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站在邮筒旁边,听着那声“咚”落下去,落在那些信中间,落在那些等了很久的人中间。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邮筒的影子叠在一起。

    “走吧。”高槿之说。

    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邮筒,然后转身,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那只橘猫还趴在三轮车座上,眯着眼睛看他们。路过的时候,许兮若伸出手,又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在夜风里微微动着。

    “它好像一直在等我们回来。”她说。

    “猫就这样。它认准了地方,就一直在那儿等。”

    “等人还是等地方?”

    高槿之想了想:“等人。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它等的不是这个车座,是坐车座的人。”

    许兮若看着那只猫,心里动了动。

    回到屋里,她把包放下,坐在床边。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味道。要下雨了,她能闻出来。城里的雨和村里的雨不一样。城里的雨闻起来有灰尘的味道,有汽车的味道,有各种各样混在一起说不清楚的味道。村里的雨就是雨的味道,干净的,清清爽爽的。

    “累了吧?”高槿之端了杯水过来。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刚好。

    “还好。就是手有点酸。”

    他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还是那样,暖暖的,糙糙的,揉得很轻,很慢。

    “明天干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不知道。睡醒了再说。”

    他笑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要下雨了。”她说。

    “嗯。”

    “那拉村也会下吧?”

    “会。一样的云,一样的雨。”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那雷声一下一下地靠近。然后雨就下来了,哗哗的,打在窗户上,打在树叶上,打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声音很大,但又很安静。那种奇怪的感觉,雨越大,世界越安静。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信现在在哪儿?”

    “在邮筒里。淋不着。邮筒有顶。”

    她笑了:“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它们在路上了吗?”

    他想了想:“在。从你塞进去那一刻,就在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雨下了一夜。她听着雨声睡着的,又听着雨声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还在下,小了些,细细的,密密的,像针脚。

    高槿之不在旁边。她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他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雨。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醒了?”

    “嗯。你站这儿干嘛?”

    “看雨。城里的雨和村里的雨不一样。”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看。

    院子里的地湿透了,青石板亮亮的,像抹了一层油。墙角那棵石榴树,叶子被雨洗得绿绿的,嫩嫩的,挂着水珠。有一只麻雀躲在树枝底下,缩着脖子,抖抖翅膀,抖出一片细细的水雾。

    “哪儿不一样?”她问。

    “村里的雨是直接下到土里的。下完了,土就软了,种子就发芽了。城里的雨下到地上,流走了,进下水道了。不知道流到哪儿去。”

    她看着那些雨水顺着石板缝流,流到院子角落的排水口,打着旋儿,然后不见了。

    “流到海里。”她说,“最后都流到海里。”

    他看着她,笑了。

    上午,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贴到屋顶上。

    许兮若换了身衣服,说要出去走走。高槿之问去哪儿,她说去巷子口,看看那个邮筒。

    邮筒还在那儿,绿绿的,湿湿的,在雨后发着暗的光。投信口关着,紧紧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那儿,看着它。

    “想什么呢?”高槿之走过来。

    “想它什么时候来开箱。”

    “下午吧。一般下午。”

    她点点头,没走,就那么站着。

    巷子里有人出来了。一个老头,提着鸟笼,笼子里是一只画眉,跳来跳去的。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音。两个小孩,背着书包,跑跑跳跳的,踩着水洼,溅起一片水花。

    许兮若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拉村的那些孩子。想起小石头,想起他把信塞进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怕它跑了。

    “高槿之。”

    “嗯?”

    “我想回那拉村。”

    他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现在。”她说,“是过一段时间。等槐花开的时候。”

    “去看槐花?”

    “去看他们。看那些信有没有发芽。”

    他点点头:“好。到时候一起去。”

    下午,邮递员果然来了。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穿着绿色的制服,脸上带着笑。他把车停在邮筒旁边,掏出钥匙,打开投信口下面的小门,哗啦哗啦,把里面的信都掏出来,装进一个布口袋里。

    许兮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做这些。她看见那些信被装进去,一叠一叠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白,有的黄。她认不出哪些是她寄的,但它们都在里面,挤在一起,等着被分拣,被盖戳,被送到下一个地方。

    邮递员装完信,骑上车,走了。车铃叮铃叮铃响着,越来越远,拐过巷口,不见了。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巷口,看了很久。

    日子又慢下来。

    不是那拉村那种慢,是永春里这种慢。是等信的那种慢。

    每天上午,她起来,做饭,吃饭,收拾屋子。下午,她坐在院子里,看那棵石榴树,看那些麻雀,看那只橘猫。橘猫还是每天来,趴在三轮车座上,晒太阳,打盹,有时候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眯上。

    高槿之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在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说话,不说话,都行。他不在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着,想事情,不想事情,都行。

    她开始给那拉村的人写信。

    不是帮他们写,是自己写。写给玉婆婆,写给老奶奶,写给小石头,写给那些等信的人。她写永春里的雨,写巷子口的邮筒,写那只橘猫,写墙角那棵石榴树。她写得很慢,一天写一封,有时候两天写一封。写完了,不寄,就放在桌上,摞起来,越摞越高。

    高槿之看见了,问她为什么不寄。

    她说:“还没到寄的时候。”

    “什么时候到?”

    “等它们自己想去的时候。”

    他点点头,没再问。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忽然听见有人在巷子里喊她的名字。

    “许兮若——有信——”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巷子里站着一个穿绿色制服的年轻人,不是之前那个邮递员,是另一个,更年轻些,脸上带着笑。

    “许兮若?”

    “是我。”

    “有你的信。”他从包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从那拉村寄来的。”

    她接过来,手微微抖了一下。

    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寄信人地址写着:那拉村。名字写着:小石头。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谢谢。”她抬起头,对邮递员说。

    邮递员笑笑,骑上车走了。

    她拿着信,走回院子,在石榴树底下坐下。高槿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把信封拆开,很小心,怕撕坏了里面的信。

    信纸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像在口袋里揣了很久。上面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

    “姐姐:

    你的信收到了。玉婆婆念给我听的。她说你问我们好不好,我们都好。老槐树发芽了,叶子小小的,嫩嫩的,再过一个月就能开花了。地里的菜也发芽了,高哥哥种的那些,绿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玉婆婆每天浇水,她说等你们回来吃。

    奶奶让我告诉你,她儿子的信,她收到了。不是寄回来的,是她在梦里收到的。她儿子站在老槐树底下,冲她笑,说,娘,我回来了。她醒了以后,哭了,又笑了。她说谢谢你。

    还有别的奶奶,别的爷爷,他们也让我告诉你,他们的信都到了。有的到了人那儿,有的到了梦里,有的到了海里。反正都到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槐花开的时候,你能来吗?我想让你看看,我写的字有没有变好看。我每天都在练,用树枝在地上写。玉婆婆说,字要写得好看,信才能寄得远。

    小石头

    槐花发芽那天的晚上”

    许兮若看完信,把信纸叠好,装回信封,贴在胸口。她抬起头,看着高槿之。

    他蹲下来,看着她。

    “哭了?”他问。

    她摸了摸脸,才发现是湿的。

    “没哭。”她说,“是高兴。”

    他笑了,伸出手,把她的眼泪擦掉。

    晚上,她把小石头的信放在桌上,和那些没寄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她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写给玉婆婆。写给老奶奶。写给小石头。写给那拉村的每一个人。

    她写,槐花开的时候,我就回去。等我。

    写完最后一封,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槐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那些枝条上的小疙瘩,已经全裂开了,嫩绿嫩绿的叶子,在月光底下亮亮的,像刚刚洗过。

    “高槿之。”

    “嗯?”

    “你说,槐花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白的。满树都是白的。香。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像下雪。”

    “你见过?”

    “见过。小时候见过。我奶奶家院子里有一棵。每年开花的时候,她就坐在树下,捡花瓣,晒干了,泡茶喝。”

    “那后来呢?”

    “后来树死了。她也死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现在又有槐花了。你的槐花,我的槐花,那拉村的槐花。”

    她点点头,握着他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许兮若每天都写信。写给那拉村的人,也写给别的人。写给那些在路上遇到的,写给那些在梦里见过的,写给那些不知道在哪儿但一直等着的。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有时候一天写一封,有时候两天写一封。写完了,不寄,就放在桌上。那摞信越来越厚,越来越高,快把整个桌面占满了。

    高槿之有时候帮她叠信,装信封,写地址。他不问她为什么还不寄,她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写,一个叠,安安静静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只橘猫还是每天来。有时候趴在车座上,有时候跳到院子里,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的。许兮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信差”。因为它总在信堆旁边趴着,像在守着什么。

    “信差,你说这些信什么时候能寄出去?”她有时候蹲下来,摸着它的头问。

    它眯着眼睛,咕噜咕噜的,不回答。

    有一天傍晚,许兮若正在写信,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轻,咚咚咚,三下,停了,又咚咚咚,三下。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旧旧的格子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光。她看着许兮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您找谁?”许兮若问。

    “找……”女人开口,声音哑哑的,“找你。你是写信的那个姑娘吗?”

    许兮若愣了一下:“我是。您是……”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皱巴巴的,边角磨破了,像被人看过很多遍。

    许兮若接过来,看见信封上的字:

    “那拉村,小石头收。寄信人:妈妈。”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的眼睛红了,泪在眼眶里打转,没落下来。

    “我是小石头的妈妈。”她说,“我回来了。”

    许兮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天边的晚霞正落下去,橘红色的光铺在巷子里,铺在她们身上,铺在那封信上。

    “进来吧。”她说。

    女人跟着她走进院子,在高槿之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她一直攥着那封信,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这封信,”女人开口,声音抖抖的,“是三天前收到的。寄到我在城里的住处。我不知道是谁寄的,也不知道怎么寄到的。我搬了好几次家,没人知道我住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许兮若:“信封上写着小石头的名字。小石头是我儿子。八年了,我没见过他。”

    许兮若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走的时候,他才三岁。刚会叫妈,刚会自己走路。我想着出去挣点钱,挣够了就回去。结果……”她低下头,“结果回不去了。刚开始是没挣到钱,不好意思回。后来是挣到一点了,又觉得不够。再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回了。怕他不认识我,怕他怪我,怕他已经把我忘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那封信上。

    “这八年,我每年都给他写信。写完了,不寄,就放着。我想着,等回去的时候,一起带给他。可是一年一年,信越放越多,人越来越不敢回。”

    许兮若看着她,心里酸酸的,软软的。

    “那现在呢?”她问,“为什么回来?”

    女人擦了擦眼泪:“因为这封信。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是谁寄的。但是信封上写着‘小石头收’。我拆开看了,里面写的,都是我想说的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打开,递给许兮若。

    许兮若接过来,看见上面的字:

    “妈,我不怪你。你走了也没关系。我会照顾好奶奶,照顾好自己。你……你在那边好好的。”

    是她写的。是小石头让加的那一句。

    “我看了这个,”女人说,“就知道,我必须回来。哪怕他不认我,哪怕他怪我,我也要回来。看一眼就行。看一眼,我就知道他还在。”

    许兮若把纸还给她,站起来。

    “我带你去。”她说,“去那拉村。”

    女人愣住了:“现在?”

    “现在。有夜班车,明天早上能到。”

    女人站起来,攥着那封信,攥着那张纸,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高槿之已经进屋收拾东西去了。许兮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落下去,看着月亮升起来,看着那些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信差,”她低下头,对那只橘猫说,“我们要去送信了。”

    橘猫眯着眼睛,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去吧。

    夜班车开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车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许兮若坐在靠窗的位置,高槿之坐在旁边,小石头的妈妈坐在过道另一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往后跑的灯,不说话。

    “困吗?”高槿之问。

    “不困。”

    “想什么呢?”

    她想了想:“想那些信。想它们是怎么到的。”

    他看着窗外:“信有信的路。我们不知道,但它们知道。”

    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车一直开,穿过城市,穿过郊区,穿过田野,穿过一个一个的村子。窗外的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月光,照在那些麦田上,照在那些树林上,照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上。

    许兮若睡着了。梦里,她看见老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满村的香。小石头站在树下,冲她招手。玉婆婆坐在门口,缝着那件旧衣服,针脚细细的,密密的。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都站在那儿,站在槐花底下,等着什么。

    她走过去,走到他们中间。槐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手上。轻轻的,凉凉的,带着淡淡的香。

    “姐姐,”小石头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我妈回来了。”

    她低头,看见小石头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就是车上那个女人,瘦瘦的,穿着旧旧的格子外套,眼睛红红的,笑着。

    “我回来了。”女人说。

    小石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伸出手,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女人。

    “妈,你看,这是我写的。”

    女人接过来,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泪流下来,但她还在笑。

    “好看。”她说,“写得好看。”

    槐花瓣落下来,落在她们中间,落在那封信上,落在那等了八年的话上。

    许兮若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车还在开。窗外的天灰蓝灰蓝的,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近处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转过头,看见小石头的妈妈还醒着,还看着窗外。

    “快到了。”她说。

    女人点点头,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紧了那封信。

    车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三个人下了车,沿着那条土路,往那拉村走。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斜斜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两边的麦田绿绿的,麦穗已经开始灌浆,沉甸甸地低着头。野花开得小小的,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的。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那拉村出现在前面。

    还是那个村口,还是那块石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几个人。

    许兮若眯着眼睛看。她看见玉婆婆,看见老奶奶,看见那些写过信的老人,看见那些孩子。小石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什么。

    他们走近了。越来越近。

    小石头看见了他们。他先看见许兮若,笑了。然后他看见她旁边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那一步,他迈出去,又停住。

    女人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这个长高了的孩子,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这双黑黑的眼睛。

    “小石头。”她喊了一声。

    声音抖抖的,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小石头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女人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我是妈妈。”她说,“我回来了。”

    小石头看着她,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这双红了的眼睛,看着这身旧旧的格子外套。他手里捧着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把干了的槐花,黄黄的,散了一地。

    然后他伸出手,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妈,”他说,声音低低的,“这是我给你写的。”

    女人接过信,打开,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小石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妈,你别哭。我在这儿。奶奶也在这儿。老槐树也在这儿。我们都等你呢。”

    女人抱住他,紧紧的,像怕他跑了。小石头也抱着她,紧紧的,像怕她再走了。

    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漏在他们身上,漏成一片碎碎的银子。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都站在旁边,看着,笑着,擦着眼睛。

    许兮若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玉婆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回来了?”玉婆婆问。

    “回来了。”

    “信送到了?”

    许兮若想了想:“送到了。都送到了。”

    玉婆婆点点头,伸出手,摸摸她的脸。

    “眼睛还亮着。”她说,“好。”

    许兮若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那些枝条上,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叶子中间,藏着一个个小小的花苞,白的,鼓鼓的,像藏着什么话,等着说出来。

    槐花快开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槐花的香味——虽然槐花还没开,但那香味已经藏不住了,像在告诉每个人,快了,就快了。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值了?”他问。

    她点点头:“值了。”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

    他们站在老槐树底下,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里,站在那些等了很久的人中间。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槐花快开了。

    远处,小石头还抱着他的妈妈,不肯松手。那些老人围着他们,说着什么,笑着什么。那些孩子跑来跑去,捡起地上散落的槐花,捧在手心里,闻着,笑着。

    玉婆婆回到院子门口,坐下来,拿出那件旧衣服,继续缝。针脚细细的,密密的,像她脸上的皱纹。

    许兮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婆婆。”

    “嗯?”

    “您等到了吗?”

    玉婆婆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花苞,看着那些站在树下的人。

    “等到了。”她说,“都等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服。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的,闪着细细的光。

    许兮若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些细细密密的针脚。那件旧衣服快缝完了,只剩下最后一个角。

    “婆婆,这件衣服是给谁的?”

    玉婆婆没回答,只是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抖了抖,叠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小石头和他妈妈旁边,把那件衣服递给那个女人。

    “穿上。”她说,“山里凉。”

    女人愣住了,看着那件衣服。那是件男人的衣服,旧的,洗得发白了,但缝得整整齐齐的,每一个破洞都补好了,每一个扣子都钉牢了。

    “这是……”

    “我男人的。”玉婆婆说,“他走了很多年了。衣服留着也没用。你穿上,暖和。”

    女人接过来,披在身上。刚好,暖暖的,带着一点樟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槐花的香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谢谢婆婆。”她说。

    玉婆婆摆摆手,走回院子门口,又坐下来。

    许兮若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暖暖的。

    中午,村里的人都在玉婆婆院子里吃饭。不知道谁搬来的桌子,谁搬来的凳子,谁端来的菜。小米粥,腌萝卜,煮鸡蛋,还有一大盆野菜,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绿绿的,嫩嫩的,用蒜蓉拌了,香。

    小石头坐在他妈妈旁边,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他妈妈也不嫌烦,就让他拉着,一只手吃饭,一只手让他拉着。

    那些老人看着他们,笑着,说着什么。那些孩子跑来跑去,闹着,笑着。

    许兮若坐在玉婆婆旁边,慢慢吃着。

    “好吃吗?”玉婆婆问。

    “好吃。”

    “比城里的好吃?”

    许兮若想了想:“不一样。城里的也好吃,但那是另一种好吃。这个是……这个像是在等人回来吃的那种好吃。”

    玉婆婆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下午,许兮若去看那块地。

    就是玉婆婆屋前那一小块,高槿之翻过的,种了小白菜的。那些种子真的长出来了,绿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嫩嫩的,在阳光下亮亮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小苗。有的高一点,有的矮一点,有的叶子展开了,有的还蜷着,像刚睡醒的样子。

    高槿之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长得真好。”她说。

    “嗯。玉婆婆天天浇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小小的,嫩嫩的,凉凉的,像碰着什么活的东西。

    “高槿之。”

    “嗯?”

    “你说,这些菜长出来,给谁吃?”

    他想了想:“给玉婆婆吃。给小石头吃。给他妈妈吃。给村里的人吃。给我们吃。谁在,谁吃。”

    她点点头,站起来。

    傍晚的时候,她们要走了。

    小石头的妈妈留下来。她说,不走了。就在这儿,陪小石头,陪奶奶,陪那些等了这么多年的人。

    小石头站在村口,拉着妈妈的手,冲许兮若挥手。

    “姐姐,你还会来吗?”

    “会。槐花开的时候,我就来。”

    “那我等你。”

    她笑了,点点头。

    玉婆婆还是站在人群后面。许兮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婆婆,我走了。”

    “嗯。”

    “槐花开的时候,我再来。”

    玉婆婆看着她,伸出手,摸摸她的脸。那双手干干的,糙糙的,但很暖。

    “好。”她说,“我等你。”

    许兮若点点头,转过身,和高槿之一起往外走。

    走到村口那块石碑前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还站在那儿,站在老槐树底下,站在夕阳里。小石头和他妈妈站在最前面,冲她挥手。玉婆婆站在后面,也冲她挥手。

    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回去的路,还是那么长。

    先走山路,再坐长途汽车,再坐火车。他们到永春里的时候,又是晚上了。

    巷子口那盏路灯亮着,照着那棵槐树。那些叶子已经长齐了,密密的,在路灯底下投下一片影子。那些花苞也大了,鼓鼓的,有几个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白白的花瓣。再过几天,就能闻见香味了。

    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伸了个懒腰,从车座上跳下来,走到许兮若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信差,我们回来了。”她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站起来,看着那棵槐树。

    “高槿之。”

    “嗯?”

    “你说,那拉村的槐花,快开了吧?”

    他想了想:“快了。和这里差不多时候。”

    “那我们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我们等这里的花开了,再去那边看。看两回。”

    她笑了,握着他的手。

    他们站在槐树底下,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里。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槐花的香味——虽然槐花还没全开,但那香味已经藏不住了,一丝一丝的,从那些裂开的花苞里漏出来,漏在风里,漏在月光里,漏在那些等了很久的话里。

    远处,那拉村里,老槐树底下,那些信还在路上。

    但有些信,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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