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打扮,又抬头看向李复。

    “那什么,工地上,是我自己要去的。”

    李复看向阎立德。

    “你让他去了?”

    阎立德:“他非要去。”

    “非要去你就让他去了?”

    “王兄,王兄。”李元昌连忙转移过李复的注意力。

    毕竟这事儿,还真是他求了阎尚书,才在龙首原上安顿下来的。

    “其实一开始,我也只是在工棚里画画图纸,听听工匠们说说建造的事儿,但是后来,有些结构只是看图,就少了几分韵味,就想去现场看看。”

    “阎尚书说工地上乱,不让去。”

    “臣弟就,偷偷去了。”

    “再后来,也没什么大事嘛,正巧龙首原上也缺人,我在长安城闲着没事做,能来帮忙就来帮忙了。”

    “再者说,这是给大唐修建新的宫殿,我身为汉王,总得为朝廷出一份力吧?”

    “我大的本事没有,但是这方面,跟着阎尚书和阎侍郎学了这么久,在工地上办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

    李复面色复杂。

    原以为,李元昌这小子,是个丹青大家,只要不去酒馆搞什么演讲,那他想学什么样的艺术画,李二都能想方设法的满足这个弟弟。

    毕竟,只是学画而已。

    但是眼瞅着面前的李元昌,画风逐渐跑偏了.......

    “还是刚才的问题,太上皇知道吗?”

    李元昌摇头。

    “那陛下知道吗?”

    李元昌继续摇头。

    “那你大侄子知道吗?”李复再问。

    李元昌还是摇头。

    李复伸出手一拍脑门,仰天,闭眼。

    “……”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爱你破烂的衣裳,却敢堵命运的枪......

    “那个.......”阎立德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脸。

    “其实.........”

    “陛下,知道....”

    “嗯?”李元昌瞪大了眼睛。

    李复动作顿住,看向了阎立德。

    “那什么,我发现汉王殿下在工地上混的是如鱼得水,觉得这事儿,不能瞒着,因此就写了奏章,呈送给陛下.......”

    “那会儿陛下还在长安,还没有出发去洛阳.......”

    李复连忙询问。

    “那陛下怎么说?就让他这么待在这里?”

    阎立德表情带着几分微妙。

    “陛下说,也挺好的。”

    “汉王既然有兴趣,就让他跟着学,跟着做,学的会,是本事,做的好,是能耐,学不会,就当历练了,早晚有一天,汉王是要就藩的,治理封地,只是靠着写字好,画画好,那不行。”

    “但是太上皇,还有太子殿下那里,应当是不知道的。”阎立德补充道:“汉王如今在这边走不开,若是怀仁回庄子上,此事,难免还需要你来周旋一二。”

    李元昌闻言,眼睛亮闪闪的看向李复。

    “有劳王兄了。”

    李复一阵龇牙咧嘴。

    你这混账小子,属猴的是吧?给根杆子你就往上爬。

    “算了,你若是真喜欢,真觉得在这龙首原上做的事情,是你心甘情愿的,是有意义的,那便这般吧。”李复叹息一声:“总归.......”

    总归比闲着没事儿,被人撺掇着谋反要强太多了。

    虽然李元昌谋反,是跟着太子李承乾一起.......

    反过来想想,李元昌这个小王叔,跟太子亲近,不也挺好吗?

    李复目光再次上下打量着李元昌,只是这次与方才的疑惑不同。

    “手,伸出来。”

    李元昌乖乖伸出手。

    李复握住他的手腕,反过来看了看掌心。

    原本白嫩的一双手,如今已经有了茧子......甚至连指节都粗大了一些。

    李复看着这双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元昌出身尊贵,自幼锦衣玉食,本该在王府里养尊处优,结果偏偏跑到工地上干活.......

    “王兄,”李元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这么看着臣弟做什么?”

    李复见他这般模样,直接将他的双手一扔。

    “没什么。”

    “就是想起以前你跟承乾一起在庄子上的日子。”

    “如今,你跟承乾都已经长大了,感慨时光匆匆......”

    李元昌咧嘴一笑。

    “也罢,既然陛下准了,你就好好干,太上皇那边,还有高明那里,我会去周旋的。”“不过你也要记住,你是汉王,喜欢在龙首原上做事,也没关系,有些事不能忘。”

    “工地上人多眼杂,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这是最重要的。”

    李元昌认真点头。

    “其次你的言行举止,该有的分寸,要多留意。”

    “你既喜好这些,也要用心琢磨,不然等哪天,太上皇或者是陛下一时兴起,要考校你了,你最好还是要言之有物,不然下次可就不会放你这般自由了。”

    李元昌小鸡啄米。

    “还有,别光顾着在工地上干活,你是亲王,该参加的朝会,本身的职责,要办的事儿,不能少,要是耽误了正经事,到时候别怪陛下或者是高明收拾你。”

    李元昌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李复微微颔首。

    “你继续踏实的干,今天本来我只是想来看看老阎,没想到还能碰上你。”

    “腊月里,青雀成亲,你.......”

    李复继续上下打量李元昌。

    “好歹收拾收拾。”

    李元昌低头看看自己,咧嘴一笑。

    “放心,放心,保证不给侄儿丢人。”

    “行了,就这样,你忙你的,我带着伍良业,去工地上溜达一圈。”李复摆了摆手,而后与阎立德告别,走出了工棚。

    李复刚走出工棚,冷风便迎面扑来,裹挟着龙首原上尘土与木料的气息。

    抬眼望去,偌大的工地之上,人来人往,夯土之声此起彼伏,木石搬运、墨线弹划、工匠吆喝,一派热火朝天之景。

    李复心中颇有触动。

    昔日昔日只知舞文弄墨、流连丹青的汉王李元昌,转头就干起了土木。

    这踏马.......

    李复一边走一边咂嘴。

    伍良业紧随其后,看着自家郎君又是咂嘴又是叹气的。

    “郎君,您这是.........可是遇到了什么愁心事?”

    李复摇了摇头,将李元昌的事简单一说。

    “刚才他进去的时候,你认出来了吗?”

    方才伍良业是守在工棚外的。

    伍良业微微一愣,疯狂摇头。

    “没认出来。”

    实则,伍良业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李元昌了........

    加上李元昌变化这么大.......

    但是伍良业还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神出问题了,或者是,警惕性下降了.......

    竟然没认出来.......

    “郎君,汉王殿下这般,着实令人意外。”

    李复脚步未停,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轻声叹道:“确实让人意外,不过,仔细想想,如此,未尝不是好事。”

    “他好像找到了他想要走的路。”

    锦衣玉食养出来的亲王,困在长安城里,无事可做,便容易生出是非。

    如今一双嫩手磨出厚茧,满身尘土,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生于皇家,最忌闲。闲则生乱,乱则生祸。”

    “他这不只是在盖宫殿,也是给自己盖了一条活路。”

    伍良业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上。

    不需要懂这些复杂的事情,只需要做好最简单的,保护好自家郎君,这就够了。

    李复环视工地四周,心里却想的还是李元昌的事情。

    阎立德说的没错,陛下看的更远。

    李元昌想学建造,便让他学。学得会,是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学不会,也是一场磨心定性的历练。 总比将来被人撺掇,一头扎进那万丈深渊里要强。

    “承乾在东宫读书理政,元昌在龙首原搬木夯土。” 李复低声自语,嘴角微微一扬,“一个修心,一个修身,倒也相得益彰。”

    “走,去看看咱们未来的新宫,到底盖出了几分模样。”

    两人沿着新铺的灰渣路往工地深处走。道旁堆满了木料、石料,偶尔有工匠挑着担子经过,看见李复的穿着,连忙让到路边。

    有的工匠认出了李复,见到李复到来,连忙躬身行礼,李复摆摆手,示意他们无需多礼。

    长安城征伐民夫修建新宫,泾阳县也出了不少人。

    泾阳县的工匠,大多是跟着阎立德干了好几年活的,也有庄子上的大部分人,因此,在这里遇到李复认出李复,不新鲜。

    看着工地上干活的这些人,看着这片正在从图纸变成现实的土地,李复突然想起很多年,自己在庄子上,带着老赵丈量土地的时候。

    那会儿,站在田埂上,看着一些荒地,想着如何将其利用起来。

    武德初年的时候,即便是长安,入目所及,也不甚繁华。

    更别说长安外,时常受突厥骚扰侵袭的村庄了。

    那时候,即便是种地,也不敢想,今年种了地,收了粮食,等到秋天,交过税之后,是否会被草原上南下的骑兵劫掠。

    日子过的提心吊胆的。

    生存环境不安稳,就不能谈发展。

    而现如今,彻底变了模样。

    在庄子上的时候,人也觉得踏实。

    所谓的踏实,应该就是跟现在李元景所感受到的,一样吧。

    “走吧。”李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郎君,咱们是直接回府吗?”伍良业问。

    “嗯,回家。”

    马车辘辘驶离龙首原,沿着来时的路,朝长安城的方向而去。

    马车在泾阳王府门前停下。李复下车时,门房连忙迎上。

    “郎君,您回来了,方才夫人还问,郎君是否在府上。”

    “夫人回来了?”李复有些意外。

    今天回来的倒是早。

    “是,半个时辰前回府,说是阎家那边的事情都妥了。”

    李复点点头,迈步进府。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回廊,直奔着书房的院子。

    书房里,李韶正坐在桌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记着什么的册子。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

    “嗯。”李复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阎家那边都准备妥帖了?”

    李韶微微颔首。

    “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了,剩下的诸多零碎,阎夫人领着人就做了。”

    “今天她亲自拾掇针线,给婉儿做一床被子,找去的帮手,都是平日里关系亲近的女眷,家中父母都在,与夫君举案齐眉,有兄弟姐妹,膝下有子的有福之人。”

    李复明白,这是要博个好寓意。

    这样的被子,自家夫人也有一床,到现在冬日里还盖着呢,许多年了。

    “我回来听赵叔说,你去龙首原了?是去见阎尚书了吗?”

    李复点头。

    “是啊,虽然在长安,但是他在龙首原上忙活,我在宫中,见面的次数,不如在庄子上的时候了。”

    “不过,你猜猜我在工地上碰见谁了?”

    “谁?”

    “元昌。”

    李韶一愣:“汉王殿下?他怎么在那儿?”

    李复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李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她轻声说,“倒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李复靠在椅背上,“我看着他那一双手,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也知道,他第一回来庄子上的时候,比青雀还娇贵,太上皇老来得子,也很疼爱他。

    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啊,长大了之后,没有待在府里写字画画,反倒是跑到工地上,跟着老阎一起做事了。”

    李韶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他这样,是好是坏?”

    李复想了想,认真道:“好。”

    “好在哪儿?”

    “好在……”李复斟酌着词句,“好在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别人让他做的,不是被逼着做的,是他自己想做、愿意吃苦去做的。这种事,一辈子能遇上一件,就是福气。”

    李韶眼中浮起笑意:“你这是拿自己比呢。”

    李复也笑了:“对,我拿自己比。”

    两人相视一笑,不必再多说什么。

    身在皇室,这样是最好的。

    傍晚,东宫来人,说要邀请泾阳王殿下明日一早,崇政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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