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住进了医馆后院的三间病房里。

    第一天夜里,秦大夫几乎没合眼。他搬张竹椅坐在廊下,膝头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温病条辨》,手里还攥着块怀表。

    那表以前前行医时抵药费来的,走得不算准,但嘀嗒声莫名让他心里觉得踏实。

    每隔半小时,秦大夫就起身依次推开三扇门,观察伤者状态、站在床边听一会儿呼吸,再退出来。

    后半夜起了雾。

    雾气从山林那边漫来,先淹了远山的轮廓,又吞下近处的屋檐,最后连廊下那盏气灯的光晕都被裹成一团模糊的橘黄。

    秦大夫就坐在这团橘黄里,怀表的嘀嗒声成了这后半夜唯一稳定的节奏。

    第一个有变化的是那个右手腕感染的年轻人。

    第二天傍晚,他睁开了眼。

    这次是真的醒过来了。

    他先是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动脖子,视线落在床边的输液管上。

    秦大夫推门进来时,他嘴唇动了动,“水……”

    但秦大夫并没急着给他水。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又扒开眼皮观察了一会儿,最后才从床头柜上端起碗一直温着的稀薄米汤。

    “先喝这个,”秦大夫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慢点。”

    年轻人喝得很急,米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喝完一碗,眼睛还盯着碗底。

    “还要……”

    “等一个小时以后,”秦大夫把碗放回床头,“你肠子空了太久,一下子灌太多,受不住。”

    年轻人没有争辩。他蠕动了好一会儿让自己靠在枕头上,“这是哪儿?”

    “香洞。”

    简单的两个字,让年轻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他的声音更低了,“那几个跟我一起的……”

    “在隔壁,还活着。”秦大夫说,“有一个比你弱些,但也还有口气。”

    说完,他没再这里继续逗留,转身出门去给隔壁那两位换药。

    那个女性伤者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她醒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像具尸体一样直挺挺躺着,后一秒眼睛突然就睁开了。

    当时秦大夫正蹲在床边给她换腕上的敷料。察觉到她醒了,他的手没有停,动作也没有变快或者变慢。

    “你右手腕的伤不算重,”他低着头说道:“但有两道勒痕入肉太深,可能会留疤。左手好一些,养养能恢复如常。”

    女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有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

    秦大夫把旧敷料揭下来,丢进脚边的铁皮桶。新敷料覆上去,胶布压紧边缘。

    “你能活,”他道:“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我,也不是那些把你背回来的人。是你自己。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当重生一场。”

    秦大夫站起身,端着换药盘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回头的说道:“待会儿会有人送米汤来。喝了,活下去。”

    等秦大夫出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女子一个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那块梯形里飘浮,像一群没有重量的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动了一下,把头转向窗户的方向,让那块阳光落在自己脸上。

    秦大夫这天中午破例喝了二两酒。

    是荣保给他倒的。

    这孩子这几天一直待在医馆,白天帮学徒分拣药材,晚上就蜷在诊室那张长椅上睡觉。

    秦大夫也没赶他,只是每天睡前多给他留一盏灯。

    “阿爷,他们会好起来吗?”荣保蹲在廊下,看着秦大夫把酒盅里最后一滴抿干,问道。

    “会!”秦大夫把酒盅倒扣在栏杆上,“但好成什么样,就得看他们自己了。”

    荣保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那个姐姐今天看太阳了。”

    秦大夫没说话。

    “我看她看了很久,还哭了……”荣保抬起头,“太阳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刺眼睛了?”

    秦大夫想了想,“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荣保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第四天,最后那个年轻人开口说话了。

    他说话不是一句一句往外蹦,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每个字都像从身体很深的地方挖出来,再在嘴里含一会儿,确定音节了才肯张嘴放出去。

    秦大夫坐在他床边,听他就这么挤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叫林远。

    秦大夫点点头,“林远。记住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远的嘴唇又动了动,眼睛望着秦大夫,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芒。

    秦大夫没问他从哪里来,没问他经历过什么,也没问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把一碗温着的药汤递过去,“喝了。喝完再躺会儿。”

    林远接过药碗,半撑着起身低头一口一口喝起来,每咽一口都要停很久,像是那药苦不堪言。

    但他喝完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第五天夜里,那个年轻女子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对送药来的荣保。

    荣保端着药碗推门进去时,她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月光很亮,把树叶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像一幅墨色很淡的画。

    荣保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正要退出去,就听她忽然问道:“你……多大了?”

    声音很轻,轻到荣保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

    但他还是回答了一句,“十四。”

    女子点点头,然后没再说话。

    荣保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留。女子的脸被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照得很清楚。

    她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都凸了出来。只是前几天那里面灰蒙蒙的光似乎变淡了。

    “药趁热喝。”荣保想了想说道:“凉了会很苦。”

    她伸手端起药碗,以饮酒的姿势一饮而尽。然后把碗递还给荣保,说了声谢谢。

    第六天上午,那个右手腕感染的年轻人已经可以下床了。

    他扶着墙挪到房间门口,推开门站在廊下。阳光劈头盖脸浇在他身上。他就那么贪婪的沐浴着阳光。

    秦大夫在院子里晒着药材,看见他出来没出声打扰,只是让荣保把自己手边那张竹椅给推过去。

    年轻人扶着椅背坐下,不知道是问秦大夫还是荣保,“那山叫什么?”

    “不知道,”秦大夫把一片当归翻了个面,“我也刚从外地过来不久,可能没名字。我听当地人就喊‘北山’。”

    “北山……”年轻人重复了一遍,然后道:“我叫魏栋。”

    秦大夫嗯了一声,继续翻他的药材。

    然而魏栋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活着真好!自由的活着真好!我一度觉得我这辈子完了。真完了。”

    魏栋盯着地上秦大夫的影子,忽然笑了,“现在看好像还有戏……谢谢你们。”

    秦大夫摆了摆手,“我只是尽医生的本分。真要谢,等你们好起来了,好好去谢谢那些把你们从魔鬼手里抢出来的人。”

    第七天的傍晚,林远也下床了。

    他比魏栋慢得多。从床到门口那几步路,他走了足足好几分钟。

    手扶着墙每一步都要停很久,等那阵眩晕过去再迈下一步。

    他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魏栋正蹲在廊下晒太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魏栋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给他。

    林远扶着墙走过去,慢慢在魏栋身边坐下。后背抵着廊柱,眼睛望着院子里那些晾在竹匾上的药材。

    三个被救回来的人在医馆后院三间厢房里,开始缓慢艰难地一天天地活过来。

    荣保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廊下并排坐着交谈的两个人影。他缩回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

    锅里炖着秦大夫开的食补方子。老母鸡、黄芪、枸杞,咕嘟咕嘟冒着一个接一个的泡。沸腾产生的热气把窗户熏得一片模糊。

    灶上不仅有三人的补汤,还有阿姆小队的。

    荣保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大人了,院子里最忙的就是自己。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反而让他更快的走出了那片阴影。

    阿姆小队的七个人,在医馆休整了两天后陆续归队。鲸落的左脚踝敷了三天药,现在已经能正常走路。

    另两个队员的脱水症状早已缓解,只是每天还要喝秦大夫开的补盐汤……咸得发苦,但没人抱怨。

    只有阿姆多躺了一天。

    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身体自作主张地宣布罢工。

    他在病床上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躺在那儿听着不远处工地传来一下一下的敲打声,心里莫名有种真实感。

    而香洞的日常,也在这七天里寸寸推进。

    钱庄工地的敲打声从清晨响到黄昏,三班倒的装修队把工期一天一天往前赶。

    瑞吉每天都会抽空去工地转一圈,认真在本子上记下进度。

    期间,依杏掌柜又来找过南英两次,每次都在便民角坐很久,算盘打得噼啪响。

    第八天上午,何垚视察完钱庄的进度,折去秦大夫医馆转了一圈。

    听着秦大夫略显絮叨的汇报着近日来的工作成果:魏栋的感染已经完全控制,伤口开始长新肉。林远的体重比刚救回来时增加了两斤。这在这个皮包骨头的人身上是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但秦大夫用秤称过,数字不会骗人。

    那个年轻女子,叫陈梅的,恢复得最慢。

    “都活下来了,”秦大夫略显得意,“活得怎么样各人不同。但都活着。我老秦头手底下,就没有救不回来的命。”

    何垚点点头,正准备顺着秦大夫的意思夸他几句,就听秦大夫道:“你那边那个叫丰帆的怎么样了?”

    何垚一愣,点头道:“挺好的。现在每天都在劈柴锻炼身体……”

    这个回答引得秦大夫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肤浅!我说的是他现在精气神恢复的怎么样了!”

    何垚想了想,“我这几天忙,在老宅待的时间少……想知道确切情况的话,我偶让蜘蛛来跟你说说……”

    秦大夫摆摆手,“不用,你回去评估一下。如果觉得他的状态恢复的差不多的话……我是觉得可以让他跟这边三个碰一碰,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那个陈梅,身体恢复的其实不比另外两个差,但是心里创伤太严重,自己主观意识没什么继续生活下去的盼头……”

    何垚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第九天一早,何垚刚起床,还在洗漱的时候阿强经理就找来了。

    两人站在老宅的天井里,一个忙着刷牙,一个忙着倾吐。

    “十五天……”阿强经理说:“还剩六天。”

    何垚没说话,嘴里韩哲泡沫听着。

    “苏敏那边培训进度正常,南英的咨询量这三天翻了一倍。昨天有个矿主来问工资结算方面的事……今天早上又来了好几个矿工。”阿强经理顿了顿,“依杏掌柜那边的贷款申请,也已经填了。”

    阿强经理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递过来。

    纸上字迹工整,应该是依杏的亲笔。

    金额、期限、用途、还款计划,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最后落款处,还按了个红手印。

    “她自己要求的,”阿强经理说:“说按手印比签名更有约束力。对了,这几天你得跟我一道盯着工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还有些紧张……”

    何垚漱完口,吐出嘴里最后一口水,“今天恐怕还不行。我昨天答应秦大夫,今天得先把他的事办了……”

    一听秦大夫的名字,阿强经理难得来了兴趣,“你跟秦大夫能有什么事?还得拿出专门的时间处理?说起来,那秦大夫的手艺真是这个……”

    阿强经理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前几天心里着急,急火攻心,一下子身上就哪哪都不对劲儿了……后面秦大夫给我开了个什么方子的药浴,就泡了那么两回,你还别说,效果是真的立竿见影。”

    虽然如今都在诟病中医效果慢、神棍满天下,但何垚对秦大夫的医术和医德那是从来不打折扣的。

    别说立竿见影这种效果了,就说药到病除何垚也毫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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