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一丰坐在对面,他百味杂陈。

    自己是早上得到的通知,火速回家。

    之所以南郊警署知道自己会用枪,是刚来南郊时,他曾奢望用自己的经验得到一份工作。

    结果,没有人聘用。反而因为之前的军队背景,差点被警署以革命党的名义献给日本人。

    他彻底对这条路绝望,为了女儿小蕊,为了生计,他做过掏粪的老板爷各项工作,不赚钱,最后选择了码头扛包拉纤的,出大力,钱稍微多一点。

    在那之后,自己与警署再无关系。

    但郑开奇的一番话,让他这一年的所有动向洞悉无错。

    郑开奇是在柳飘飘被狙击后就安排了这件事。也不过一天多的时间。

    卓一丰沙哑着嗓子说道:“我如果接受了,但,失败了呢?”

    “失败?”郑开奇掂量了他话里的意思,说道,“两种可能。

    一,你单纯失败,没有击杀目标。我没死,那好,你好我好,从头再来。”

    郑开奇笑眯眯看着卓一丰,“二,你失败了。我死了。

    那么,你死,小蕊死,老太太死,搓背的也死。”

    卓一丰手中的茶杯粉碎。

    郑开奇淡淡说道:“你身边那些贱民的命加上你的命,也抵不上我的命。所以,最终还是你赚了便宜。”

    卓一丰毫不犹豫拒绝,“那我走。”

    “可以。”郑开奇点头。

    卓一丰起身往外走。

    郑开奇那恶魔一样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但是你需要离开上海。而不是单纯的离开这间办公室。”

    卓一丰猛回头,“为什么!”

    郑开奇摇头,“我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你可以当做是个常识。”

    卓一丰站在那,浑身颤抖。

    “如果你的能力过关,你的闺女能享受到权贵家庭才能接受的教育。吃好喝好穿好,身边的孩子都是上等人家的孩子。

    你用能力换来了阶级跨越。”

    “如果不过关,那么你死我死都得死。因为你我死了。所以你因为我所得到的都将失去。”

    郑开奇慢慢走到他面前,“我觉得很公平。

    还是说,你对你的能力没有信心,就是来骗吃骗喝。”

    卓一丰咬牙道:“我就是再有信心,也不敢说天下第一!更不能说上海没有人比我更厉害。”

    郑开奇淡淡说道:“加上你女儿,我觉得你能做的比他们好。起码你更用心。”

    卓一丰恨声道:“你是魔鬼。”

    “富贵险中求。”

    卓一丰神思恍惚回到家。

    可以算作是个家吧。

    家徒四壁不至于,但也差不多。

    他每年赚的钱除了养活自己和女儿外,剩不下什么。

    但离开上海,又能去哪?

    连绵的战火,遍地是灾民。

    在这里他拿到的钱按照大洋来算的话,正如郑开奇所说,女儿也能过上像样的生活。

    他可以做自己擅长的工作,喜欢的工作。

    就是,有风险。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但又如郑开奇所说。富贵险中求。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人不能太贪心。有收获就得有付出。

    自己的闺女其实可以挺高的,就是瘦。

    穷人家孩子普遍脱相,她是脱的没法看。

    前几天邻居家包饺子,姑娘馋,人家给了三个。里面放了肉。

    小姑娘吃了还要吃,在那哭,自己大老爷们能再去要?安慰不成功,小姑娘全都吐了出来。

    因为油腥了点,她吃不习惯。

    然后他看见哭完了的姑娘在地上捡肉包子的呕吐物吃。

    她是不哭了,他一个大老爷们跑出去哭了半天。

    杀人放火金腰带的时代,普通人过的狗都不如。

    他本就是军队里的特殊人才,在外国特训,精英中的精英,在学校期间就获得了爵士学位。

    他学成归国,一腔热血报效国家。然而在日本人的铁蹄下,建制都被打散,人心也都死寂,当尸体的腥臭味代替了滚烫的热血,当冲锋的声音变成了遍地哀嚎。

    战争变成了屠杀,也不再是学校里学到的那些固守成规的东西。

    卓一丰崩溃了。

    再强大的个人,也抵挡不住局势。

    他绝望了,从死尸堆里爬出来后,他不再承认自己是军人。

    只是个苟活的活死人。

    小蕊不是他的女儿,是他难友的遗腹子。

    人如果吃上了呕吐物,那么,离吃土就不远了。

    他愧对他的战友。

    今天,当真的需要需要生死以搏富贵时,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而是那稚童。

    他拿出珍藏好几天的歪歪扭扭的香烟点上,陈旧的房屋内,香烟缭绕。

    卓一丰思虑良久,恰好邻居老太身体不适,把孩子提前送来,他叫来小蕊,问她,是想安安稳稳的吃剩菜叶,还是想摔一跤吃好吃的。

    小蕊想了想,问道:“摔的能不能不是很疼?”

    “摔的鼻青脸肿。”

    “那,那能不能吃前几日的饺子那么好吃的好吃的?”

    卓一丰眼眶子热起来。

    连孩童都知道舍得,自己何故如此?

    他做出了决定。

    人死棍朝上,不死万万年!

    再次把女儿托给老太,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说道:“您再帮我照看一会。”

    “这钱——”

    “您拿着。”

    卓一丰开门跑出去,老太太隐约间觉得,此人有点不大一样了。

    卓一丰穿街越巷,到了最近的电话亭。

    一头扎了进去,拿起话筒的手由抖动到坚定。

    这作为一个狙击手来说,就很罕见。

    “喂。”那边传来郑开奇的声音。

    对方应该是在吃午饭吧。

    卓一丰吞咽了口水,说道:“处长,我能不能,不杀,普通百姓?”

    “可以。”对方答应的很痛快,“普通百姓,应该不会刺杀我吧?”

    卓一丰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凡是对他不利的,都不是百姓。

    都可以当做目标。

    卓一丰咬牙道,“我明白了。”

    “很好,你转身吧。”对方挂断了电话。

    转身?干什么?

    卓一丰疑惑转身,看见电话亭的外面站着一个高大英俊,剑眉星目的青年。

    他放下话筒出来。

    对方说道:“拿着。”

    十个大洋到了他掌心。

    “这是?”他迟疑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男人说道:“这是这个月薪水。提前预支。你死了他没死,这是你的抚恤金。

    都没死,你就拿剩余的钱。”

    卓一丰收进口袋。

    男人拿出来另一个袋子,“里面是女孩子的新衣服,给你家小蕊的。她将要去的福利院是规格很高的,必须着装整齐。

    嗯,她会跟我的女儿在一起,还能做个伴。”

    来人笑了,雪白的牙齿很整齐,“我叫顾东来。我女儿叫顾小囡。”

    卓一丰知道,他就是郑开奇的司机。他女儿是郑开奇的干闺女。如果一切顺利,顾小囡将是她女儿小蕊重要的童年玩伴!

    “还请多关照了。”

    他握住顾东来的手,他的手很宽大,骨节很厚重。像是厚重的海绵,能包容万物。

    他的眼神很锐利,即便脸上带着笑 ,他的眼睛也雪亮。

    “是个练家子。”卓一丰知道。

    “互相关照。”顾东来笑了笑,“你知道的,如果想杀他,我这个司机也是首当其冲的狙击目标。

    近战我不怕,但要来个远距离的,我就是瞪眼等死的命。

    所以,还需要你也照顾照顾我。”

    卓一丰心里别扭感轻了许多。

    “我能问几个问题么?”

    “你问。”

    “处长那么大的势力,还有谁敢这么直接对付他?”

    顾东来停下了脚步,似笑非笑,“我不是想骗你,我怕说了真相,把你吓坏了再不干了。”

    卓一丰淡淡说道:“我虽然不是什么汉子,但也不至于胆小如鼠。你说笑了。”

    “好。我师傅说,杀手都是汉子,耐得住寂寞和误解。”顾东来点点头,说道,“郑处长应该是因为某些利益问题,得罪了某些日本人,才被如此紧追不舍的追杀。

    就是泄愤吧。”

    卓一丰就不明白了,“他不是给日本人做事么?”

    顾东来看了他一眼,“他得罪了某些日本人。”

    卓一丰收住了话头,又问,“他为什么不找特高课协调?”

    “哦,他懒吧。”顾东来说道。

    卓一丰心中的芥蒂慢慢消失,虽然是给汉奸工作,但好像第一份工作是可以打日本人?

    听起来有些荒谬。但管他呢。

    “最后一个问题。”卓一丰吸了口气,“你怎么会在这里等我?”

    顾东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指了指对面的茶摊,“我在这里等,给你们父女俩两个小时的吃饭和洗澡时间。

    然后,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

    他拿出来一封信,“里面有一些手势的意义,你在军队里服役过,一看就知道以后遇见什么情况直接杀死,什么情况需要打残抓活的,什么情况下虚晃一枪放人,而又是什么情况,需要你按兵不动。”

    卓一丰缓缓点头。

    别的汉奸不说,这位郑开奇处长,做事真的是让人心生忌惮,不敢多想。

    知道自己会同意,知道自己会打电话,知道自己那么多事情。

    等他回去带闺女去洗澡,换衣服时发现,准备的衣服也是那么贴合!

    又吃了顿丰盛的饭菜,他带着女儿交给了顾东来。

    “她们礼拜日休息,那天可以去看她。”顾东来嘱咐了句,“不过周日一般会很忙——”

    卓一丰摇摇头,“不用了。”

    顾东来淡笑一声,“为何?”

    卓一丰摇摇头,“没什么。只要知道她过的可以,能好好活着,就够了。见不着,偶尔打个电话便是。”

    顾东来“哦”了声,“是因为不是亲生的么?”

    卓一丰猛然看向顾东来,随即苦笑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顾东没解释,问道:“是这个原因?”

    “不。”卓一丰说道,“对她我视如己出。只是,我烂命一条,陪不了她多久,只希望万一哪天我死了,她能用我留下的钱长大成人,嫁个好人家,安稳过日子。”

    顾东来淡淡说道:“没人动你的钱。也没人抢你的孩子,你还是好好活着自己照顾吧。”

    这才低头跟在那专心吃糖的小蕊说道,“跟爸爸再见吧,叔叔带你去找一个小妹妹,然后你们一起快乐长大吧。”

    小姑娘看向爸爸,卓一丰缓缓点头。

    这个被卓一丰放养的小姑娘习惯了爸爸的间歇性离开。

    顾东来伸出小拇指,“给你变个魔术。握住我的手。”

    小姑娘眨眨眼,小手握住顾东来的小拇指。

    “用力抓稳喽。”

    “嗯。”小姑娘胆子不小,真就涨红了脸抓住。

    下一刻,小姑娘发现自己坐在顾东来的肩膀上。她惊呼一声,高兴的咯咯笑了起来。

    顾东来带着小姑娘开车离开。

    卓一丰慢慢收敛了表情。

    既然走上这条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他确实该重新开始。

    他需要找一个隐秘的场所,把自己的气息都隐藏,等他露出自己的行踪之时,不是对方死,就是自己亡。

    在总务处办公室,楚秀娥对郑开奇说道,“没必要说的那么厉害吧?再把他吓跑了。”

    郑开奇淡淡说道,“作为一个狙击手,没有必胜的信心,怎么能够完成任务?

    我这个脑袋,承担着那么多人的责任,现在都交给他了,甚至可以说,我无时无刻不在他的枪口之下。不说的严重点,没有点把柄在手上,我这个汉奸是不是白当了?”

    楚秀娥深知郑开奇说的对,养一个狙击手,就跟下葬盗墓一样,等于把后背交给他人。

    而这个他人没有感情基础,就会有各种事端。

    没有把柄在手,确实谁也不踏实。

    军统成员对这种情感史感同身受。

    郑开奇看着桌子上的资料。

    关于卓一丰的军队背景和资料,其实很容易查到。

    在整个正规军的编制系统里,能用狙击步枪,并且能玩出花来的人并不多。

    中国兵力薄弱,能在兵器上有造诣,都是在外国深造,并且回国后就进入战斗序列的。

    特种兵种很罕见,国民政府也很爱惜,一般的战役不会让其出现,除非是斩首行动中。

    楚秀娥把情况上报,很快雪农就在军统的资料库里找到了卓一丰。

    他没改名字,但在战斗序列中,已经随着他们师的编号一起阵亡,再无一人。

    他应该真的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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