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游强压住心头的火气,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眼下正是旅游旺季,用车极其紧张,临时再找车难度极大,不仅耽误时间,很可能还会影响后续所有的行程安排,那损失可就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换一种策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理解却又带着威胁的笑容,语气软中带硬:“师傅,您看,您要是不拉我们,这可就是您单方面违约了啊。按照平台规定,您是要赔偿我们损失的!您想想,您这一天起早贪黑才能赚多少钱?何必跟钱过不去呢?咱们互相行个方便,您让我们上车,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车费我一分不少您的,怎么样?”

    他试图用违约金来施加压力,并用“跟钱过不去”这种现实考量来“点醒”对方。

    然而,司机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司机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笑,眼神里的冷漠丝毫未减,干脆地应道:“违约金?是吧。行,没问题。”

    说完,在导游和旁边四位已经开始面露困惑与不安的游客注视下,司机不慌不忙地从身上那件旧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沓不算太薄也不算太厚的钞票。

    那钞票看起来有零有整,用一根普通的橡皮筋捆着。司机将钞票拿在手里,低下头,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点起来。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但点钱的动作却异常熟练、清晰,一张一张,不紧不慢,仿佛周围凝固的空气和那五道聚焦在他手上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冬日的寒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鬓角,也吹动着那沓钞票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这一幕,让导游彻底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对方会犹豫、会讨价还价,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干脆地选择现场支付违约金。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反而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呆呆地看着司机点钱。

    很快,司机似乎点够了数额。

    他停下动作,将那沓钞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动作——他甚至没有打开车窗全部摇下,就着那半开的车窗缝隙,手臂一扬,将那叠皱巴巴的钞票,朝着窗外导游的脸,直接扔了过去!

    钞票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蝴蝶,又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废纸,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导游惊愕的脸上、肩膀上,然后散落开来,飘飘悠悠地撒了一地。有几张纸币甚至被风卷着,滚到了路边肮脏的积雪里。

    “喏,这是你说的违约金,一分不少,给你了。”

    司机的声音透过车窗缝隙传出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爱找谁找谁去吧!”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导游任何反应或争辩的机会,司机迅速将车窗彻底升上,隔绝了内外所有的声音和视线。

    紧接着,别克GL8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司机猛地一脚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毫不犹豫地向前窜了出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汽车尾气,迅速弥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哎!哎!哎!你……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站住!”

    导游这才从巨大的震惊和屈辱中反应过来,气得满脸通红,冲着瞬间远去的车尾灯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车轮卷起的一点点雪沫和尘土,以及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声人声。

    叫喊无用,导游猛地停下动作,看着散落一地的、沾上了泥水和雪渍的钞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巨大的尴尬和愤怒让他胸口剧烈起伏,但在现实面前,他最终还是咬咬牙,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极其狼狈地、几乎是匍匐般地迅速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开始捡拾那些散落在冰冷地面上的纸币。

    那四名倭国游客站在一旁,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不解和一种深深的不安。

    刚刚发生的一切,虽然语言未必完全听懂,但那充满侮辱性的场景和司机决绝的态度,已经像一盆冰水,将他们清晨那点残存的游览兴致浇灭了大半,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了他们。

    冬日的晨光来得迟,天色是一种掺着灰的鱼肚白,砭人肌肤的寒意浸透了空气。

    停车场的水泥地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几处低洼地结了冰,闪着冷冽的光。

    光秃秃的树枝在干冷的北风中瑟瑟抖动,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四名倭国游客原本裹紧了大衣、围巾,站在约定地点不耐地踱步御寒,此刻看到本该停着商务车的位置空空如也,他们的脸色瞬间比这天气还要阴沉。

    几人几乎是踩着脚下吱嘎作响的霜粒,带着一股寒意冲到了导游面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急促地消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那个倭国游客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冰。

    他穿着一件质料精良的深灰色羊毛大衣,领口严实地竖着,用倭国的语言,带着比寒风更冷的质询意味。

    他是这次旅行的金主,也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等待消耗了他的耐心,也冻僵了他的表情。

    导游此刻仿佛被钉在了这片冰冷的空地上。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不太厚实的黑色羽绒服,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金属边框触感冰凉刺骨。

    面对金主几乎凝结的目光,他知道任何拖延和借口在这清冷的晨光下都无所遁形。

    事情在最不该出错的时间、最令人难熬的天气里搞砸了。

    “真的非常抱歉,先生。” 导游下意识地用了敬语,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那寒气直冲肺腑,让他稍微清醒,也愈加难受。“预订的司机突然改变了主意。刚刚已经把订金和违约金都给了我。他尽力让解释显得有条理,但话语间难以掩饰的慌张和寒意,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瞥向其他三位游客——他们脸上不耐与嫌恶的神情,在冬晨黯淡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蠢货!” 一声怒骂猛然劈开寒冷的空气。是另外一名瘦高的游客,他裹着一件米色风衣,此刻气得把围巾都扯松了些,脸颊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泛出红晕。

    “没有信用!龙族人一点信用都没有!约定就是约定。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他的声音又高又急,在寂静清冷的早晨传得很远,附近早点摊正准备开张的老板诧异地抬头望过来。

    “我们的时间非常宝贵!行程是按分钟安排的。一秒钟都不能浪费!” 穿着厚实冲锋衣的游客紧接着低吼,他不停踩着脚,试图驱散从脚底窜上的寒气,同时反复看着腕上精致的防水表盘,焦躁几乎化为实质。“马上安排别的车!现在!立刻!”

    而昨天就因为挑剔酒店暖气不足而抱怨半天的矮胖游客,此刻更是暴跳如雷。

    他裹在臃肿的羽绒服里,像一只被激怒的球,圆胖的脸因愤怒和寒冷扭曲着,粗短的脖子竭力从围巾中伸出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导游脸上:“下等!龙族人就是下等!完全无法和我们伟大的大和民族相提并论!在我国,承诺重于泰山。这种临阵脱逃、不负责任、毫无信用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这不仅是能力问题,更是人品低劣!”

    他的叫骂声又响又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蔑视,每一个侮辱性的词汇都像冰锥一样,不仅刺向那个缺席的司机,也仿佛要将眼前所有“龙族人”的尊严钉在这寒冬的耻辱柱上。

    导游像一根冻僵的木桩,直挺挺地戳在冰冷的地面上。

    脸上职业性的笑容早已冻僵、碎裂,只剩下火辣辣的刺痛,这刺痛来自寒风,更来自那些话语。

    身为龙族人,听着这四位游客用他大致能听懂的语言,如此肆无忌惮、接二连三地贬损自己的国家和同胞,他感到心脏像是被浸入了冰水,紧缩着,又沉又痛,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伴随着怒火试图冲上头顶,却似乎又被这严寒冻住了。那些“下等”、“没有信用”、“无法相提并论”的断语,

    反复切割着他的耳膜,比刀子更冷。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麻木,关节处泛着青白。

    然而,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连同呵出的白气,一起狠狠咽回肚子里。

    这次接待的报酬异常丰厚,足以支付儿子冬季的哮喘特效药,弥补妻子因为照顾生病老人而减少的收入,还能余下一些应对年关的各种开销。

    生活的现实,有时候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加具体、更加凛冽,吹得人不得不低下头,缩起脖子。

    于是,他脸上的肌肉极其艰难地运动了一下,努力牵动几乎冻僵的嘴角,挤出一个加倍谦卑、甚至带着恳求意味的弧度,再次对着四位面色不善的游客,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或者避开他们冰冷的视线。

    “是!是!真的万分抱歉!给各位尊贵的客人带来如此大的不便和不愉快的体验,是我的重大失职!我马上联系,立刻安排替代车辆,绝对不耽误各位接下来的行程!请各位稍等片刻,我立刻处理!”

    道歉的同时,他那几乎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已经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急切地滑动、点击。

    屏幕的光映着他冻得发青又竭力维持平静的脸。通讯录里每一个可能的资源都被他飞速调取,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拨出。

    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焦急而更加紧绷,对着话筒一遍遍重复着位置、人数、时间和愿意加价的承诺,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恳求的语气。

    每说一句话,就呵出一团白雾,消散在寒冷的晨风中。

    那几位游客并未因为他的道歉而缓和,不满的低声抱怨和偶尔迸出的、夹杂着日语的侮辱性比较,依旧像背景里呼啸的北风,盘旋不去,切割着他仅存的体面。

    他只能将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生存本能,都压在这小小的发亮的屏幕上,仿佛那是冰天雪地中唯一可能带来转机、带来微弱暖意的火种。

    他必须找到车,必须让车轮在这冰霜覆盖的道路上继续滚动,必须让这几位“金主”的旅程顺利进行下去——无论他们的话语多么伤人,无论这早晨多么寒冷。

    腊月里的龙头市,寒风仿佛不是吹来的,而是从天地间每一个缝隙里凝成的实体,带着尖利的啸音,剐蹭着万物。

    零下二十六七度的低温,让空气都变得脆硬,每一次呼吸,鼻腔和肺部都像被细砂纸擦过,刺痛而干涩。

    室外待上一小会儿,寒气就能穿透最厚的羽绒服,直刺骨髓。

    导游在这酷寒中煎熬了近一个小时。

    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和握着手机的指尖,它们先是刺痛,继而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迟钝的、不属于自己的冰冷。

    他躲在一个背风的水泥柱后,但那寒风仿佛有眼睛,打着旋儿地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他不得不反复跺脚、活动几乎冻僵的手指,才能勉强操作手机。

    每一次将冰凉的手机贴到同样冰凉的耳边,都让他一阵哆嗦。

    联系车的过程艰难得令人绝望。

    平时活跃的司机们,不是嫌天气太坏、路况危险,就是已经接了别的活。

    电话那头传来的,多半是推诿、不耐烦,或者直接报出一个高得离谱的“天价”。

    导游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焦急恳切,到后来几乎带上了哭腔。

    他知道四位金主正在不远处用能杀人的目光注视着他,每过去一秒,他们的怒火和寒意就积聚一分。

    最终,一位开别克的司机勉强答应了,但开出的价格,不仅完全吞掉了小陈从上一个违约司机那里拿回的、本就少得可怜的违约金,还让他不得不自掏腰包,贴进去了整整五百块。

    那几乎是他这一整天原本预期利润的一大半。

    挂掉电话时,他心头在滴血,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暂时得救的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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