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军营中灯火渐次亮起,周山独自一人坐在军帐内,帐外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与铠甲摩擦的轻响。

    案几上摊着一张边角微卷的舆图,烛火随钻入的夜风轻轻跳动,将他凝重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庆州”二字上,白日亲临阵前所见的景象再度浮现:

    城墙高厚,壕沟宽阔,吊桥高悬,垛口森严,守军旗帜严密。

    周山的手指搭在案几边缘,指节微微弯曲,无意识地在木面上轻敲着——笃,笃,笃。

    那节奏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压不下去的焦灼。

    烛火跳了跳,将图上标注的壕沟、城门、瓮城、箭楼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从城西移到城南,又从城南挪回城北,来来回回,像被困在笼中的兽。

    他在心里推演攻城方案。

    头一个是强攻。

    这个词刚从脑子里跳出来,眼里便浮现出一幕画面:

    将士们一层一层倒在壕沟边、箭楼下,城门洞前,横着的、叠着的、仰面朝天的.......

    他闭了眼。

    烛火把他的侧影投在身后帐幕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摇头,动作很轻,却像要摇掉什么千斤重的东西。

    不行!这样的代价,他绝不能承受。

    第二种是围困。

    他睁开眼,目光掠过图纸上标着“粮仓”、“水井”的几处标记。

    情报早已探得明白,庆州城库里积谷至少够支一年,城里还有多口水井,旱季也没枯过。

    一年半载?怕是两年也未必能耗尽它。

    更让他眉头紧锁的是城中的百姓。

    围上一年,城外的麦子熟了没人收,城里的存粮越吃越薄。

    最先饿死的不会是守卒,而是那些住在城西矮棚里的人家。

    老人、妇人、孩子……他见过围城之后开出来的难民,皮包着骨头,眼神都是空的。

    若把庆州围成一座死城,往后多年这一带都缓不过来。

    那样的胜仗,打下来也是打了败仗。

    他摇摇头,再次否决这个方案。

    第三个方案,是从内里撕开口子,那就是策反。

    若能策反某个副将,里应外合,自然事半功倍。

    他将庆州守将的名单从头过了一遍——几个重要将领,要么是尉迟根实同乡要么是他多年心腹,而且他们家眷也都在城内。

    策反他们,押注太大,风险太高,这条路走不通。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

    ——其实最好的法子,他一开始就想到了。

    用炸药,就像攻占庆西县城一样。

    可是……周山把目光落在图纸那道深褐色的线条上——那是庆州城的壕沟,宽三丈,深丈余,横在城墙与旷野之间。

    庆西县城可没有壕沟。

    即便能过了壕沟,城门下还有两排兵丁日夜轮值。

    怎么靠近?不靠近城门怎么安放炸药?

    他把手指压在图上那道吊桥的标记上,久久不动。

    即便炸开了城门——吊桥不放下来,军马如何冲过去?

    夜色沉如铁,周山望着那张图,很久没有动。

    烛芯“啪”地轻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几点火星溅起,又迅速暗下去。

    周山蓦地感觉腹中一阵翻搅,沉甸甸地坠着,是不得不解手的信号。

    这等内急可耽误不得,他当即起身,推开房门,朝营房后的茅厕大步走去。

    夜风吹拂,却吹不散茅房那团浑浊的气味。

    他掩鼻解裤蹲下,一股浓浊的臭气直冲上来,熏得人脑门发胀。

    可就在这浊气弥漫、心神最是放松的一刻,他脑中却像划过一道闪电——突然想起了当年攻占昌中城的旧事。

    他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当年昌中城守备森严,硬攻难下,正是他带着虎贲军中精壮汉子,假扮成运送夜香的粪夫,混进城内。

    那些人衣衫褴褛,气味熏人,守城士卒哪愿仔细查检?

    他们就这么一次次地将兵器藏在粪桶夹层、污物底下,渐渐在城中囤积起一支奇兵。

    待到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夜之间就把昌中城闹了个天翻地覆,城门洞开。

    周山蹲在那里,嘴角不自觉咧开,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

    昌中城往事历历在目,而眼前这座庆州城,可比昌中大得多,也坚固得多。

    城池一大,人吃马嚼,这每天的秽物产量定然惊人。

    天数短,或许还能在城内偏僻处堆着;

    时日一长,那熏天的臭气谁也受不了,必定要运出城去倾倒。

    “好……”,他低低吐出一个字,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条“道”。

    既然要运出来,那便是机会——给他们运出来的机会,也就是给自己人进去的机会。

    庆州城,或许也能从这最腌臜、最不起眼处,撬开一条缝。

    他缓缓起身,系好裤带,那萦绕鼻端的恶臭似乎也不那么令人厌恶了。

    夜色中,他迈步走回营房,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灼灼发亮,心中已开始勾勒一幅新的“粪夫攻城图”。

    周山回到中军帐,此时有了思路,那就好办了。

    他盯着舆图,目光看向庆州城周边那四个小邑,庆东、庆南、庆西、庆北四县,如众星拱卫庆州。

    庆西县已经被己方占领,自然不用考虑。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从庆州城向南、西、北三门划过,最后停在东门,轻轻一点。

    一个清晰的攻城方案在他心中成形。

    次日上午,周山召集众将开会。

    他指着舆图下令:

    “孙二牛”

    “末将在”,孙二牛出列敬礼。

    “你率两个旅,合一万兵攻打庆南县,江质旅交给本太子指挥”

    “是,末将遵令”

    孙二牛喜滋滋退下。

    “龚顺”

    “末将在”,龚顺出列敬礼。

    “你率两个旅,合一万兵攻打庆北县,杜翼旅交给本太子指挥”

    “是,末将遵令”,龚顺退下。

    “秦中毅”

    “末将在”,秦中毅出列敬礼。

    “你率五个旅,合两万五千兵围困庆州西门,余下两个旅作为预备队,交给本太子指挥,随时对各方支援。”

    “是,末将遵令”。

    “江质、杜翼”

    “末将在”,两人很激动,快速出列。

    他们现在直接受太子指挥,机会难得,怎不激动?

    两人望着太子,打起十二分精神,聆听即将对他们发布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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