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儿她爹死的早,幸亏珠儿懂事,这日子虽然过得穷苦,但也算舒心来,您二位随便坐。

    田不满与宫九将母女二人护送回家,两人的家位于一偏僻胡同的四合院中。

    这房子破破烂烂的,北屋跟东厢房都已经坍塌了,妇人的家也好不到哪儿去,摇摇欲坠,勉强维持罢了。

    屋子里隔了一面墙,外屋建了灶台,既是客厅,又是厨房,墙后是火炕,是二人的卧室。

    妇人放下孩子,将菜篮子撂在饭橱前,将竖着的矮桌搬倒,放在屋子正中,有些局促地说道:您二位且坐着,我去烧水。

    宫九环顾一眼破败的房舍,抱拳告辞,就不叨扰了,您二位保重。

    妇人赶忙上前,目光闪动,这话是怎么说的,您二位仗义出手,救了我跟珠儿,我没什么能谢你们的,但好歹,水该喝上一口吧!

    宫九正想说什么,田不满突然打断了她,说的是啊!这半夜赶路,身上又寒又冷,正想来碗热水暖暖身子呢!我俩就在这里等着!

    说完笑笑,拿了一把板凳,放在桌边,大咧咧坐了下来。

    宫九低头看他一眼,轻叹口气,颔首道:好吧,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妇人释然一笑,拿起放在灶旁的一个破铜盆,便走到院儿里去拾柴禾了,见她费力去折那些断掉的窗棂屋梁,宫九便转身来到院子里,用自己那柄上好的宝剑,去帮她劈柴火。

    丫头,几岁了。

    小姑娘珠儿乖乖立在饭橱前,见田不满对自己一笑,立刻嘟着嘴跑了出去。

    有这么吓人吗

    田不满回头看去,只见珠儿寸步不离地跟在妇人身后,生怕这母亲走丢了。

    他摇摇头,起身来到卧室。

    暗啊,冷啊,屋内充斥着一股腐败的气味儿,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让人感到身体不适。

    田不满开启六耳,左右看看,这火炕塌陷了一半,露出下方所铺设的土砖,而炕上竟只有一床被褥。

    这倒不奇怪,娘儿俩睡一个被窝罢了。

    但床上几个花花绿绿的锦盒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拿起一个锦盒,打开一瞧,只见里面装着半盒已经干裂的粉泥,闻上去还有淡淡的花香。

    是胭脂。

    田不满眉头一皱,这人家已经穷困潦倒至此,怎么还有钱买这些脂粉。

    更奇怪的,是这个啊

    轻轻念着,他抬头看去。

    毕毕啵啵,屋外亮起了火光。

    珠儿她爹啊,在生前可是个大名人,这几条街上,唯一一个秀才别人啊都说他文章写得好,我没念过书,别的也不懂,就想着把她们爷俩伺候好

    屋外,妇人呼哧呼哧拉着风箱,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也不管别人想不想听,就自顾自说着。

    宫九坐在凳子上,将珠儿抱在怀里,明亮的火光,给她雪白的脸上涂上一层淡金色的妆面。

    她爹说想考状元,要花好多钱,我让他别担心,在家里好好念书,我去挣钱可后来啊,官府说以后没有科举了,要上什么大学,他爹就疯了,又疯又病,没两年就死了

    说着,妇人抽泣起来。

    田不满里屋走出来,办葬礼花了不少钱吧。

    妇人将一把柴扔进灶里,点点头,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还欠了不少外债。

    田不满眉眼低垂,声音深沉,那段日子肯定不好受,又要拉扯孩子,又要还债。

    是啊不好受。

    妇人顿了顿,惨然一笑。

    这世道,钱不好挣啊!田不满长舒口气,你的钱是从哪儿借的?

    田不满?

    宫九闻言,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田不满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插话。

    宫九见状感觉不对,放开珠儿,起身往里屋看去,可只是瞧了一眼,她立刻警惕起来,反手握住剑柄,往前跨出一步,挡在珠儿身前。

    她看到了,里屋的房梁上,掉下来一条麻绳,一条凳子倒在地上。

    这世道,谁家里有钱啊,那几年皇帝要修缮禁宫,一年收了七八回税,老百姓都穷得叮当响。妇人缓缓说着,我只能去找吴记钱庄的吴老爷借印子钱。

    印子钱,利滚利,他知道你还不起,可还是要借给你。田不满盯着妇人脖子上,被火光照亮的那道淤青,是因为他们想从你身上挣更多的钱,他们逼你做什么了?

    他们逼我做什么了

    妇人的面孔突然变得痛苦挣扎,像是在竭尽全力回忆。

    他们逼我逼我做窑姐做暗娼

    妇人突然想起来了,两行清泪滑落。

    宫九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纠结,握住剑柄的手松了下来,但又立刻握紧。

    良家妇女哪里愿意干这些,可你哪里斗得过这些畜生,你不想做也得做啊但欠的债越还越多,你实在还不起了,于是,他们又打上了你闺女的主意。你知道,你拦不住他们的,你能怎么做呢,没办法啊,只好上吊了。

    我,上吊了?

    妇人闻言,满眼皆是迷茫之色。

    宫九心中一凌,就像田不满说的一样,诡者就是诡者。

    如果有一天这妇人凶性大发,伤了孩子怎么办?

    毕竟诡者,以生人魂灵为食啊!

    她咬咬牙,一道白练顿时于其掌心吞吐,她向前一跃,骤然朝妇人刺去。

    当!

    一声剑吟!

    宫九看着田不满抓住剑身的手,登时骇然,可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见田不满身如惊鸿,瞬间闪至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的脖颈一片刺痛,宛如有人拿着一把钢针扫过了自己的皮肤。

    她快速回头,瞳孔霎时缩成两个黑点。

    突然,灶台里的柴火发出噼啪一阵怪响。

    待平静下来,暖橙色的火焰骤然变成了幽幽蓝色,整间屋子像是被扔进了海里,那种无孔不入的阴冷,让人汗毛直立。

    不许碰,我的母亲!

章节目录

侠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夏日晚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夏日晚报并收藏侠莽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