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队伍在乱星海中推进了十个时辰。</br>李辰安以乾天镜为导引，避开了三处高危区域，穿越了两道空间碎片风暴带。龙灵儿的先遣队跟在后方十丈，白色龙鳞战甲的灵光在黑暗中排成一列光点。</br>行进途中没有多余的交流。</br>李辰安走在最前方，右手扶着剑柄，左手悬浮着乾天镜。镜面上的三维结构图每息刷新一次，空间褶皱的位置、密度、移动轨迹——全部实时呈现。</br>“前方十二里，有异常。”李辰安收缩乾天镜的推演焦距。</br>镜面上的三维结构图出现了大面积的模糊区域。模糊的不是推演精度不够，而是那片区域的空间法则本身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叠加态。</br>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那片区域的空间和时间同时装进了一个不断搅拌的容器中。</br>李辰安停下脚步。</br>龙灵儿追上来，浅金竖瞳落在乾天镜的画面上。</br>她的面色变了。</br>“时空乱流。”</br>三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沉重。</br>“乱星海最致命的自然灾害之一。空间碎片风暴只撕裂空间，时空乱流连时间都一起搅碎。”</br>她转过头，看向李辰安。</br>“被卷入时空乱流的修士，轻则迷失在不同的时间碎片中，重则直接被时间悖论绞杀——他们会同时存在于过去和未来，然后在因果循环的矛盾中被法则抹消。”</br>敖雪缩了缩脖子。</br>“听起来好可怕。”</br>“绕不过去。”李辰安盯着乾天镜上的画面。时空乱流覆盖了前方近百里的范围，正好横亘在他们通往风暴之眼的必经之路上。绕行的话需要额外增加十二个时辰——他没有这个时间。</br>“天龙阁有穿越时空乱流的经验吗？”他问。</br>龙灵儿摇头。</br>“三百年来，天龙阁在乱星海中损失的三十七名探路者中，有十一人死于时空乱流。无一生还。”</br>“能确认的死因？”</br>“不清楚。因为尸体从未被找到。”</br>李辰安闭上双眼。</br>识海中，乾天镜的推演系统全力运转。金光穿入时空乱流的外围结构，尝试解析其法则组成。</br>时间法则的波动频率极快。比空间法则的紊乱快了十倍以上。两者叠加后形成的闭合循环极度复杂，普通的推演方式无法找到安全通道。</br>他切换思路。</br>不找安全通道。找薄弱点。</br>时间法则再怎么紊乱，它也需要能量来维持自身的运转。而能量的密度分布不可能完全均匀。一定存在密度最低的区域——那就是乱流的薄弱带。</br>乾天镜的焦距压缩到了极限。</br>金光在识海中编织成一张密到令人窒息的法则网格。每一个网格的节点都记录着对应位置的时间法则强度值。</br>他逐一扫描。</br>三息。</br>五息。</br>七息。</br>找到了。</br>时空乱流的南侧偏下方，存在一条极窄的低密度带。宽度不到十丈，长度贯穿了整个乱流区域。</br>低密度带的成因——两股不同方向的时间洪流在此处交汇碰撞，互相抵消了一部分能量，形成了一条细如发丝的“平静地带”。</br>十丈宽。</br>一个人通过刚好，九个人排成单列也勉强可以。但容错率接近于零。偏差半步就会被时间洪流卷入。</br>“跟紧我。单列前进。间距三丈。”</br>李辰安睁开双眼。</br>“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脱队。不要用神识探查周围。不要看乱流中出现的任何画面。”</br>龙灵儿皱眉。“画面？”</br>“时空乱流会将不同时间线的碎片投射到你的视野中。那些画面可能是过去发生的事，也可能是未来的幻影。”</br>“看到了怎么办？”</br>“当作没看见。”</br>李辰安踏入了时空乱流的外缘。</br>变化在一息之间降临。</br>光线扭曲了。不是变暗或变亮，而是光线本身的行进速度发生了改变。他左侧的星光明显比右侧的星光“慢”了半拍——左侧的光子被更快的时间流裹挟着加速通过，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拖影效果。</br>耳边传来极低频的嗡鸣。</br>嗡鸣不是声音。是时间法则本身在振动。频率低到了人耳感知的极限之下，但神魂可以清晰地接收到它的存在。</br>李辰安竖起全部注意力。</br>乾天镜的推演画面在识海中高速刷新，引导他的脚步精准踏在低密度带的中线上。</br>左偏两寸。修正。</br>右偏一寸半。修正。</br>每一步的误差都被控制在三寸以内。</br>身后传来八组脚步声。龙灵儿走在他正后方三丈处，其余六人依次排列。敖雪攥着他的衣角，脚步紧跟。</br>进入乱流核心区域后——画面出现了。</br>李辰安左侧的虚空骤然撕裂。不是空间裂缝，而是一块时间碎片从乱流中被“挤”了出来，投射在他的视野边缘。</br>画面清晰得惊人。</br>金色的阳光洒满了一片浩瀚的星域。无数巨龙在星空中翱翔。鳞片闪烁，龙翼振动，龙吟声穿透虚空。</br>金龙、银龙、赤龙、玄龙、冰龙、青龙——六脉齐聚。</br>每一条巨龙的背上都骑着身穿各色战甲的修士。修士们欢声笑语，互相打闹。有人从龙背上翻了个跟头摔进星海里，引来一阵哄笑。</br>星域的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结构。</br>金色的光芒从结构内部涌出。光芒温暖而充沛，滋养着周围一切生灵。</br>万龙巢。</br>繁荣时期的万龙巢。</br>万年前的画面。</br>李辰安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从画面上掠过，没有注视，没有凝神。</br>但识海中，前世的记忆碎片与画面中的景象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他看到了一条雪白的小龙从一头巨大的冰龙背后探出脑袋，嘴里叼着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灵兽肉，嚼得满嘴流油。</br>白色小龙。</br>在冰龙背上偷吃东西。</br>李辰安的脚步顿了半息。</br>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br>他回头。</br>敖雪停在了他身后。紫金竖瞳死死盯着右侧虚空中浮现的另一幅画面。</br>那幅画面和李辰安看到的不在同一个时间碎片中。</br>画面里是一片幽暗的洞穴。洞穴的中央放着一颗巨大的龙蛋。龙蛋通体紫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br>一位年迈的龙族长老站在龙蛋前。长老的龙角已经折断了一截，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br>长老用干枯的龙爪抚摸着蛋壳。</br>嘴唇翕动。</br>声音穿越万年的时间碎片，模糊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br>“……等他回来。”</br>“他一定会回来的。”</br>长老的龙泪滴落在蛋壳上，紫金色的蛋壳泛起一圈温暖的光晕。</br>敖雪的紫金竖瞳中映出了那颗龙蛋。</br>那就是她。</br>万年前，被龙族长老封印在龙蛋中沉睡的她。</br>长老流泪说的“等他回来”——等的是九龙神君。</br>等的是李辰安。</br>“别看了。”</br>李辰安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br>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入头皮。</br>敖雪回过神来。紫金竖瞳中的泪水还没有掉下来就被她狠狠吸了回去。她用力揉了一把眼睛，把脸埋进李辰安的后背。</br>“我没哭。”</br>“嗯。”</br>“眼睛进灰了。”</br>“嗯。”</br>李辰安收紧袖口上敖雪攥住的那一截布料，继续向前迈步。</br>身后的龙灵儿也在看。</br>她看到的画面和两人都不同。</br>她右侧的虚空中浮现出一幅宏大的全景——万龙巢核心位置，一团永恒燃烧的龙炎悬浮于巢穴最深处。龙炎金红色，光芒普照整片星域，为万千巨龙提供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源泉。</br>万龙巢的核心能源。</br>龙帝的本源之火。</br>龙灵儿的浅金竖瞳在那团龙炎上停留了一息。</br>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细节。</br>龙炎的核心位置——有一道裂缝。</br>裂缝极细，像蛛丝。</br>从裂缝中渗出的不是金红色的龙炎，而是一缕缕暗红色的魔气。</br>魔气像毒液一样沿着裂缝蔓延，侵蚀着龙炎的边缘。</br>龙帝的本源之火正在被魔主余孽从内部吞噬。</br>龙灵儿的面色骤然苍白。</br>这就是万龙巢的真相。</br>龙帝镇压的不是外部的敌人——魔主余孽已经渗透进了龙炎的核心。它在从内部蚕食龙帝的力量。</br>一旦龙帝的力量彻底耗尽——</br>龙灵儿咬紧牙关。</br>“别看。”前方传来李辰安的声音。冷硬，不容商量。</br>龙灵儿收回目光。</br>她深吸口气。双手握紧了腰间的兵器。</br>时空乱流中出现的画面越来越密集。</br>不同时间线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有万年前的辉煌，有无法辨认的混沌画面，有无法判断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模糊影像。</br>李辰安专注于脚下。</br>乾天镜的推演画面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低密度带在乱流中微微偏移，他的步伐随之调整。</br>每一步都精准到了寸。</br>一刻钟后。</br>虚空的扭曲开始减弱。光线的速度恢复正常。嗡鸣消退。</br>他们穿过了时空乱流。</br>李辰安停下脚步。额头渗出冷汗，真气消耗了三成。</br>龙灵儿从乱流中最后一个走出来。浅金竖瞳中残留着某种沉重的凝滞。</br>“你看到了什么？”李辰安转头问她。</br>龙灵儿沉默了两息。</br>“龙炎核心有一道裂缝。”</br>她的声音压到了极低。</br>“魔主余孽已经渗入了龙帝的本源之火。”</br>李辰安的灰白太极双瞳微微收缩。</br>他在记忆中已经推断过这个可能性。但龙灵儿的亲眼目睹让推断变成了确认。</br>万龙巢的危机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严重。</br>龙帝不仅仅是在镇压外部的魔族。</br>他在用自己的命，堵一个从内部裂开的窟窿。</br>“走。”</br>李辰安收起乾天镜。</br>不能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