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献上红薯
苏萱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兵丁端来热茶，她接过捧在手里暖手。
“听说你种出了一种新作物，就是之前的那种红薯？”陆铮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是。”苏萱蘅点头：“就是大人之前看到的那种，我家院子里种了些，收成不错。”
“能看看吗？”
“可以。”苏萱蘅点点头说：“我这就回去拿些来。”
“不用。”陆铮站起身：“我跟你去看看。”
两人出了戍所，往小院去。路上，陆铮问了些红薯的事——怎么发现的，怎么种的，产量多少，怎么吃，苏萱蘅一一回答说得很详细。
到了小院，清溪正在院子里晒红薯干——她把一些小红薯切成片，摊在席子上晒，见陆铮来连忙行礼。
陆铮摆摆手，走到席子边，拿起一片红薯干看了看，红薯干半干，呈淡黄色，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
“这个能放多久？”他问。
“晒干了能放一年。”苏萱蘅说：“吃的时候用水泡软，煮粥或者蒸着吃都行。”
陆铮点点头，又让苏萱蘅带他去看地窖，地窖在院子角落，苏萱蘅掀开木板，露出下面的红薯，红薯码得整整齐齐，个个饱满。
“这些……都是你种的？”陆铮问。
“是。”苏萱蘅回答：“就院子里这两块地，收了三百多斤。”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苏萱蘅：“你知道这东西，对北疆意味着什么吗？”
苏萱蘅当然知道。但她只说：“能让更多人吃饱。”
“不止。”陆铮摇摇头：“北疆苦寒，粮食产量低，戍卒和边民常年缺粮，若这红薯真如你所说耐寒高产，能在这里种活，那……”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苏萱蘅心里清楚，这正是她的目的，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说：“我也只是试试，没想到真成了。”
“试试？”陆铮看着她：“苏姑娘，你可不是随便试试的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苏萱蘅没接话，她本来就是打算试试这些野红薯。
陆铮也没再追问，只说：“这些红薯，能不能给我一些？我带回京去。”
苏萱蘅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她没立刻答应，而是问：“陆大人要带回京做什么？”
“献上去。”陆铮说得直接：“这样的作物不该只埋在朔州的地窖里，该让更多人知道，让更多地方种。”
苏萱蘅想了想：“我可以给陆大人一些，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红薯是我发现的，种法是我摸索出来的，若真要在别处推广，得说明出处。”
苏萱蘅说得很平静：“第二，给我留足够的种，明年开春我还要种，第三……”她顿了顿：“若是上面问起，就说这是苏仲清之女苏萱蘅献上的。”
陆铮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想回京？”
“不想。”苏萱蘅说得很干脆：“我父亲在这里，我母亲在这里，我弟弟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
“可这是你翻身的机会。”陆铮表情复杂：“献上这样的作物，上面一高兴，说不定会赦免你们，让你们回京。”
“我知道。”苏萱蘅说：“但我不需要赦免，我父亲说过，苏氏有罪当与家族共担，我们在这里很好不需要回京。”
她说得很坚定，陆铮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好，我答应你。”
苏萱蘅松了口气，她让清溪去地窖，挑二十个最好的红薯——要大小均匀，表皮光滑，没有损伤的，又挑了些红薯干，用油纸包好。
“这些够吗？”
“够了。”陆铮说：“我带回去，让人试种，若真能在别处种活，明年会有人来朔州找你。”
“找我？”
“嗯，学种法，取种苗。”陆铮说：“到时候，还得麻烦你。”
“不麻烦。”苏萱蘅说：“这是好事。”
红薯包好了，陆铮让亲兵拿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小院，看着那两块已经空了的红薯地忽然说：“苏姑娘，你和你父亲，都是了不起的人。”
苏萱蘅愣了一下，当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陆铮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苏萱蘅点点头：“保重。我明天就回京了。”
“陆大人慢走。”
陆铮走了，带着那些红薯，苏萱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过了身
清溪走过来：“姑娘，那些红薯……真能送到京城去？”
“能。”苏萱蘅说：“陆大人是守信的人。”
“可是……”清溪犹豫：“万一上面真让咱们回京……”
“我说了不回。”苏萱蘅转身往屋里走：“咱们在这里很好，不需要回京，除非父亲开口……”
屋里，林静知正在教明黎认字，小家伙坐在炕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沙盘上写写画画，见姐姐进来，他抬起头：“姐姐，陆大人走了？”
“走了。”苏萱蘅在炕边坐下：“啊黎今天学了什么字？”
“学了‘薯’字。”明黎说：“红薯的薯。”
苏萱蘅笑了：“谁教你的？”
“父亲教的。”明黎说：“父亲说，红薯是姐姐发现的，是咱们的救命粮。”
苏萱蘅摸摸他的头：“阿黎真聪明。”
正说着，苏仲清转动轮椅过来。他看着女儿眼神温和：“蘅儿，你做得对。”
苏萱蘅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她轻声说：“父亲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不怪。”苏仲清说：“红薯这样的作物，该让更多人知道，你献上去是造福百姓的好事。”
“可是……”林静知有些担心：“万一上面真要让咱们回京……”
“那就再说……”苏萱蘅语气突然有些不太坚定：“上面让我们做什么，那我们就做什么……”
“好。”苏仲清点了点头
晚上，冯氏过来送东西——她绣了几块帕子，让清溪帮着卖，听说陆铮来了又走了她有些惊讶：“陆大人怎么又来了？”
“押送犯人。”苏萱蘅说：“顺便看看红薯。”
冯氏点点头，没多问，这两年，她学会了不多问只做自己该做的事，这是她在朔州学到的生存之道。
“红薯真好。”冯氏轻声说：“今年冬天，咱们都不愁吃的了。”
“嗯。”苏萱蘅说：“明年多种些，吃不完的晒干，能放更久。”
“好。”冯氏笑了：“明年我继续跟你学，多种些。”
冯氏走了，苏萱蘅坐在灯下，想着陆铮带走的那些红薯，那些红薯，送到京城，送到皇帝面前，皇帝会怎么想？会高兴吗？会派人来朔州吗？
“不想了不想了。”
———————————
京城，皇宫，御书房。
腊月的京城也冷，但比起朔州这里的冷带着湿气，是另一种难受。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铜兽香炉里飘出淡淡的龙涎香气。
皇帝赵珩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了很久。奏折是陆铮呈上来的，详细写了朔州之行，写了红薯这种作物，写了苏家那个小院，也写了苏仲清父女。
奏折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子里垫着锦缎，上面摆着几个红薯。
红薯已经有些蔫了，表皮起了皱，但形状还在，紫红色的皮在宫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皇帝拿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也不轻。他放下红薯，又拿起旁边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红薯干，他拿起一片，放在鼻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甜香。
“这就是红薯？”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陛下，正是。”陆铮站在下首，躬身回答：“臣亲眼所见，苏家小院里种了两块地，收了三百余斤，此物耐寒，产量高，煮熟后香甜可食，晒干后可长期存放。”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红薯。看了很久，才说：“苏仲清……他还好吗？”
陆铮顿了顿：“苏先生腿脚不便但精神尚好，在戍所文书房抄写文书，闲暇时教导幼子读书识字。”
“他女儿呢？”
“苏姑娘……很能干。”陆铮说得谨慎：“种红薯是她发现的，种法也是她摸索出来的。臣去时，她正在教戍所其他妇人种植之法。”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倒是像他，当年在茶楼论道，他就说法理不该只在庙堂，更该在民间，在田埂间，在百姓的饭碗里。”
这话陆铮不敢接，只是躬身站着，皇帝又拿起奏折，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她说，若红薯能在别处推广，要说明出处，还要留足够的种，明年开春她还要种。”
“是。”陆铮回答：“苏姑娘原话如此。”
“倒是个实在人。”皇帝放下奏折：“不邀功，不求赏，只想着种地吃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墙，宫墙外是京城。夜色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陆铮，”皇帝没回头：“你说，朕是不是亏欠了他？”
陆铮心里一紧：“陛下……”
“当年他若肯留下，如今至少是个尚书。”皇帝打断了陆铮：“可他偏要跟着去流放。说是什么……代苏氏向天下谢罪。”
皇帝转过身，看着陆铮：“可谢罪需要这样吗？需要一家老小在朔州那种地方苦熬吗？”
陆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皇帝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个红薯：“这东西……真能在北疆种活？”
“臣亲眼所见。”陆铮说：“朔州苦寒，十月就下雪，但这红薯确实种成了，苏姑娘说只要选向阳的地，起垄排水，勤加照料，就能活。”
皇帝点点头：“好。传旨，开春后，派农官去朔州，跟苏萱蘅学种红薯，若真能成，在北疆各戍所推广。”
“是。”陆铮应道。
“还有，”皇帝顿了顿：“告诉苏仲清……不，告诉苏萱蘅，她献薯有功，朕记下了。若有要求可以提。”
陆铮犹豫了一下：“陛下，苏姑娘说……她不回京，可能与她父亲有关……”
皇帝笑了：“朕知道，她像她父亲，倔。”他摆摆手：“不提回京的事，她要什么就给什么，种子、农具、人手，只要对种红薯有利都给她。”
“臣遵旨。”
陆铮退下了，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皇帝重新拿起那个红薯，仔细端详。
红薯不美，甚至有些丑，表皮粗糙，形状也不规整，但就是这样的东西，却能在苦寒之地生长，能让人吃饱。
皇帝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茶楼里，苏仲清说过的话：“治国之道，不在高楼广厦而在百姓饭碗，百姓吃饱了，天下就稳了。”
当时他深以为然。后来他当了皇帝，才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天灾，人祸，贪腐，边患……哪一样都能让百姓吃不饱饭。
可现在，这个在朔州种出红薯的女子，似乎在用行动告诉他：再难，也能想办法。
皇帝放下红薯，走到书柜前，抽出一卷旧书。书是他当年和苏仲清一起编的《农政辑要》，里面收录了各地农事经验，他翻开书，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提笔写下：
“朔州薯，耐寒高产，可活民。种者，苏氏女萱蘅。时年冬，记之。”
写完了，皇帝合上书，放回原处。
窗外，夜色更深了。
朔州，小院。
腊月廿八，离除夕还有两天。戍所提前发了年货——今年比往年多，每户发了一斤白面，一斤肉，还有半斤糖，据说是因为今年边关太平，粮草充裕。
清溪高兴地拿着年货回来，一样样摆在桌上：“姑娘你看，今年东西真多！”
苏萱蘅看了看，确实不少，她拿起那斤糖，闻了闻，是红糖，质量不错。
“晚上熬糖，给明黎做糖饼。”
“好！”清溪应着：“还能包饺子，今年面多，能多包些。”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是戍所的差役，送来了一个木箱。
“苏姑娘，这是京城来的。”差役说：“陆大人让人捎来的。”
苏萱蘅愣了一下，打开木箱，箱子里是几样东西：一套崭新的农具——锄头、铁锹、镰刀，都是精铁打的，闪着寒光，还有几包种子用油纸包着，上面写着字，最下面是一封信。
“听说你种出了一种新作物，就是之前的那种红薯？”陆铮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是。”苏萱蘅点头：“就是大人之前看到的那种，我家院子里种了些，收成不错。”
“能看看吗？”
“可以。”苏萱蘅点点头说：“我这就回去拿些来。”
“不用。”陆铮站起身：“我跟你去看看。”
两人出了戍所，往小院去。路上，陆铮问了些红薯的事——怎么发现的，怎么种的，产量多少，怎么吃，苏萱蘅一一回答说得很详细。
到了小院，清溪正在院子里晒红薯干——她把一些小红薯切成片，摊在席子上晒，见陆铮来连忙行礼。
陆铮摆摆手，走到席子边，拿起一片红薯干看了看，红薯干半干，呈淡黄色，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
“这个能放多久？”他问。
“晒干了能放一年。”苏萱蘅说：“吃的时候用水泡软，煮粥或者蒸着吃都行。”
陆铮点点头，又让苏萱蘅带他去看地窖，地窖在院子角落，苏萱蘅掀开木板，露出下面的红薯，红薯码得整整齐齐，个个饱满。
“这些……都是你种的？”陆铮问。
“是。”苏萱蘅回答：“就院子里这两块地，收了三百多斤。”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苏萱蘅：“你知道这东西，对北疆意味着什么吗？”
苏萱蘅当然知道。但她只说：“能让更多人吃饱。”
“不止。”陆铮摇摇头：“北疆苦寒，粮食产量低，戍卒和边民常年缺粮，若这红薯真如你所说耐寒高产，能在这里种活，那……”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苏萱蘅心里清楚，这正是她的目的，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说：“我也只是试试，没想到真成了。”
“试试？”陆铮看着她：“苏姑娘，你可不是随便试试的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苏萱蘅没接话，她本来就是打算试试这些野红薯。
陆铮也没再追问，只说：“这些红薯，能不能给我一些？我带回京去。”
苏萱蘅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她没立刻答应，而是问：“陆大人要带回京做什么？”
“献上去。”陆铮说得直接：“这样的作物不该只埋在朔州的地窖里，该让更多人知道，让更多地方种。”
苏萱蘅想了想：“我可以给陆大人一些，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红薯是我发现的，种法是我摸索出来的，若真要在别处推广，得说明出处。”
苏萱蘅说得很平静：“第二，给我留足够的种，明年开春我还要种，第三……”她顿了顿：“若是上面问起，就说这是苏仲清之女苏萱蘅献上的。”
陆铮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想回京？”
“不想。”苏萱蘅说得很干脆：“我父亲在这里，我母亲在这里，我弟弟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
“可这是你翻身的机会。”陆铮表情复杂：“献上这样的作物，上面一高兴，说不定会赦免你们，让你们回京。”
“我知道。”苏萱蘅说：“但我不需要赦免，我父亲说过，苏氏有罪当与家族共担，我们在这里很好不需要回京。”
她说得很坚定，陆铮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好，我答应你。”
苏萱蘅松了口气，她让清溪去地窖，挑二十个最好的红薯——要大小均匀，表皮光滑，没有损伤的，又挑了些红薯干，用油纸包好。
“这些够吗？”
“够了。”陆铮说：“我带回去，让人试种，若真能在别处种活，明年会有人来朔州找你。”
“找我？”
“嗯，学种法，取种苗。”陆铮说：“到时候，还得麻烦你。”
“不麻烦。”苏萱蘅说：“这是好事。”
红薯包好了，陆铮让亲兵拿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小院，看着那两块已经空了的红薯地忽然说：“苏姑娘，你和你父亲，都是了不起的人。”
苏萱蘅愣了一下，当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陆铮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苏萱蘅点点头：“保重。我明天就回京了。”
“陆大人慢走。”
陆铮走了，带着那些红薯，苏萱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过了身
清溪走过来：“姑娘，那些红薯……真能送到京城去？”
“能。”苏萱蘅说：“陆大人是守信的人。”
“可是……”清溪犹豫：“万一上面真让咱们回京……”
“我说了不回。”苏萱蘅转身往屋里走：“咱们在这里很好，不需要回京，除非父亲开口……”
屋里，林静知正在教明黎认字，小家伙坐在炕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沙盘上写写画画，见姐姐进来，他抬起头：“姐姐，陆大人走了？”
“走了。”苏萱蘅在炕边坐下：“啊黎今天学了什么字？”
“学了‘薯’字。”明黎说：“红薯的薯。”
苏萱蘅笑了：“谁教你的？”
“父亲教的。”明黎说：“父亲说，红薯是姐姐发现的，是咱们的救命粮。”
苏萱蘅摸摸他的头：“阿黎真聪明。”
正说着，苏仲清转动轮椅过来。他看着女儿眼神温和：“蘅儿，你做得对。”
苏萱蘅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她轻声说：“父亲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不怪。”苏仲清说：“红薯这样的作物，该让更多人知道，你献上去是造福百姓的好事。”
“可是……”林静知有些担心：“万一上面真要让咱们回京……”
“那就再说……”苏萱蘅语气突然有些不太坚定：“上面让我们做什么，那我们就做什么……”
“好。”苏仲清点了点头
晚上，冯氏过来送东西——她绣了几块帕子，让清溪帮着卖，听说陆铮来了又走了她有些惊讶：“陆大人怎么又来了？”
“押送犯人。”苏萱蘅说：“顺便看看红薯。”
冯氏点点头，没多问，这两年，她学会了不多问只做自己该做的事，这是她在朔州学到的生存之道。
“红薯真好。”冯氏轻声说：“今年冬天，咱们都不愁吃的了。”
“嗯。”苏萱蘅说：“明年多种些，吃不完的晒干，能放更久。”
“好。”冯氏笑了：“明年我继续跟你学，多种些。”
冯氏走了，苏萱蘅坐在灯下，想着陆铮带走的那些红薯，那些红薯，送到京城，送到皇帝面前，皇帝会怎么想？会高兴吗？会派人来朔州吗？
“不想了不想了。”
———————————
京城，皇宫，御书房。
腊月的京城也冷，但比起朔州这里的冷带着湿气，是另一种难受。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铜兽香炉里飘出淡淡的龙涎香气。
皇帝赵珩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了很久。奏折是陆铮呈上来的，详细写了朔州之行，写了红薯这种作物，写了苏家那个小院，也写了苏仲清父女。
奏折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子里垫着锦缎，上面摆着几个红薯。
红薯已经有些蔫了，表皮起了皱，但形状还在，紫红色的皮在宫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皇帝拿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也不轻。他放下红薯，又拿起旁边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红薯干，他拿起一片，放在鼻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甜香。
“这就是红薯？”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陛下，正是。”陆铮站在下首，躬身回答：“臣亲眼所见，苏家小院里种了两块地，收了三百余斤，此物耐寒，产量高，煮熟后香甜可食，晒干后可长期存放。”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红薯。看了很久，才说：“苏仲清……他还好吗？”
陆铮顿了顿：“苏先生腿脚不便但精神尚好，在戍所文书房抄写文书，闲暇时教导幼子读书识字。”
“他女儿呢？”
“苏姑娘……很能干。”陆铮说得谨慎：“种红薯是她发现的，种法也是她摸索出来的。臣去时，她正在教戍所其他妇人种植之法。”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倒是像他，当年在茶楼论道，他就说法理不该只在庙堂，更该在民间，在田埂间，在百姓的饭碗里。”
这话陆铮不敢接，只是躬身站着，皇帝又拿起奏折，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她说，若红薯能在别处推广，要说明出处，还要留足够的种，明年开春她还要种。”
“是。”陆铮回答：“苏姑娘原话如此。”
“倒是个实在人。”皇帝放下奏折：“不邀功，不求赏，只想着种地吃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墙，宫墙外是京城。夜色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陆铮，”皇帝没回头：“你说，朕是不是亏欠了他？”
陆铮心里一紧：“陛下……”
“当年他若肯留下，如今至少是个尚书。”皇帝打断了陆铮：“可他偏要跟着去流放。说是什么……代苏氏向天下谢罪。”
皇帝转过身，看着陆铮：“可谢罪需要这样吗？需要一家老小在朔州那种地方苦熬吗？”
陆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皇帝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个红薯：“这东西……真能在北疆种活？”
“臣亲眼所见。”陆铮说：“朔州苦寒，十月就下雪，但这红薯确实种成了，苏姑娘说只要选向阳的地，起垄排水，勤加照料，就能活。”
皇帝点点头：“好。传旨，开春后，派农官去朔州，跟苏萱蘅学种红薯，若真能成，在北疆各戍所推广。”
“是。”陆铮应道。
“还有，”皇帝顿了顿：“告诉苏仲清……不，告诉苏萱蘅，她献薯有功，朕记下了。若有要求可以提。”
陆铮犹豫了一下：“陛下，苏姑娘说……她不回京，可能与她父亲有关……”
皇帝笑了：“朕知道，她像她父亲，倔。”他摆摆手：“不提回京的事，她要什么就给什么，种子、农具、人手，只要对种红薯有利都给她。”
“臣遵旨。”
陆铮退下了，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皇帝重新拿起那个红薯，仔细端详。
红薯不美，甚至有些丑，表皮粗糙，形状也不规整，但就是这样的东西，却能在苦寒之地生长，能让人吃饱。
皇帝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茶楼里，苏仲清说过的话：“治国之道，不在高楼广厦而在百姓饭碗，百姓吃饱了，天下就稳了。”
当时他深以为然。后来他当了皇帝，才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天灾，人祸，贪腐，边患……哪一样都能让百姓吃不饱饭。
可现在，这个在朔州种出红薯的女子，似乎在用行动告诉他：再难，也能想办法。
皇帝放下红薯，走到书柜前，抽出一卷旧书。书是他当年和苏仲清一起编的《农政辑要》，里面收录了各地农事经验，他翻开书，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提笔写下：
“朔州薯，耐寒高产，可活民。种者，苏氏女萱蘅。时年冬，记之。”
写完了，皇帝合上书，放回原处。
窗外，夜色更深了。
朔州，小院。
腊月廿八，离除夕还有两天。戍所提前发了年货——今年比往年多，每户发了一斤白面，一斤肉，还有半斤糖，据说是因为今年边关太平，粮草充裕。
清溪高兴地拿着年货回来，一样样摆在桌上：“姑娘你看，今年东西真多！”
苏萱蘅看了看，确实不少，她拿起那斤糖，闻了闻，是红糖，质量不错。
“晚上熬糖，给明黎做糖饼。”
“好！”清溪应着：“还能包饺子，今年面多，能多包些。”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是戍所的差役，送来了一个木箱。
“苏姑娘，这是京城来的。”差役说：“陆大人让人捎来的。”
苏萱蘅愣了一下，打开木箱，箱子里是几样东西：一套崭新的农具——锄头、铁锹、镰刀，都是精铁打的，闪着寒光，还有几包种子用油纸包着，上面写着字，最下面是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