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她枕边。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条光,光里有细细的尘,在慢慢地飘,慢慢地转,像在跳什么看不见的舞。

    高槿之已经起来了。厨房那边有动静,轻轻的,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还有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哗哗的,又停了。

    她躺在那儿,没动。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软软的。

    昨晚的梦还在脑子里浮着,模模糊糊的。好像是那拉村,又好像不是。有玉婆婆,有那个姓陈的人,有那些写信的老人和孩子。还有海。海没有脸,只有一个声音,问她,你还在路上吗?

    她闭着眼睛,想了想那个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海浪打在石头上,退下去,又打上来。

    “醒了?”

    高槿之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嗯。”

    “起来吃饭。”

    “好。”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凉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槐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她探出头去看那棵槐树。枝条上那些小疙瘩比昨天更大了,有几个已经裂开一点点缝,露出里面嫩绿嫩绿的东西。那是什么?叶子?花苞?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它们快出来了。

    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今天没睡,蹲在那儿,眯着眼睛看她。她冲它挥挥手,它没动,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吃饭了。”高槿之在屋里喊。

    她关上窗,走过去。

    早饭是粥,咸菜,煎蛋。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软软的,糯糯的。咸菜是自己腌的,在她母亲那儿学的,用白菜帮子,加点盐,加点辣椒,腌几天就能吃。脆脆的,酸酸的,很开胃。煎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就流出来,黄黄的,稠稠的,沾在粥上,好吃。

    她吃着,忽然想起什么。

    “高槿之。”

    “嗯?”

    “昨晚我梦见海了。”

    他抬头看她。

    “海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我还走不走。”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喝粥。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说,海是谁?”

    他想了想:“你想是谁就是谁。”

    “这算什么回答?”

    “真话。”他放下筷子,“海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你自己,可以是我想象出来的,可以是那个写信的人,可以是收信的人。海就是海,你往里面扔什么,它就装什么。”

    她愣了一会儿。

    “那你说,海会回信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晚寄了。你寄了,它就会回。”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高槿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拉村的人了。”

    “那拉村的什么人?”

    “那些老人。说话绕来绕去的,但绕到最后,又好像挺有道理。”

    他也笑了:“那算夸我还是骂我?”

    “算夸。”她夹了一块咸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他去洗碗。她在旁边看着,看他低着头,认真地把每个碗冲干净,再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架。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很稳,像做惯了的样子。

    “你在那拉村,也天天洗碗?”

    “洗。你不洗的时候我就洗。”

    “那我要是不在那拉村呢?”

    他转过头看她:“那我也洗。一个人也得吃饭,吃饭就得洗碗。”

    她笑了。

    电话响了。

    她走过去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边又是安安的声音,但这次没那么炸,反而有点奇怪,闷闷的,像憋着什么。

    “兮若。”

    “嗯?”

    “你……今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来一趟凯桥那儿吧。一米阳光。”

    “出什么事了?”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有点重。

    “凯桥……那个新伙计,今天没来上班。”

    许兮若愣了一下:“没来上班?什么意思?”

    “就是没来。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去家里找,门锁着,邻居说昨晚就没见人回来。”

    许兮若握着话筒,没说话。

    “凯桥现在急死了,但他不说。你知道他那个人,什么都憋着。我和阿潇、安雅都在这儿,你过来吧。”

    “好。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槐树上,照在三轮车上,照在橘猫身上。橘猫换了姿势,趴在那儿,两只前爪伸得长长的,头枕在爪子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怎么了?”高槿之走过来。

    “凯桥店里的伙计,不见了。”

    他看着她。

    “我们去看看。”他说。

    一米阳光在城南,离永春里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是一家很小的集书吧、咖啡馆和珠宝首饰于一体的店,夹在两家餐馆中间,门面窄窄的,但很深。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一米阳光”四个字,是凯桥自己写的,字歪歪的,但看着舒服。

    他们到的时候,安安、阿潇、安雅都坐在店里。凯桥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不太好,但还在招呼客人——有两个年轻人蹲在角落翻书,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安看见他们进来,冲他们招招手。他们走过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还没找到?”许兮若轻声问。

    安安摇摇头:“电话一直关机。去他住的地方看了,房东开的门,屋里东西都在,就是人不在。床铺得好好的,像昨晚没睡过。”

    “他叫什么名字?”

    “林栩。双木林,栩栩如生的栩。二十三岁,刚来店里两个月。”

    许兮若想了想:“他平时什么样的人?”

    “挺好的一个人。”安安说,“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干净。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凯桥说,他们每天中午一起吃饭,聊书,聊电影,聊那些没用的东西。凯桥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她说着,看了看柜台后面的凯桥。凯桥低着头,在翻一个本子,不知道在翻什么。

    阿潇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手里转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转着,一圈一圈的。

    安雅靠着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小巷,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啄着什么。

    “报警了吗?”高槿之问。

    安安点点头:“凯桥早上就报了。但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只能先登记。让再等等。”

    “那他家里人呢?”

    “不知道。凯桥问过他,他说家里就他一个。爸妈都不在了,也没别的亲戚。”

    许兮若看着凯桥。他还在翻那个本子,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个瘦瘦的剪影。

    她站起来,走过去。

    “凯桥。”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看着许兮若,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个本子,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是林栩的。他平时记东西用的。昨天落在这儿了,我想今天还给他。”

    他翻开一页,给她看。

    上面是林栩的字,工工整整的,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写着一些书名,一些句子,一些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

    “书是海,读的人在里面游,游累了就上岸,但身上永远是湿的。”

    “有些人不说话,是因为话都装在眼睛里。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今天和凯桥吃了午饭。他问我,你看书的习惯是跟谁学的?我说,跟我自己。他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许兮若看着那些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凯桥,”她轻轻说,“他喜欢你。”

    凯桥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更红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知道。但我没说。我想等。等他再待久一点,等我确定一点,等我……不怕了再说。”

    许兮若伸出手,放在他手上。他的手凉凉的,在抖。

    “会找到的。”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中午的时候,那两个客人走了。安安把店门关上,挂上“休息”的牌子。几个人围坐在店里,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上,照在那些书脊上。书脊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像一道一道的光。那些光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沉默里。

    阿潇把那根烟点着了,抽了一口,又掐灭。

    “凯桥,”他开口,“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凯桥想了想:“昨天下午。六点多,他下班走的。我问他明天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我说那就老样子,他说好。然后他走了。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说,明天见。”

    他说着,声音有点哑。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今天早上他没来,我打电话,关机。等到十点,还没来。我就去他住的地方找了。”

    “他住哪儿?”

    “城南,康乐里,八号楼,四零二。一间小屋子,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书,整整齐齐的。桌子上有个本子,是他平时记东西用的,我以为能找到什么,但什么都没找到。”

    “他有没有说过,想去哪儿?”

    凯桥摇摇头:“没说过。他说他喜欢这儿,喜欢这个城市,喜欢这条街,喜欢这个店。他说,他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看书,发发呆,和人说说话。”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他那天……走的时候,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看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看看。我说,明天见。他说,好。但他说那个好的时候,声音有点怪,像……像在忍着什么。”

    几个人都沉默了。

    许兮若看着窗外。阳光很亮,亮得刺眼。小巷里那几只麻雀还在,跳来跳去的,有时候啄一下地,有时候互相追着玩。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它们只是活着,活着,活着。

    “凯桥。”她忽然开口。

    凯桥抬头看她。

    “你觉得他会去哪儿?”

    凯桥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那些书脊的光落在他身上,像一道道彩色的伤口。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总觉得,他就在哪儿。在哪儿看着我。”

    下午三点,安雅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好,好,我们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看着凯桥:“警察打电话来了。找到他了。”

    凯桥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他扶着柜台,脸色白得吓人:“在哪儿?”

    “医院。”

    “医院?他怎么了?”

    安雅看着他,慢慢说:“他在火车站。想买票走,但没走成。在候车室坐了一夜,今天早上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现在醒了,但身体很弱,要留院观察。”

    凯桥听完,愣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他绕过柜台,往外走。走得很急,差点绊倒。安安想去扶他,他自己稳住了,继续走。

    “等等我们。”阿潇喊。

    他没等。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走在那道光里,走得很急,很快,像要去追什么。

    几个人跟上去。

    医院在城西,打车二十分钟。

    一路上凯桥没说话,就看着窗外。窗外的楼,窗外的树,窗外的人,一样一样地往后退。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许兮若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到那儿。到那个人在的地方。

    车停在医院门口。他下车,往里跑。跑进门诊大厅,跑到服务台,问了一个护士,又往住院部跑。

    几个人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

    住院部六楼,六零三病房。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门是开着的,能看见里面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脸朝窗户那边,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白白的,瘦瘦的,手指很长。

    凯桥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林栩。”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转过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很大,黑黑的,亮亮的,像藏着什么。他看见凯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涟漪,又没了。

    “凯桥。”他说,声音哑哑的,“你怎么来了?”

    凯桥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凉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你怎么在这儿?”凯桥问。

    林栩没说话。他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想走。”他轻轻说,“但没走成。”

    “为什么要走?”

    林栩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阳光落在上面,像落在一张纸上。

    “我怕。”他说,“我怕待久了,就走不了了。”

    凯桥看着他,没说话。

    “我怕我越来越喜欢这儿,越来越喜欢你,然后就再也走不了了。我想趁还能走的时候走。走远一点,走久一点,走到忘了为止。”

    他说着,眼睛红了,但没哭。

    凯桥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你现在呢?”他问,“还想走吗?”

    林栩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在他们之间慢慢地移,从床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不想了。”他说,“走不动了。”

    凯桥笑了。那个笑很轻,但笑得很深。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栩的头发。头发软软的,黑黑的,在阳光下亮亮的。

    “那就别走了。”他说,“留下来。在我这儿。在店里。在我们每天一起吃午饭的地方。”

    林栩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慢慢化开,像冰在阳光下慢慢化开,变成水,变成光,变成什么软软的、暖暖的。

    “好。”他说。

    许兮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整个人都照亮了。他们站在那道光里,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握着手,看着对方,像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什么。

    那拉村。那些写信的老人和孩子。那些等在村口的人。那些寄出去的信。

    海。海的信。海问她,你还在路上吗?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高槿之跟上来。

    “去哪儿?”

    “回去。”

    “不看了?”

    “看完了。”

    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电梯,走出住院部。阳光很亮,照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照在那棵刚发芽的树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许兮若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那棵树。是一棵梧桐,枝条上刚冒出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像一个个小疙瘩。那些小疙瘩在阳光里亮亮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高槿之。”

    “嗯?”

    “我想给海再写一封信。”

    他看着她。

    “写什么?”

    她想了想。

    “写今天的事。写凯桥和林栩。写那些怕走不了的人,那些想走又没走成的人,那些留下来的人。”

    他点点头。

    “好。回去写。”

    他们往回走。走过医院门口那条街,走过一个菜市场,走过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老人在晒太阳,有孩子在跑来跑去,有年轻的情侣坐在长椅上,头靠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许兮若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人,那些在公园里的人,他们会写信吗?”

    “会吧。有些人写在纸上,有些人写在心里,有些人写在眼睛里。”

    “写在眼睛里?”

    “嗯。你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他们在写什么。那个晒太阳的老人,眼睛里有过去。那个跑来跑去的孩子,眼睛里有现在。那对年轻的情侣,眼睛里有未来。”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高槿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

    “在那拉村。种地的时候。种地没什么事,就想想。想着想着,就想出一些话。”

    “种地想出来的?”

    “嗯。地很安静。你在地里,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风,还有草长的声音。那些声音听久了,就想说话。但没人听,就自己对自己说。说着说着,就说出一些话来。”

    她点点头,握着他的手,继续走。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她坐在窗前,拿出纸和笔。月光还没出来,只有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在桌上,照在纸上,照在她的手上。

    她开始写。

    海:

    今天去看了一个朋友。他的同事不见了,后来找到了,在医院。那个人想走,但没走成。他说,怕待久了,就走不了了。

    我想起那些在那拉村的人。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等信的人。他们也在等。等信,等回信,等人回来。但他们没走。他们就那么待着,等着,像那棵槐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

    我也在等。等你的回信,等春天的芽,等那些在路上的人。

    今天阳光很好。照在医院里,照在那两个人身上。他们握着手,看着对方,像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你。

    想起你问我,你还在路上吗?

    我在。

    但我也在停下来。停下来看那些人,那些树,那些光。停下来写信给你。停下来等。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上。

    但我在写。

    写的时候,你就在路上。

    写完了,你更近了。

    许兮若

    那天晚上

    永春里

    她把信叠好,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信纸上,把那些字照得软软的,像在水里泡过。

    “现在去寄?”高槿之问。

    她看看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槐树梢上。邮筒就在那儿,绿绿的,旧旧的,在月光底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现在去。”

    他们下楼,走到邮筒前面。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投信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上,照在那封信上。

    她把信塞进去。

    咚。

    很轻的一声。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

    “高槿之。”

    “嗯?”

    “你说,海收到这封信,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

    “会说,收到了。你还在路上吗?”

    她笑了。

    “那我就回,在。一直在。”

    他点点头,握着她的手。

    他们站在邮筒旁边,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里。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春天的味道。那些芽在树枝里等着,那些信在路上走着,那些人在梦里睡着。

    远处,医院的灯还亮着。六楼,六零三病房。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握着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书上,照在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小巷里。

    春天快来了。

    那些芽快发了。

    那些信,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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