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刘备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闪过一道厉色,那声音里带着王的威严,也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急切:

    “发生了何事?”

    “王……王上……”

    报讯斥候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关将军……关将军他……”

    话说到一半,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关将军”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刘备脑海中炸响。

    刘备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五脏六腑都在那一刻扭曲在了一起。

    不祥的预感如电击身,刘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着:“快说,云长……云长怎么了?”

    报讯斥候泪如雨下,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泥土混着泪水,沾满了他的额头。

    “关将军……关将军他……战死了!”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几个字,如同万钧巨石,砸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

    诸葛亮手中的鹅毛扇,第一次停住了。

    简雍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亲卫们,一个个呆若木鸡,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刘备身形一震,仿佛被惊雷劈中。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云长?

    他的二弟?

    战死了?

    那个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关云长,那个视天下武将如插标卖首之辈的盖世猛将,那个跟随他颠沛流离、从未离弃的兄弟……战死了?

    “不可能……”

    刘备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嘴唇剧烈颤抖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而高亢,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云长骁勇无双,这个天下何人能杀他?何人能杀他!”

    斥候跪在地上,痛哭失声,声音断断续续:

    “昨日明军水师突然出现在长江,对糜公船队穷追不舍……关将军为掩护糜公船队西撤,率三千水军……拦截明军水师……”

    “而明军水师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关将军为给糜公争取时间,将战船串联,横亘长江阻击明军水师,而明军装备精良,床弩、投石车更是不计其数….”

    “关将军……关将军所在的战船,被无数石弹砸中……整艘船都碎了……”

    “关将军他……被砸沉江心!”

    砸沉江心。

    这四个字,如同四柄利刃,狠狠刺进刘备的心脏。

    他的二弟不是战死于刀光剑影之中,不是马革裹尸还,而是……被石弹砸沉江心!

    那个骁勇无双的关云长,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这样……葬身江心。

    一瞬间,刘备只觉得天旋地转。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

    涿郡初见,那个推着枣车、丹凤眼、卧蚕眉、颌下二尺长髯的汉子,对他说:“某乃解良关羽!”

    中牟城外,兄弟三人合力逼退吕布,那一战,让他刘备之名,第一次为天下人所知。

    这些年,无论他如何颠沛流离,如何屡战屡败,关羽始终不离不弃。

    他记得,去年在广陵被袁绍打得丢盔弃甲时,是关羽断后,一刀一骑,杀退追兵。

    他记得,每一次他心灰意冷时,关羽总会拍着他的肩膀,用那双丹凤眼平静地看着他,说:“兄长,一时胜败,不足以论成败。只要兄长方寸不乱,弟便无所畏惧。”

    只要兄长方寸不乱,弟便无所畏惧。

    可如今,那个无所畏惧的关云长,死了。

    死在长江上,死在冰冷的石弹和火油之下,死得是那么憋屈,那么绝望。

    他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连刀都没有见血。

    就这样,沉入了那冰冷、黑暗的江底。

    “云长……云长啊!”

    刘备仰天嘶吼,声如泣血。

    那声音里,有悲恸,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泪水,无声地从他眼眶中涌出,顺着那张历经风霜的面容滚落,滴在膝头的王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你胡说!”

    刘备猛地从轮椅上站起,却忘了自己已断了一条腿,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王上!”

    诸葛亮和简雍同时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滚开!都滚开!”

    刘备一把推开他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一次又一次地摔倒。

    他的膝盖磕在冰冷的泥土上,王袍磨破了,鲜血渗出,染红了膝下的泥土。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想要站起来,仿佛只要站起来,就能证明那个噩耗是假的。

    可他站不起来。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像他再也等不回那个丹凤眼、卧蚕眉的二弟。

    “云长……”

    刘备终于放弃了挣扎,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推着枣车的汉子,正站在不远处,回头望着他,丹凤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

    “兄长,弟去也。”

    那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雾之中。

    “不……不!”

    刘备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晨雾。

    他的手僵在半空,五指缓缓收拢,却什么也抓不住。

    什么也抓不住了。

    就在这时,刘备的身体忽然一僵。

    他感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那是血的味道。

    “噗——”

    一口鲜血,从刘备口中狂喷而出。

    那血,殷红刺目,在晨光中绽开一朵妖艳的血花。

    溅在诸葛亮的鹤氅上,溅在轮椅的扶手上,溅在脚下那片被暮色染红的泥土上,溅在每个人惊骇欲绝的眼中。

    “王上!”

    “王上!”

    诸葛亮、简雍,以及周围的亲卫们同时惊呼,蜂拥而上。

    而刘备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如同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轰然倒塌。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些围拢过来的模糊面孔。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推着枣车的汉子,正站在云端,丹凤眼中带着不舍,也带着释然。

    “兄长……”

    那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弟……先走一步。”

    “二弟……”

    刘备的嘴唇最后翕动了一下,吐出这两个微不可闻的字。

    然后,刘备脖子一歪,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王上——!”

    诸葛亮抱住昏厥的刘备,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望着那双即使昏迷也未能完全阖上的眼睛,望着眼角那滴还未干涸的泪水。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关羽死了。

    那个威震天下的关云长,死了。

    诸葛亮知道关羽对刘备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兄弟,不仅仅是臣子。

    那是刘备在这个乱世中,最深的羁绊,最后的温暖。

    当年在涿郡,刘备不过是一个织席贩履之徒,关羽也不过是一个被官府通缉的逃犯。

    两个落魄之人,从相知到结义,从此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这些年,刘备屡战屡败,颠沛流离,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只有关羽,始终陪在他身边。

    从涿郡开始,他们颠沛流离,屡战屡败。

    但无论刘备多么落魄,无论前路多么渺茫,关羽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从未动过一丝离意。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沉默寡言,却重如泰山。

    可如今,连这最后的温暖,也被冰冷的石弹砸沉了江心。

    诸葛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军师!”

    简雍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望着昏厥的刘备,又望了望四周那些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将士,手足无措,“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

    诸葛亮将刘备轻轻放回轮椅,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面色煞白的将士。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诸葛亮知道,此刻,他就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

    若他也乱了,这支队伍,就彻底散了。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一座不可动摇的山岳,“全军饱食后,继续西进。”

    “王上这里,有我照料。”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道:“另外,关将军战死之事,暂勿声张。违令者,斩。”

    简雍浑身一震,随即明白了诸葛亮的用意。

    是啊,若让这三万多将士知道,勇冠三军的关将军都战死了,军心必然崩溃。

    到那时,不用明军追杀,这支队伍自己就散了。

    “还有。”

    诸葛亮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简雍能听见,“此事……暂勿告知前锋的张将军。”

    简雍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张飞那个暴脾气,若是知道关羽战死,必然不管不顾,立刻就要率军杀回去报仇。

    到那时,谁都拦不住他。

    而一旦张飞掉头杀回去,这支队伍,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我……我这便去!”

    简雍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仓惶。

    诸葛亮站在原地,望着简雍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晨风拂过,吹动他鹤氅的下摆,吹动他手中的鹅毛扇。

    他低下头,望着轮椅中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望着那双即使昏迷也未能完全阖上的眼睛,望着眼角那滴已渐渐风干的泪痕。

    他伸出手,轻轻阖上刘备的眼睛。

    “王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关将军……不会白死。”

    他直起身,望向西方。

    那里,晨雾渐散,露出连绵的青山。

    那是荆南的方向。

    那是益州的方向。

    也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传令….全军饱食,半日后,继续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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