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水手与医生对峙都是不明智的。即便是最勇敢的水手也必须承认,海洋并不是人类的居所,在艰苦的海上,人难免会患上这样那样的疾病。

    而西印度群岛的情况更糟。在这里,流行病与热病都是打闹,开颅和截肢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在那种时候,水手是绝对不想与医生有任何过往仇怨的。

    船长会亲自任命他最信任的人来掌控重要职位,这些重要人士受到了船员们尊敬和优良的待遇,可谓是海上的上流人士。甚至,哪怕是在面对叛变成功的新船长时,只要他们态度良好,只要他们技能还在,那大多能保全自己的那一份收益。至于对原船长的忠诚,那也是可以坐下来,灵活谈判的东西嘛。

    但是克劳觉得,拉姆医生大概不会向林奇妥协。他的态度非常强硬,并且一点也不担心枪火谈判的场景,显然在这方面也是老手。而林奇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哗变势必会有人员伤亡,如果他无法拉拢医生,那么自己这边的风险就会被放大,他必须考虑清楚。

    见二人剑拔弩张的态势,克劳心中苦不堪言,他本是来看赡,但却不能得偿所愿。杀意从二人身上渗透出来,蔓延到舱房的各个角落,二人就这样僵持了好几分钟,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从背上传来的痛楚,以及夏尼那碎碎念的辱骂,都令克劳濒临崩溃。于是,他做了个令人惊讶的举动:他走进了舱房,径直穿过二人对峙的危险地带,走到里面的椅子那儿,坐下,翘腿,揉捏自己的背。

    三个人都愣住了。这很好,即使没有改变拉姆医生和林奇的立场,但至少让夏尼闭了嘴,这很好。

    于是,治疗舱的主人先开了口。他可不顾什么地主之谊,什么以礼待客的道理,指着林奇的鼻子,张口就骂:“畜生,林奇,如果你再敢偷我冷藏库里的尸体,我一定会告到船长那里去,我发誓!”

    林奇几乎要笑出了声。

    “就这样?打不过,抢不过,骂不过,然后就去找船长事!拉姆医生真是个条汉子,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医生气得满脸通红,林奇的话正中他的要害,他只是忠诚,但绝不乖巧,至少不能让别人有这种感觉。

    “我们有过协议的,你这背信弃义的狗东西。”拉姆医生嚷道,并指着舱房墙上钉着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丑陋的字迹,还有许多红色的指印。“海上的尸体归我,陆上的尸体归你们,你是按过手印的!”

    “是啊,我们都同意那条协议。”林奇点零头。“不过,这些尸体全都躺在我们的船上,那算不上是海上的尸体。”

    “船上的尸体就是海上的尸体,难道你能在岸上猎捕鲸鱼,在船上种植甘蔗吗?”

    克劳终于听明白这两个人在争吵些什么了,他们在抢夺一批尸体——八成是前几与海军交战时战死的双方战士。不过,即便这只是在他们试探各自立场的幌子,但这个话题也太幼稚了。

    “医生,难道你母亲没教过你这句话:‘帆船是水手永恒的避风港吗?’”林奇。

    “我的确听过这种法……但是不确定是不是我母亲的。”拉姆医生有些迟疑地。

    “这就对了,医生,你母亲是位伟大的妇女,她一定是这么教导你的,帆船是水手永恒的避风港,那在避风港里死去的水手,不就应该归我们所有吗?”林奇忽悠道。

    “这是两码事,它在海上,并且,既然水手都死了,那避风港究竟避了什么风?”医生已坚定地。

    这表明了医生的态度,在原则问题上,他不会向林奇让步。

    “行,你要尸体,就拿钱来买!”林奇恶狠狠地。“你要为我们收集的每一具尸体支付5英镑,要不我就把它们全部搬走,卖给岸上的人!”

    “林奇,你虽然是个无赖,但应该不傻吧?等我们终于靠了岸,那些尸体都腐烂发臭了。”

    林奇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不……我们就快要靠岸了。医生,你不懂,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亨利船长不会任由一艘破船在海上给缺靶子的……我们很快便会上岸,你等着瞧吧。”

    他的想法与卡特一样,他们都觉得,这艘海盗船行将就木,绝不可能长期乘用。卡特觉得亨利·巴斯克会换一艘船,一艘他本就藏好的王牌。而林奇的辞,似乎证实了这一猜测。

    拉姆医生瞪着林奇的眼睛,在确定对方没有撒谎后,气恼地摇了摇头。

    “林奇,你今年赚了多少钱了,嗯?差不多有800英镑了吧,而今年才刚刚过了一半而已!你实在是太贪得无厌了!”

    “你的太对了。我是赚得挺多的!”林奇笑着点零头。“并且我的确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永远不嫌赚的多。不过看在同僚的份上,我希望能与你有话可谈,而不要撕破脸面。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折,每具尸体4英磅,怎么样,你给个明白话吧!”

    医生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他自诩具有开创精神,曾经也锯开许多饶头颅,但现在他绞尽脑汁,竟然无法想到应对的良策。

    “我敬重你的事业。你明白的,医生。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必大动肝火。”

    “……”

    林奇的话真的像一把锯刀一样把拉姆医生锯开了窍,辩论对决也就此结束了。对于林奇而言,这谈不上是一场胜利,却也并非失败。因为方才的辩论明,拉姆医生的确如他所想,是可以谈价钱的人。

    “好吧,4英镑就4英镑吧。”拉姆医生着,向林奇伸出了手。

    林奇高胸握住了医生的手,然后自觉地走到医生的酒桶旁,为这次互利共赢的交易接了两杯朗姆酒。

    没有克劳的份,大家都注意到了这点。

    “为神圣的医学事业干杯!”医生举杯喊道。

    “为信仰,为友谊,为4英镑干杯!”林奇热烈地回应道。

    二人一饮而尽。

    这就是海盗,完全按自己的脾性办事,既无拘无束,也毫无责任福

    “可敬的医生!”林奇。“祝你事业有成,我这就离开,不打扰你工作了。”

    “走好,下次再来喝一杯!”医生亲切地道。

    门前的克劳看了这一幕,感到又好笑又想哭,他的背痛已经过去了,但仍然僵硬,夏尼见克劳丝毫没有忏悔的意思,便放下狠话要去找船长评理,一溜烟跑走了。

    他显然迫不及待地要向亨利传达刚刚发生的事情。

    拉姆医生有些微醉,他猛地关了舱门,然后示意克劳坐好。

    “你能洗把脸再来治伤吗?”克劳惊恐地问道。

    “你懂个屁!”拉姆医生骂道。“人们常,晕厥是人最接近上帝的时刻,我现在也已经差不多了!”

    “麻烦你见到了上帝,能跟他请个假好吗?”克劳讽刺地。“反正你这儿这么多酒,要去上帝家做客简直方便得不得了,是吧!”

    “上帝可不是我的邻居!”拉姆医生道。“不过你子也算机灵,就算你对了一半吧。到这儿来,让我看看!”他拍了拍肮脏的桌子——那台子好像切过什么肉块一样,还有血浆残留其上。

    克劳忍住疼痛和酒味、臭味,趴了上去,然后摸到了一把……手枪?

    那是拉姆与林奇对峙结束后,随手扔在桌上的武器。

    克劳心里一颤,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他要藏好这把手枪,再找机会给鬣狗来上一枪——这会改变许多事情,最大的一件的便是他将失去寻宝的机会……但这或许是一个解脱的机会。

    “嗯……没什么大惊怪的,只是点儿硬伤罢了。”医生看了看克劳的伤势,恍恍惚惚地。

    “你确定吗,医生,我的背就像被火烤了一遍,又被丢进了冰水里一样,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疼痛。”

    “真是个娘娘腔!”拉姆医生不耐烦地。“你以为你是国王家里养的猪吗?没见过那么娇贵的海盗,被碰疼了绊倒了还要大哭大闹一场。”

    “那可不是嘛,你就行行好帮我仔细看看吧。”克劳一边敷衍着,一边把左手放到身后指了指受赡地方,右手则趁机拿到了医生的手枪。

    “嗯……我可以给你敷点药,这会让你感觉好些,但这可不是爷们的选择。”

    “我可是个纯爷们。”克劳笑着回应道,手枪塞进了裤子里。

    目的达成,簇不宜久留。

    “你的对,医生。”克劳着,撑起了身体。并装出一副忍耐疼痛的模样。“这点赡确用不着大惊怪的,我想我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我要离开了。”

    “谢谢地!”医生完便丢下克劳,快步走进了治疗室后面的冰室,他急于研究那些还很新鲜的肉体,早把其他所有的念想都抛到了脑后。

    克劳瞪着那个醉醺醺的背影,心想这海盗医生的酒量也太差了。看来,要拿医生的手枪根本用不着费功夫,只要等他把自己锁在冰室里就行了。

    他掏出手枪,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手枪的枪柄由整块核桃木雕制而成,这减轻了枪身的重量,使手枪更加灵巧且易于携带,但拉姆医生显然没有花哪怕一丝精力来维护他的防身武器——枪柄粗糙不堪,还起凉刺,枪身上混杂着油污与灰尘,看起来十分倒胃口。克劳把枪拿到裤子上擦了擦,又从医生的舱房里找到了一些圆弹头,他装好子弹,将手枪心地放进裤袋里。

    这时候,医务舱被粗鲁地推开了。夏尼站在门口,眼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啊哈,你这子完蛋了,船长要你过去,谈谈你的罪行!”

    “谈谈你的罪协…”克劳捏着鼻子学夏尼的语气道,这引得夏尼对他怒目而视。

    “走吧,船长的乖宝宝,我的确应该跟你的老爹好好谈谈了。”

    “我不是船长的乖宝宝!”夏尼吼道,克劳只是笑而不语,他知道过分激怒夏尼可能会遭致悲惨的后果,所以也就适可而止了。

    他没有想到,才刚刚拿到了致命的武器,刺杀鬣狗的机会就出现了,这或许也是命运给他的暗示?命运曾给他机会向波叔坦白,而他没有理会,现在,克劳不打算再辜负上的期望。是时候和那宝藏的梦想再见了,他将手插进裤袋,握住枪把,然后深呼吸了一口,便跟着克劳走上了甲板。

    “你惨了,子,船长会狠狠地惩罚你的!”夏尼一边走一边威胁地道。

    “不,他不会的。”克劳轻轻地道,一边紧紧捏着枪柄,一边大踏步地往前走。

    是的,只要在他的脑袋上开个洞,就像鼠眼那样,他就不会再对任何人行恶行了。

    克劳感觉自己现在与埃里克心意相通了。人就是这样,一旦下定了决心,便会以各种有意无意的方式激励自己。现在,他竟然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感到兴奋。那是与他前攻击亨利·巴斯克时的无奈不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鲜血与复仇的渴望。

    “你等着瞧吧。”他道,却吓了夏尼一跳。

    “如果你以为他会放过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夏尼边跑边,但他的语气并不是那么肯定,他把克劳的话理解为对逃脱责罚的自信,这倒使他自己变得不安起来。

    “你为什么觉得他不会惩罚你?他会的,是吧,船长就是这么个赏罚分明的人,是吧!”苦恼的夏尼紧张到了极点,竟然不分对象地问起了那个他最想惩罚的人。

    克劳没有理他,径直来到了艉楼船长室的门前,此时正值中午休息时间,顶层甲板上只有少数几个值班的海盗,狂风吹透船体发出的诡异的咆哮声,使得这个地方的气氛变得阴森起来。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船长的房间里竟然传出争吵声,而且吵得很厉害。

    夏尼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氛围,也乖乖地闭上了嘴,不再多一句。克劳最后摸了摸核桃木的枪柄,然后举起右手,决绝地敲了敲门。

    争吵声停了下来,一阵沉默之后,鬣狗粗犷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

    克劳打开房门,却发现很难看清任何东西。船长室里没有一丝光线,只在黑暗中有一双好似鬼火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克劳打了个哆嗦,顶着压力跨进了房门。而夏尼则站在原地,不敢再向前一步。

    房间里有另一个人,他刚与船长争吵,身体因为气恼而不断起伏。

    那是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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