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玉米这又是一个伤人心的话题。宋檀不说话,真的不想再伤害别人了。之前那个牛肉的价格是话赶话,对方都先说好打折了,她没法子。如今再说玉米 20一根,大丰老板怕是连夜要把这片饲料厂推平,...【卧槽这水!是活的吧?!】【我刚咽了下口水……主播快咬一口!】【这颜色不对啊!我家玉米这时候还是瘪的,咋她家能出水?】【别吵!看主播手!那指甲盖儿都比我家玉米粒儿干净!】乔乔没急着咬,反倒把玉米凑近镜头,指腹轻轻按了按最饱满的中段:“你们看这儿——”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点笑意,“不是干瘪,是‘蓄势’。它把糖分全攒在芯子里,还没来得及往边上摊开。等再过五天,水分一走,甜度就散了;现在掐着这个点儿收,脆、清、甜里带一丝微涩,像咬一口山涧溪水。”她终于咬下第一口。咔嚓。清脆声透过手机扬声器,竟真像咬断了一截青竹。弹幕静了半秒,随即疯涌:【!!!!!!】【我听见了!!我真听见了!!】【我妈说我耳朵灵,说这声比她剁葱花还利落!】【主播咽下去没?快咽下去让我看看喉结动没动!】乔乔笑着咽下,舌尖微抬,唇角沾了一粒细小的玉米浆:“甜不甜?”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弯腰掰穗的工人,“但甜,不是我们留它的理由。”镜头一转,推远——整片倒伏的玉米地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绿意,农机履带碾过的泥土翻出深褐纹路,而工人筐里堆叠的玉米穗,有大有小,有青有浅黄,分明是同一块地,却像被时光之手掐着喉咙,硬生生分成两截生命。“左边这一亩,”她指向阳光最盛的南坡,“燕然昨天蹲了两个钟头,用测糖仪挨棵测过,糖度14.2到15.8,果胶含量刚好卡在临界值上。掰下来,真空速冻,零下35度锁鲜,解冻后煮三分钟,甜度掉不超0.3。”“右边那一亩,”她手指向北坡阴影处,“糖度不到12,籽粒松软,掰下来立刻失水。但我们没扔——”她弯腰从筐底拎起一把玉米叶,叶脉粗壮,叶面油亮,“这些叶子,连同杆子粉碎后,今天下午四点前,必须进青贮池。发酵七天,喂牛的蛋白含量能提17%,比去年买的进口苜蓿草还稳。”弹幕刷得飞快:【所以主播在卖玉米?】【所以主播在卖饲料?】【所以主播在卖……农业方案?】【等等,我刚翻了下后台——链接标价:9.9元/根,限购5根,次日达,包邮。】【这价格……是不是打错了?】【别问!抢就对了!!】乔乔忽然抬手,朝镜头外轻拍三下。“叮——”一声清越金属音,像敲了口小铜磬。远处工棚门口,佘敏应声而出,手里高举一块A4纸板,上面是刚打印的红字:【迟延采收未熟玉米|仅限今日|限量3000根|售罄即止】“不是福利。”乔乔声音沉下来,第一次带上了农事调度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钝感,“是止损。”她转身走向最近的玉米堆,单膝蹲下,手套蹭着泥地,拾起一根刚掰下的穗子:“你们知道为什么叫‘科多8号’吗?‘科’是农科院,‘多’是多穗,‘8’——是第八代杂交种。它从实验室走到田埂,用了八年。育种人试了二十七个地块,死了十六茬苗,才让它的根系能在黏重土里扎进一米二深。”她指尖划过玉米穗背面一道极细的褐色纵纹:“看见这道痕没?这是抗穗腐病的标记基因表达位点。雨季来了,别的品种扛不过三天,它能扛七天半——但只限于‘半熟’状态。一旦灌浆完成,糖分堆积,病菌就顺着这道纹往里钻。所以我们必须在它最倔强的时候,把它摘下来。”弹幕安静了几秒。【……突然不想抢了。】【刚才还在骂主播不早下链接,现在手悬在屏幕上不敢点。】【我外婆说,庄稼人最怕的不是旱不是涝,是眼睁睁看着好东西烂在地里。】【主播,你手抖了。】乔乔确实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左手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刺麻,像有根银针扎进皮肉又拔出——灵气自发游走的征兆。她垂眸,不动声色将那根玉米塞进筐底,顺势用掌心压住自己左手小指。那里,指甲盖边缘已悄然泛起一圈极淡的青痕,如同春草初萌时叶脉下浮动的微光。不能催熟。燕然说得对——灵气能温养土壤,能加速分解秸秆,甚至能让冻伤的果树在三日内萌出新芽,但它改不了植物的生理周期。强行催熟,等于把一张弓拉断弦,玉米粒会爆浆、糖分会酸败、纤维结构崩解成絮状。去年试过一次,收了二十斤,煮出来像嚼湿棉花。可眼前这片地……乔乔余光扫过北坡那亩糖度不足的玉米,穗子垂得更低,青皮上已隐约浮起几星灰白霉斑——那是穗腐病初期的孢子团,肉眼难辨,但她的灵气能尝出那股铁锈混着腐叶的腥气。“佘敏!”她忽然扬声。“在!”“把北坡第三列、第五列、第九列的穗子单独装筐,贴蓝标。”“收到!”“宋植!”她又喊。“哎!”“去仓库把去年剩的那批枯草芽孢粉拿来,兑十倍水,喷北坡所有倒伏秆子的断口——记住,只喷断口,别碰叶子。”宋植愣了下:“那粉……不是治水稻纹枯病的?”“对。”乔乔站起身,拍掉裤脚泥,“但它含有的拮抗菌,恰好能压制穗腐病原菌的孢子萌发。燕然上个月在论文里提过一句,我记住了。”她没说的是,那篇论文她反复读了十七遍,连参考文献页码都背了下来。因为燕然写那句时,附了一张显微照片——放大三千倍的孢子囊,形如蜷缩的墨色蝴蝶,翅膀边缘镶着金边。而就在照片右下角,有行铅笔小字:“若遇连续阴雨,可试。”试。不是“建议”,不是“可行”,是“可试”。这两个字,是燕然给她的暗号。乔乔深吸一口气,晨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腥气灌入肺腑。她重新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眼睛:“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为什么限购五根。”她竖起左手,五指张开:“第一根,你尝鲜。”“第二根,你煮汤——和排骨一起,汤色奶白,甜味融进油脂里,喝一口,舌头会自己记住这味道。”“第三根,你切粒炒虾仁,玉米粒爆开时的脆响,就是夏天该有的声音。”“第四根……”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你别吃。剥开,把籽粒泡进清水里,放在窗台晒太阳。二十四小时后,你会看到它长出一点白芽。那时候,你再咬一口——甜味会更清冽,像咬了一口刚融的雪。”弹幕猛地卡顿。【……主播,你在教我们种玉米?】【我手机屏都裂了,就为了看清你刚才眨眼没眨眼。】【所以第五根呢?】乔乔笑了,眼角漾开细纹:“第五根,你留着。等哪天下雨,你坐在阳台上,听见雨打窗台的声音,就把它拿出来,闻一闻。”“闻什么?”“闻青皮里那股水汽蒸腾的味道。那是土地在呼吸,是玉米在说:我还没死,我只是换了个方式活着。”直播间人数突破八万时,常老板的冷藏车堵在了桃园入口。他跳下车,西装皱得像揉过的作业纸,领带歪斜,一手攥着PoS机,一手挥着张皱巴巴的A4纸:“乔乔!乔乔同志!我申请加购!三百根!不,五百!我拿回去给我老丈人吃!他糖尿病,这玉米GI值才52,比苹果还低!”乔乔没理他,只对镜头说:“最后一分钟。链接即将关闭。”常老板急得直跺脚:“我认识你们县农业局王局长!我能给你开绿色通行证!”“常老板。”乔乔终于侧过脸,晨光勾勒出她下颌线清晰的弧度,“你上次说要吃鱼,我说不卖,你跳脚。这次我说限购,你又跳脚。你跳得这么勤快,怎么不跳进池塘里摸条鱼上来?”常老板一愣,随即爆笑,笑得直拍大腿:“行!行!我不抢!我……我帮你数钱行不行?”“不用。”乔乔把手机交给旁边工作人员,“佘敏,关链接。”“3、2、1——”“叮!”链接灰掉。常老板张着嘴僵在原地,像条离水的鱼。乔乔却忽然把镜头转向西边山坳——那里,一缕青烟正袅袅升起,细而直,缠着初升的太阳。“燕然回来了。”她说。话音未落,一辆沾满泥点的二手摩托“突突”驶进画面。车后座上,燕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被风吹得乱翘,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跳下车,没顾得上擦汗,先冲乔乔扬了扬袋子:“快!趁热!”袋口一松,一股浓烈焦香裹着麦芽甜气喷薄而出——是刚出炉的玉米面锅贴,金黄酥脆,边缘微翘,底下一层琥珀色焦壳,咬一口,酥皮簌簌掉渣,内馅却是温软湿润的玉米粒与豆沙混酿,甜而不腻,焦而不苦。“我今早四点起的炉。”燕然抹了把额角汗,声音沙哑,“用的就是北坡那批糖度低的玉米,磨粉时特意留了三分粗粒。发酵用的老面引子,是去年冬天存的。煎的时候火候……”他忽然噤声,看着乔乔身后筐里那些青翠欲滴的玉米穗,瞳孔微缩。乔乔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根刚剥好的玉米递过去。燕然接住,指尖触到那层柔韧青皮时,明显一顿。他低头,用拇指指甲轻轻刮过玉米粒表面——没有粉霜,没有粘液,断口汁水清亮如泉。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你……提前采了?”“嗯。”“糖度?”“14.7。”燕然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血丝,却亮得惊人:“青贮池那边……”“杆子叶子全进了池,发酵剂按你写的方子兑的。”“北坡霉斑……”“枯草芽孢粉喷过了。”燕然忽然伸手,用力按了按乔乔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晃了晃:“乔乔。”他声音很轻,却像犁铧破开冻土,“你比我懂这块地。”乔乔想笑,喉头却哽了一下。不是因为夸奖。是因为燕然说这话时,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底下几道新鲜擦伤——那是凌晨骑摩托翻过三个山梁时,被荆棘划的。而他怀里那个蛇皮袋,此刻正微微鼓动,仿佛里头有什么活物在喘息。“袋子里是什么?”她问。燕然扯开袋口。没有玉米,没有面粉。是一小窝刚出生的猪崽,粉红皱褶的皮肤上还沾着胎膜碎屑,脐带尚未剪断,正依偎在一团干燥的玉米秸秆里,细弱地哼唧。“西沟村老李家的母猪难产,差点一窝憋死。”燕然声音低沉,“我帮接的生。七头,全活。老李说,送你家一头当谢礼——但我觉得,”他目光扫过乔乔脚边那筐未熟玉米,“它们该吃这个。”乔乔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最胖那只小猪的鼻尖,那团粉红的小东西便本能地拱过来,湿漉漉的鼻头蹭着她指腹,温热,柔软,带着新生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她忽然想起昨夜燕然发来的消息,只有七个字:【玉米会死,但种子不会。】此刻,朝阳彻底跃出山脊,金光泼洒在倒伏的玉米秆上,泼洒在工人汗湿的脊背上,泼洒在小猪粉红的皱褶里,也泼洒在乔乔指尖那抹未褪的淡青色上。她没再看手机。只轻轻托起那只小猪,把它放进装玉米的竹筐深处——筐底铺着刚采下的、最嫩的玉米叶。小猪蜷缩起来,哼唧声渐渐微弱,终于睡去。而筐沿上,一根被遗忘的玉米穗静静躺着,青皮在光下泛着釉质光泽,仿佛整片土地,正以它的方式,缓慢而固执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