实验室、89家地方科研院所、436家专精特新企业。单日平均调度算力,相当于3.2个太湖之光。峰值利用率……”她指尖点向右下角一行小字,“昨夜23:17,98.7%。”胡长风盯着那行数字,瞳孔骤然收缩。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自己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人民日报》头版——日期是昨日。头条标题赫然:“我国建成全球最大规模分布式算力网络 ‘蜂巢’正式并网运行”。报纸边缘,有铅笔写的几行小字,字迹凌厉:“肘子未报,自登。——王副部”胡长风缓缓将报纸铺在桌上,手指抚过那行标题,指尖微微发颤。他抬头,目光如炬:“肘子,你早知道今天会谈什么,是不是?”周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片碧螺春嫩芽,茶烟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胡老,您忘了一件事——当年四叶草第一个实验室,是在您家书房里搭起来的。您教我的第一课,叫‘预则立’。”“预则立……”胡长风喃喃重复,忽而大笑,笑声里竟带了三分哽咽,“好!好一个‘预则立’!那就立!立个铁打的规矩——从今往后,‘青萍’标准,就是信息产业的宪法;‘伏羲’调度,就是全国算力的央行;‘蜂巢’网络,就是新时代的电力网、交通网、水利网!”他霍然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落地窗。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满室茶烟。窗外,张江园区塔吊臂如巨臂擎天,混凝土搅拌车排成长龙,新浇筑的楼体钢筋裸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而蓬勃的金属光泽。远处,一枚火箭残骸模型静静矗立在华虹广场中央,箭体上“昆仑”二字赤红如血。胡长风背对着两人,肩膀宽阔如山,两鬓白发在风中飞扬,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雪焰。“肘子,小苗。”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钟,“你们记住——今天我们不是在选一条路,是在铸一条轨。轨成之日,纵有万钧重载,亦可驰骋万里;纵逢惊涛骇浪,亦能稳渡沧溟。”周至与麦小苗同时起身。周至解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已有些许划痕,但秒针依旧执着地“嗒、嗒、嗒”跳动,分毫不差。他将表放在胡长风方才推开的窗台上,表盘正对着窗外那枚火箭模型。麦小苗则默默打开紫檀匣,取出那对九五于田玉镯。羊脂白玉温润无瑕,镯身浑圆,光影流转间,竟似有云气在玉肉深处游走。她将玉镯轻轻置于机械表旁,白玉映着金属,古老与现代静默相触。胡长风终于转过身。他没看表,也没看玉镯,目光只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那影子被正午骄阳钉在光洁的地砖上,轮廓清晰,边界坚定,仿佛早已在时光里站成了一座不可撼动的界碑。“下午两点,‘青萍’启动会。”他整了整领带,白发下的眼神锐利如初,“肘子,你主讲技术路线;小苗,你负责生态共建部分。我——”他指了指窗外那片沸腾的工地,“去把‘轨基’的桩,一根一根,夯进土里。”风更大了,卷起桌上那叠手绘图纸,纸页哗啦翻飞,露出底下压着的一份文件封面——《国家信息基础设施五年攻坚纲要(草案)》,落款处,一行鲜红小字:“牵头单位: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四叶草科技集团”。麦小苗弯腰,拾起一张被风掀到脚边的图纸。上面用红笔勾勒着一条贯穿全国的虚线,起点是张江,终点是漠河,途中串联着兰州、西安、成都、武汉、合肥、沈阳、哈尔滨……虚线两侧,密密麻麻标注着“量子通信中继站”、“边缘计算节点”、“北斗高精度授时中心”、“绿电直供数据中心”……她指尖抚过那些名字,忽然轻声问:“周至,你说,等这条轨全线贯通那天,我们带徐老去坐第一趟‘信息高铁’,好不好?”周至望着窗外,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密的影。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麦小苗放在图纸上的手。她的手心微凉,掌纹清晰,像一幅未经雕琢却注定璀璨的南红原石。“好。”他说,“徐老雕的镯子,得戴着上车。南红佩坠补上那天,就是发车日。”风掠过窗台,拂过机械表盘,拂过羊脂玉镯,拂过那张标注着万里山河的图纸。秒针继续跳动,玉光幽幽流转,纸页上未干的墨迹在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条刚刚落笔、却已奔涌不息的长河。张江的风,从来都带着铁锈与硅晶的味道,而此刻,那风里分明多了一丝温润的、属于南红牛血料的、沉甸甸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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