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以为陆小霜说“常山赵子龙”是在开玩笑。可他没想到,这个小男孩儿居然真的叫赵子龙,只不过不是常山的,就是宏城本地的。周奕大概已经猜到一些了。这个小男孩,多半是自己不在宏城这段...宏城的二月,湿冷如刀。周奕推开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时,窗台上一盆绿萝正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叶尖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水珠。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下颌上新冒出来的青茬,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喉咙里那股发苦的滞涩感。三十七个小时没合眼,从武光连夜赶回,车轮碾过高速路两侧被霜冻僵的枯草,后视镜里倒映出自己眼底两团浓得化不开的乌青。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案卷,最上面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敞着口,露出一角泛黄的A4纸——那是蒋文骏母亲住院期间的缴费单复印件,日期赫然印着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距沈小红坠楼仅差四天。周奕指尖在“预缴押金:捌佰元整”那行字上停了三秒,指甲边缘微微发白。他没动它,只把背包甩进椅背,拉出抽屉,摸出半包压瘪的红塔山。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惊起回音。烟雾升腾起来,像一道灰白的帘子,隔开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曹安民端着搪瓷缸推门进来,热气腾腾的豆浆味混着烟草味撞了个满怀。“周队,你这烟瘾……”他摇摇头,把缸子搁在周奕手边,“刚泡的,趁热。”缸沿一圈褐色茶渍,是长年累月泡出来的老痕。周奕没说话,只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去翻另一份材料——冯昆名下那家“宏达汽修”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冯昆”,可股东签字页上那个龙飞凤舞的“冯”字,笔锋转折处,分明带着点刻意模仿的生硬。“查过了,”曹安民自己也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声音低沉,“冯昆八三年进厂,九二年下岗,九四年在旧货市场租了个三平米摊位修自行车,九六年才攒够钱盘下汽修铺。可这签字……”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像练过,但不是他本人的字。”周奕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练过什么?”“毛笔字。”曹安民吐出一口烟,“他爸是宏城师范的老语文教师,写了一辈子板书。我托人翻了他父亲九三年退休前的教案,比对过,冯昆签字里‘冯’字右上角那个顿笔,和他爸教案扉页签名一模一样。”烟灰簌簌落在桌角,周奕没去掸。他盯着那份注册材料,忽然问:“蒋文骏妈住院那天,冯昆在哪?”曹安民愣了一下,随即翻开随身带的记事本,纸页翻动声窸窣如鼠啮:“查了,那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他在汽修铺后院换一辆桑塔纳的离合器片,三个街坊作证,说看见他满手油污蹲在车底下,还骂了句‘这破车比他老子还难伺候’。”周奕点点头,却没再追问。他把烟摁灭在缸沿,动作很重,火星溅出来一点,烫得缸壁滋啦一声轻响。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猛地灌进来,卷起桌上几张纸页,其中一张飘到地上——是张素珍当年在县医院手写的产科排班表复印件,墨迹被岁月洇开,字迹模糊,唯独“张素珍”三个字,因反复描画而格外清晰。他弯腰拾起,指尖摩挲过那行字。纸面粗粝,像一块干涸龟裂的河床。下午三点,市局一楼信访接待室。周奕没穿警服,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坐在塑料椅子上,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姿态放松得近乎慵懒。对面坐着个女人,四十出头,头发挽成一个紧绷的发髻,鬓角已见灰白,手指绞着一只褪色的红布包,指节泛白。“张主任,”周奕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女人肩膀明显一缩,“您儿子张旭,现在在宏城大学读研吧?”女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应声,只把红布包攥得更紧。“听说他导师是生物医学工程方向的,最近在搞一个婴幼儿神经发育的课题?”周奕往前倾了倾身子,肘支在膝上,目光平直,“挺巧,我们支队刚接手一个案子,跟婴儿有关。”女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刺中。她喉头上下滑动,却发不出声音。“不是拐卖,”周奕慢条斯理地补充,“是医疗事故。一个刚出生三天的女婴,做新生儿听力筛查时,监护仪数据突然异常。护士发现时,孩子已经没了呼吸。”女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抖得厉害:“我……我不认识……”“不认识?”周奕打断她,从夹克内袋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上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额角有一小块浅褐色胎记,像一枚小小的、不祥的印章。“您再仔细看看,这胎记的位置……跟当年您经手的那个女婴,是不是一模一样?”女人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照片,而是死死抠住自己左手手背——那里,一道早已淡成银线的旧疤,在惨白灯光下若隐若现。周奕静静看着她。三秒钟,五秒钟,七秒钟。女人的手指越掐越深,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挣扎的蚯蚓。“张主任,”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积雪上,“您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掐过自己的手?就为了记住,别在沈小红面前,露出马脚?”女人身体猛地一晃,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她张着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红布包上,洇开深色水痕。“陈彦军死前,见过您。”周奕说,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天气,“他去您办公室,想确认女儿和张旭的事。您没让他进门,隔着门缝,递给他一张纸条。”女人浑身一僵,泪眼模糊地抬起脸。“纸条上写着:‘齐帅军知道真相,劝你速离宏城。’”周奕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您知道他会信。因为您太了解他——一个把女儿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一个宁可自己吞下砒霜,也不愿让女儿沾一星半点脏水的父亲。”女人喉咙里涌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母兽。“可您算漏了一件事。”周奕话锋微转,目光如刀,“陈彦军没走。他去了齐帅军家楼下,在那儿站了整整一个钟头。他看见齐帅军送一个年轻女人出门,看见他们笑着挥手告别。他看见齐帅军转身进楼时,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只有寻常的、略带疲惫的松弛。”女人怔住,泪水悬在睫毛上,忘了落下。“他忽然就明白了。”周奕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钝感,“齐帅军根本不知道什么真相。那张纸条,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后一份谎言。”女人佝偻的脊背彻底垮塌下来,整个人缩进宽大的衣服里,像一株被骤然抽去所有水分的枯草。她把脸埋进红布包,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再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布包上,泪痕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最终浸透了整块褪色的红布,像一小片凝固的、无声的血。周奕没再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那道窄缝。风更大了,卷着细碎的雨丝扑进来,打湿了他的鬓角。他望着楼下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树杈间缠着几缕灰白的蛛网,在风里轻轻摇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曹安民。周奕接通,听筒里传来曹安民压低的、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喘息:“周队……冯昆……他刚刚在汽修铺后院,用扳手撬开了他父亲坟前那块石碑的底座。”周奕没出声,只是静静听着。“里面……”曹安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有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一沓存单,最早的一张,是一九九四年七月……户名是‘蒋文骏’。”窗外,一阵更猛烈的风撞过来,吹得窗框嗡嗡作响。周奕抬手,用拇指抹去玻璃上凝结的一颗冰凉水珠。水珠滚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歪斜、细长、转瞬即逝的水痕。他依旧望着那棵梧桐。枯枝之上,不知何时,竟悄然萌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青意,微弱得几乎无法辨认,却执拗地,在料峭的风里,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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