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穆拉看见了自己,但那个人又不完全是他自己。

    用准确的语言描述,那是十年前的他自己。

    那时的他大约十四五岁,脸上已没了孩童的惹人怜爱,也还未有成年人的冷静与从容,唯有一股青春期独有的玩世不恭扑面而来。

    这孩子长得真讨厌。古穆拉想。

    一想到如此别扭的小屁孩竟能成长为知书达理的大人,古穆拉不禁为自己的成长性感到自豪。

    但现在不是自豪的时候。他需要冷静下来,想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他现在仍在龟马大陆吗?不像是。他的青春期并未在龟马大陆度过,他的爹妈也肯定没来过龟马大陆。况且这灯红酒绿的繁荣模样,一看就不是龟马大陆的风格。龟马大陆的过去和未来,都不应存在这样的一片空间。

    那么,他看到的是幻觉吗?或者是大脑中的意向。

    他掐了掐自己的脸,很疼。当然,如果他看到的是高级幻觉,很可能连痛感也能模拟出来,所以掐脸测试也说明不了什么。

    你现在不在龟马大陆,也不在幻觉中。一个声传入脑海。

    一名死者被丝线悬挂在半空,悬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上。奇妙的是,没有人注意到这名死者。

    死者不会发声,但古穆拉很清楚,他脑海中的声音必定来自于该名死者。

    那死者他很熟悉。虽然他见面不多,他却对他印象深刻。死者长着灰色的脸庞,一抹红唇却如赤色的火焰在苍茫的雪原燃起。古穆拉看不出他的老幼他的性别,他只能看到那抹红唇。

    那么我在哪里?古穆拉问红唇死者。

    由于河流的影响,你掉进了时间的缝隙。脑海中的声音说。

    时间的缝隙是什么鬼?古穆拉继续问。

    死者没有回答,他坠落了,落入了人海之中,然后消失了,没有引起人们的丝毫关注。

    也就是说,我回到了过去是吗?古穆拉自言自语道。那我要怎么回去?

    红唇死者自然无法回答,他需要自己想办法。

    然而,此刻古穆拉不想回去。他走向了人群,走向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他看着他们。此刻的他们还很年轻,在他似乎忘了他们还有如此年轻的时刻,竟显得他们的脸孔有些陌生。他与他们相识的时间很长,彼此交流的时刻却很短。他想,其实他并不了解他们。他很想和他们说说话,说出那些未来得及说出的话,或者,只是聊聊家常也好。

    嗨。他向他们打着招呼,想象着他们的反应。他们会把他当作是陌生人,还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存在?如果他们认出了他,他要如何解释?

    幸好,他不用解释。他们没认出他。他们根本没有反应。

    他向他们挥挥手,他们熟视无睹。他走近了他们,在他们睫毛前挥手,他们还是视而不见。他试图去触碰他们,但触碰不到。

    又来这个?现在他对无法触碰一事有心理阴影。难道他又遁入了虚无?

    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他,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

    除了一个人。

    ——他自己。

    少年时的他睁大着眼睛,看着成年后的自己。

    你是谁?少年的他问。

    然后,成年的他的身体开始燃烧。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中只能存在一个他。当一个他被另一个他注意到时,就有一个他会消失。

    距离成年的他消失大概还有10秒钟,又或者是20秒,这取决于他燃烧的速度。他决定利用这10秒或20秒的时间,给过去的自己留下一些提示。

    我是一名占星师。他说。我知道你的过去与未来。你最喜欢的歌手是‘人世漂流’,在未来,你会加入一家叫做‘饼业科技’的公司。

    少年的他很多疑。但他会让这个小年轻相信自己。

    那家公司的老板会给你画个大饼,别信他,别给他加班。果断换个工作,否则你会死。如果你死了,别跟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说魔法——扯上关系。

    他烧成了一个大火球,然后消失了。这样的退场方式肯定会震撼,会为他的话语增添几分可信度。

    如果这个古途长大后会听从他的建议离开饼业科技,就不会因过劳而死去。于是,他也不会穿越到异世界,成为一名法师。说实话,穿越异世界的这段日子,是古途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但成为法师意味着他将害死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这次的你就选择平凡吧。他对自己说。他们应该好好地活着。

    他被烧成灰烬,然后随风飘荡。

    在风中,他俯瞰着街道。街道的人潮依旧匆忙,街道上的他依旧迷惘。在人海中,那具红唇死者再度出现了。

    这次,红唇人不再是死者,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轻轻走到了少年的他面前。

    红唇人没有张嘴,但话语传进了少年的脑海。或许是由于共享着同一个人格,成年的他也听到了红唇人的话语。

    你见到了自己。这是难得的经历。那声音说。也就是说,你获得了资格。

    飘在风中的古穆拉感到,自己灵魂上的印刻们在躁动,尤其是那个用途不明的原初之印刻。

    而后,少年的身体开始放出光芒。

    你又是谁?这是怎么回事?少年问。

    嗯?你在跟我说话吗?他的父亲问他。

    那声音没有理会少年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世界上有一种魔法,叫做超越系魔法。它是法术之王,拥有这种法术的人,可以逆转因果,凌驾于万物之上。

    什么意思?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少年一脸困惑。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我将拥有那个什么超越系魔法?

    不,你不会‘拥有’它。那声音说。你就是它。十年之后,你的旧躯将逝去,而你的灵魂将在无数世界穿行。

    少年还有诸多疑问,而红唇人再度消失了。他的父母将他拉走了,或许他们只把刚才的话语当成是中二病少年的自言自语。而成年的古穆拉已被风吹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在风中思考着,头脑中有诸多疑惑。

    长久以来,他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为什么能穿行于多个世界。即使在梦之子民中,他也是特殊的。他穿越完全不依赖仪器,和诸多世界都有良好的匹配性。奠基者一直默默关注着他,有时绑架有时暗杀,原初神也很忌惮他。

    原来他是个新鲜玩意。按照红唇人的说法,他就是超越系魔法本身。

    而他之所以会成为超越之躯,是因为不同时期的两个他见了面,而且其中一个他还拥有神秘的原初之印刻。所以他注定不凡,注定会成为穿越者,注定会害死自己的爹妈。

    但是,这套说辞存在着严重的逻辑漏洞。

    简单地说,这事的逻辑是这样的:会魔法的他(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回到了过去,遇见了过去的他;然后(由于某种未知的共鸣原理)会魔法的他激活了过去的他;10年之后,过去的他魔法能力觉醒了,就变成了现在的他。

    这是个先有鸡还是蛋的问题。他会魔法,是因为他过去的他被激活了;而过去的他被激活,是因为遇见了未来的会魔法的他,而魔法的最初起源根本说不清楚。

    而且,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十四五岁时绝对不曾遇见过未来的自己,更不曾遇见过那个诡异的红唇人。红唇人是那种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掉的人,就算被打成脑震荡了也能在噩梦里把他回想起来。

    脑中的疑虑尚未消除,他已经被风吹到了另一个地方——

    ——女孩子的肩膀上。

    一个大男人挂在女孩子的肩膀上,是有点不成体统。但他已经被火烧化了,俨然就是一粒尘埃。尘埃挂在哪里都很得体,即使是女孩子的肩膀上。

    尘埃是个好东西。古穆拉说。下辈子我要投胎做尘埃。

    美中不足的是,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挂在女孩子肩上固然让人有点兴奋,但对这么小的女孩兴奋是有违人伦的。

    我喜欢的是成熟知性的成年女性。古穆拉告诫自己。就算身为尘埃也要收敛自己。

    不妙的是,这个女孩很有机会成长为他喜欢的那种类型。她有着文静的气质和阴郁的表情,带着些不苟言笑的死板,打扮土气质朴,眼镜厚成瓶底。这种女孩在青春期时不怎么显眼,但成年后一般都会往成熟知性的方向发展。而且,等到成年后学会了打扮,她们的颜值还会再上一个大台阶。

    古穆拉挂着女孩的肩上,跟着她去上了补习班。女孩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不与任何人搭话,也没有任何人对她说话,看起来人缘不怎么好的样子,又或者是太没存在感了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她前后左右的学生都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唯独没问到她。

    上课时,她一直木着脸,不捣乱,也不认真听讲。她会心不在焉地给教科书上的名人插画画胡子,而胡子的款式和她本人一样平平无奇。她左边邻桌的学生给名人画了辆摩托,右边邻桌的学生给名人变了性打上了蝴蝶结。而她就是画个胡子而已。

    昨天考的卷子发下来了,她得了80来分,对比下周围学生的分数,这个成绩不好也不坏。古穆拉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她这样的同学。他一下子想到了好几个人,但无一例外地均想不起名字,甚至记不起相貌,只是模模糊糊地有个印象。他其实不讨厌这样的女孩,说不定很合适娶回家当老婆,只是谈恋爱的过程会少了些意思。但反正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何况现在他只是尘埃。

    下课了,他挂在女孩的肩膀上回了家。女孩洗了个手,然后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程无忌,马上写作业,别磨蹭啊。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哦。女孩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回应道。

    程无忌?古穆拉叫出声来。

    叫出这一声后,他便不再是尘埃,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凭空出现在了一位少女的房间里。

    而房间的主人,平凡土气的少女版程无忌,正静静地看着他。

    请容我解释,他急忙说道。我来自未来,是个占星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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