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秦洛便先去了三镇博物馆,这个博物馆的级别,倒是要比省博低一级,另外两把越王剑,都被收藏其中。

    秦洛都看到了。

    从自己的剑感上来说,这两把剑,倒都是正儿八经的青铜剑。

    那种历史的年代感扑面而来。

    表面锈蚀更多。

    品相没有那么精良。

    虽然,依旧是没法上手。

    不过,光靠眼睛看,也看得差不多了。

    秦洛看了许久,直到中午时分,才起身离去。

    这时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对于越王勾践剑,感觉最不同的地方在于那里。

    在于一种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对于第一次看到它的人而言,可以带来诸多的震撼。

    类似于古代怎么可能造出这种剑的震撼

    不过,对于自己这种亲历过的人而言,则是会觉得——它不是属于那个时代的产物。

    这会儿,秦洛已经百分百确定,馆藏于鄂省博物馆的那把越王勾践剑,肯定不是原版的越王勾践剑。

    至于原版

    不知道有没有?

    有可能,这把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神话,一个人造的神话。

    这也并不稀奇。

    一切可以称之为神圣的东西,在它刚诞生的时候,都不神圣。

    那些所有的价值,光环,都是后人为之赋予的。

    想到这些的一瞬间

    秦洛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同时感觉,背负的东西更多了。

    不管是出于那个角度而言,这件事,都是没法说的。

    上到朝野,下到民间,即便它真是假的,而自己一旦说出口,就会被骂到一败涂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洛都有点心不在焉。

    脑海中想着各种阴谋论。

    充分发挥起了自己的脑洞。

    比如,华夏可能存在什么类似于隐门的传承千年的世家,他们炮制了这起事件,以此来达到一些目的。

    再比如,可能有个国际大盗,在正版越王勾践剑,出国展览时,使出了狸猫换太子之计,把它给换走了。

    甚至于这把剑,本身就是有灵的东西之类。

    不过,这些念头,自然是都停留在假设阶段。

    一顿饭没滋没味的吃完,趁着午休时分,秦洛找了块玉,为曾老雕刻一枚精致,小巧而逼真的玉剑,剑的形状,是仿越王勾践剑的。

    等到下午三点多,离开酒店,直奔约好的茶楼。

    江边高层建筑上的茶楼,风景极好。

    秦洛到达的时候,便发现曾老,还有许志冲,都已经到了。

    曾老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了,身形清瘦,头发花白,只是眼神温润而慈祥,有种长者风度。

    客套的寒暄过后,秦洛便是落座,顺手把这枚玉剑拿出来了。

    曾老,第一次见您,自己做了个玉件,也算是一段缘分。

    秦洛笑着说道。

    曾老微楞,伸手接过,仔细看着。

    一把约莫五厘米长的青色玉剑,比青铜色要淡很多,但胜在惟妙惟肖,做工极其精美。

    他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笑意:玉雕还是你的老本行啊,这个东西做的真好,怎么好好又对剑感兴趣了?

    还是得先盘盘道。

    毕竟第一次见面。

    对于秦洛的真实来意和目的,刚才许志冲倒是也和他聊过了,但不是很清晰。

    秦洛摆手笑笑。

    效仿君子之风,佩玉带剑,感觉我的性格里,温和有余,锋锐不足,所以也有想以器物磨砺的心态。

    曾老点头笑笑,倒上茶。

    好事。

    还不到三十岁吧,确实有些过于稳重了,不过对于年轻人而言,这是好事

    巴拉巴拉的寒暄了半天。

    这位曾老,也就是个看上去寻常普通的老人,品性暂时看不出来,不过毕竟年龄和身份摆在那里,都保持着表面上的热情。

    秦洛感觉时候差不多了,也懒得继续聊这些没营养的话题,于是直截了当的切入正题。

    曾老,能不能给我讲讲,馆藏越王剑的一些传奇?

    我是当真好奇。

    哦?

    曾老笑眯眯的看着秦洛:哪有什么传奇?传奇不都被报导出来了嘛我知道的,也未必比你多多少。

    秦洛见他有些遮掩,似乎不想说实话,便继续追问道:其实我主要好奇的是,当初,考古学家,是怎么确定,这把剑是越王勾践剑的?

    这把剑,剑身上是有八个字。

    鸟篆文。

    原文是——钺王鸠浅,自乍用鐱。

    至于鸠浅怎么就成了勾践,这在当初也是一个谜题。

    秦洛都不知道他们怎么鉴定的,因为年代太过古老的缘故,对于那段历史,出土的典籍中,都记载很少。

    这个问题,似乎可以聊一聊。

    曾老笑着说道:其实也有过一段波折,这把剑出土于六十年代,当时的专家看到这几个字后,都有些纳闷,不知道到底是谁,后来报请上级,当时的全国第一人郭老(注),郭老才把这八个字翻译了出来,但对于鸠浅的身份,还是难以确定。

    直到,另一位语言学家,提出一个假设,说,鸠浅这两个字的发音,有点像是吴越地区,勾践两个字,这才联想到了,对上号了。

    他原原本本而详详细细的说道。

    秦洛听着这些,心中也微动。

    其实自己现在的行为,多少有点钻牛角尖了,打破砂锅问到底。

    就好像是一个数学公理,已经被前人各种证明出来了,自己非要杠,说你们怎么证明出来的?万一伱们证明的是错误的呢?或者这理论本身就是错误的呢?

    甚至显得有些天真而狂妄。

    但

    自己并不迷信权威,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秦洛正想着心事,从哪个角度切入,跟他们提出自己的看法,更容易获得深入的交流。

    当时出土的是一把雌剑,一把雄剑?

    秦洛又问。

    这也是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是。

    不过,雄剑比起雌剑来,可就差了太多,这也是极其神奇的一件事,雄剑,也只不过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青铜剑,并没有那种神奇的特性。

    是以,现在也不为人所知。

    总归,这件事,还是存在诸多没法宣传的东西,舆论方面,都只是捡能说的说。

    曾老确认了这件事。

    秦洛:

    一时间也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愈发觉得,真的是一团接一团迷雾,全部的笼罩上来,让人摸不清楚头脑,很是捉急。

    一体的雌雄双剑,都出现了差异。

    曾老您觉得,这可能是什么原因?

    秦洛不由笑着问道。

    不懂就问。

    好孩子。

    曾老无语笑笑:我要是知道,那早就成院士了,这不得等着你们发掘呢嘛真要是能解决了这个问题,那有的玩喽

    许志冲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对于他们来说

    这个研究方向,属于实在研究不明白的,已经是一个死胡同,连基础的研究思路都没有,只能接受现有的设定。

    不去研究它为什么是这样,而只能研究它这样牛逼在哪里

    也就秦洛这种愣头青,才想着去硬刚。

    此时。

    秦洛还是没得到答案。

    原来你们也整不明白。

    喝了口茶,秦洛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思考着话题。

    我听说,这把剑,之前出国展览时,差点被人损毁?

    秦洛又想到一事,轻声问道。

    这个事儿

    曾老脸色一肃,似乎想到什么新东西,身体微微前倾。

    是,那是九十年代的事情了,当时在新加坡展出,不止差点被人损毁,还差点被人偷走。

    后来才清楚,应该是几个胆大包天的国际大盗。

    不过,奇妙的是,这几个人,在那天准备行动时,都好像出了点问题,不是车子坏了,就是人受伤了,最后实施盗窃行为的那个人,都把剑拿到手了,但不知道被谁打了黑枪,当时的保安都检查了枪,没人开枪,但就是有一发子弹射出。

    当时我还年轻,私下里跟别人说,宝剑有灵,自有天佑,宵小不配得到它。

    不过,后来回国之后,大概有个七八年后,有天晚上我跟另外一位历史系的教授喝酒聊天,忽然提起这件事,他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路。

    说起来有点传奇,你们姑且一听,至于是不是真的,自己判断。

    这话

    秦洛和许志冲,都不由坐正一些。

    听课一样。

    曾老笑看两人一眼,便继续开口道:那位教授说,他研究过一些野史,还有一些轶闻,有些王侯将相,死后的墓葬,都是有守墓人的,比如秦始皇陵,他们在发掘的时候,考古队伍中有一个,便是守墓人的后代。当然,已经是现代人了,不在讲究这些,为了大局,舍弃了一些东西。

    像这把剑,这位教授说,可能是存在护剑人,传承无数代,只为守护它。

    我当时都觉得很离谱,这开玩笑呢?勾践是什么年代的人?公元前464年,距离现在多少年了?这得传承多少代?

    愚公移山都没这么愚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能延续下来的情况,太少了。

    不过,那教授又给我讲了一件事,西南联大知道吧,民国时期战乱的时候,一大批文物,从京城辗转数千公里,跟着西南联大的文明火种,一直向春城进发,其中也有一个,就是同样的,类似于护剑人的身份。

    听着这些

    秦洛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但不由自主的浮想联翩。

    这种传承的脉络,上千年的约定和坚守,在秦洛看来,甚至感觉到一种极致的浪漫。

    真的有吗?

    还真不确定。

    但,你说没有吧?

    也难说。

    谁敢说完全没有?

    这依旧像是,自己对于玄学的态度。

    三人都沉默下来,思考着心事。

    窗外的风轻轻刮着。

    河水静静流淌。

    秦洛朝窗外看了一眼,心中若有所思,忽然笑着说道: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曾老不由笑出声。

    是很有这种意境。

    那漫长的历史长河,承载了太多的文明碎片,也埋葬了太多的文明秘密。

    相比之下

    人算是什么?

    更像是一种基因的延续,一种载体。

    渺小。

    却又伟大。

    毕竟,人的文明,也都是由人创造的。

    这场谈话,依旧没有聊清楚,这把雌剑的具体来由,以及种种神秘之处。

    反倒是,让那些神秘,显得更加神秘。

    这种神秘,一时半会儿间,是探索不清楚的。

    除了曾老之外,秦洛又各种请人,托关系,找了几位目前还存世的,和这把剑有过深入接触的考古学家和知情者,了解了一些更多的信息。

    ——在那个大炼钢铁的时代,这把剑,差点被炼了,后来有天晚上,还失窃了,后来又被人拿了回来,至于是谁偷的,又是谁拿回来的,没有任何人发现。

    而拿回来之后,经过反复鉴定,剑身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是原物。

    只是,这件事,因为特殊的时代背景,从不曾见于公众。

    秦洛:

    头大。

    真的头大。

    就在秦洛迷失于万千头绪,一筹莫展的时候,许志冲再次独自找上门来。

    还研究呢?

    没头秃吧?

    他笑着问道。

    秦洛笑着否认:什么事?还让你亲自找上门来?

    带你去个好地方。

    别研究了。

    你不是想铸剑嘛,把剑铸出来,不就完事儿了?

    就像那句话,如果觉得一个鸡蛋好吃,何必追问母鸡怎么生的?

    他显得很轻松的说道。

    秦洛:那不研究清楚,怎么铸出来啊?

    许志冲抿嘴一笑。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走,最近我的研究,刚好有了一点突破,带你去看看。

    于是秦洛便跟着他出门。

    目的地,是武钢的特殊材料研究室。

    武钢是本省的重点企业,钢铁巨头。

    秦洛这才知道,许志冲早在很多年前,就出了重金,委托他们研究一种青铜合金材料。

    现在已经迭代到第八个版本了。

    他之前铸造的那些纪念品的剑,就是第二个版本的材料。

    随着版本一代代进化,合金材料的韧性,刚性,耐腐蚀度,都在一次次提升。

    就这种材料,你拿回去或铸,或磨,应该差不多能做出一把

    别折腾了。

    许志冲申请了一批材料给秦洛,笑着说道。

    秦洛看着他,想到曾老说的护剑人,一时间,心中莫名的浮想联翩,心痒难耐。

    不过

    这个时候,秦洛也没多说什么,带着这批材料离开。

    不管怎么说,先试试吧。

    看是否真的能锻造出来。

    古代的秘密,真要想全然的探查清楚,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似乎可以相信一下科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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