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无共主，太古年间便是如此。但三教百家的祖师，却仿佛都知晓一件事——这个天下，终会生出一个共主来。是以，三教牵头，百家从旁，誓要将其永绝于未起之时。这份共识，不止落在行动上...沈砚之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混着阴风、腐土与尚未散尽的香火余烬——可香火之下，是骨粉碾成的灰，是怨气凝成的霜。他抬手，指尖微颤，却稳稳悬于半空，一缕幽光自掌心浮起，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旋即化作万千细线，蛛网般弥散向整座小成朝。那是冥府巡游佐官独有的“照魂引”，不照生者阳寿，专索亡者残魄；不勘人间功过，但溯因果来路。如今得幽冥元君半数本源加持，这引线已非寻常术法，而是带着天地初判时便刻下的轮回律令——它一触即知真假，一拂即断虚妄。第一缕引线落在城东柳巷口卖糖糕的老妪身上。她正笑着把一块裹了蜜汁的米糕递给孩子，孩子接过时咯咯笑，手指沾着糖渍，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可沈砚之瞳孔骤缩——那老妪脚下无影，颈侧一道紫黑勒痕如活蛇盘绕，而她递出的手腕内侧，赫然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幽绿符印，边缘泛着冥府锁魂钉特有的蚀骨寒光。第二缕引线缠上长街绸缎庄前的伙计。他正吆喝着招揽客人，声音洪亮，面色红润，可引线所及之处，他左眼瞳仁早已溃烂成窟，眼眶深处却有无数细小骷髅在无声啃噬着残存血肉；右耳后则贴着一张褪色黄纸，纸上朱砂写的不是“太平”二字，而是倒书的“太平”——笔画颠倒，字形逆生，正是冥府禁术《逆轮契》中“借壳续命，以死养活”的起手式。第三缕、第四缕……第七百三十二缕……引线如雨落，如雪覆，如刀刮。沈砚之额角青筋暴起，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但他咬牙未吞，任那腥甜在齿缝间蔓延开来——这是强行催动本源之力反噬己身的征兆。可他不敢停。因为越查，越冷。整座小成朝，九万三千六百四十一口人，无一例外，皆是死人。但他们不是寻常横死，亦非厉鬼附体，更非尸傀受控。他们被精心“修缮”过：每一具尸身都按生前习惯摆置妥帖；每一道伤口都被阴气弥合，不留破绽；连呼吸起伏、脉搏跳动，甚至体内五脏蠕动之声，都被一种近乎神迹的术法模拟得严丝合缝——那术法之精妙，竟隐隐契合冥府《幽冥律·卷三·补阙章》中失传千年的“假生续脉术”。“假生续脉……”沈砚之喃喃出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此术需以冥府‘往生簿’残页为引，取地脉阴髓为媒，再辅以……以三百六十名自愿献祭之魂为薪火，方可点燃一次。”他猛地抬头，望向杜鸢：“上神，您可曾在冥府旧库中，见过一本青皮褐线、封页烫金却字迹尽蚀的残册？册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猛兽啃过。”杜鸢眸光微凝：“你说的是《往生簿·拾遗卷》？我确实在玉册夹层里见过半页残片，背面还沾着干涸的朱砂印泥。”沈砚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惊惧，唯余彻骨寒意：“那就对了。那人不仅偷了冥府权柄，还盗走了《拾遗卷》真本——否则，单凭半页残片，绝不可能复原出如此完整的假生续脉。”他顿了顿，嗓音低沉下去：“而且……他还知道怎么绕过幽冥元君设下的九重禁制。”杜鸢没有接话，只将手中玉册翻至末页。那页空白如雪，却在沈砚之目光触及的刹那，忽有墨迹自动浮现——一行小楷，力透纸背：【小成朝，永昌十七年冬至子时，阴蚀既满，九窍俱通，万魂归位，逆轮初启。】沈砚之浑身一震：“冬至子时？！还有三日！”“不止。”杜鸢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墨迹随其动作微微浮动，继而裂开细纹，纹路之中渗出暗红血丝，蜿蜒成新的批注：【届时，借小成全境九万三千六百四十一具假生之躯为阵基，以人间万家灯火为引信，以百姓心头最后一丝未觉之悲喜为薪柴……点燃‘逆轮劫火’。】“逆轮劫火？”沈砚之失声，“那是传说中能焚尽轮回印记、抹除六道痕迹的禁忌之火！若真点燃……”“六道崩，轮回熄，阴阳界碑化齑粉。”杜鸢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可怕，“此后世间再无生死之别，亦无来世可期。所有亡魂将滞留现世，所有新魂无法入胎，所有将死之人悬于生与死之间，永堕‘悬命之渊’。”沈砚之踉跄半步，几乎站立不稳。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指向远处一座青瓦高墙的府邸：“那宅子！户主姓陈，三年前因贪墨抄家，满门三十八口尽数斩首于菜市口！可方才引线所探，那宅中竟有十二人正在用饭！碗筷齐整，汤羹尚温，连孩童踢翻凳子的声响都清晰可闻！”“没错。”杜鸢颔首，“那宅子底下，埋着当年行刑的三十八颗头颅。而今夜亥时，它们会睁眼。”沈砚之喉结滚动，良久才挤出一句：“……他在等冬至，也在等您。”“嗯。”杜鸢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轻声道，“他算准了我会来。算准了我救你。算准了你一见小成便会出手查验。更算准了——你查得越深，越会发现，这整场局，从头到尾都在冥府眼皮底下布成。”沈砚之沉默良久，忽而抬袖抹去唇边血迹，声音沙哑却清晰：“请上神允准，在下即刻入冥府，调取《幽冥律·逆案卷》《锁魂司密档·戊字一号》《巡游佐官三十年履职实录》——我要知道，近百年来，有多少次‘异常假生’报备被驳回？有多少份‘地脉阴髓异动’呈文被压下？又有多少位同僚，在巡查小成周边七县后，再未归署？”杜鸢静静看着他，片刻后，抬手一挥。一道幽光自玉册飞出，落于沈砚之眉心，化作一枚细小篆印：“去吧。冥府残库已为你敞开。另赐你‘代巡游使’印绶一枚，凡涉小成之事，可越级调阅、越权封禁、越境缉拿。”沈砚之郑重叩首，额头触地无声。起身时，他忽然问：“上神，您说您并非代表八教而来……那您究竟是谁？”杜鸢望着远处炊烟袅袅升起的方向，那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脚去够枝头冻僵的麻雀，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麻雀忽然扑棱棱飞走，留下她怔怔仰脸，呵出一团白雾。“我？”杜鸢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我只是个……被天宫除名后，又忘了自己名字的人。”沈砚之欲再问，却见杜鸢已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竟似有无数细碎金芒自其周身逸散，飘向小成朝各处——那不是灵光，而是破碎的神格残片，正悄然嵌入每一寸土地、每一扇窗棂、每一双未曾阖上的眼睛。他忽然懂了。这人不是来“接管”冥府的。是来“赎回”的。以半数元君本源为契，以玉册为证，以自身为祭——赎回那些被旧天抛弃的职责，赎回那些被新道遗忘的守夜人，赎回这座早已死去、却仍强撑着微笑的人间。沈砚之深深吸气，转身踏入冥府大门。门扉闭合前，他最后望了一眼人间。长街依旧喧闹，酒旗斜挑，茶肆飘香，有人吵架，有人调情，有人为一只走失的猫焦急奔走……一切如常，仿佛死亡从未降临。可他知道，那每一声笑，都是尸腔共鸣；每一次眨眼，都是腐肉抽搐；每一缕炊烟，都裹着未冷的怨毒。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幽光湛然，如古井映月，清冷无波。“小成朝……”他低声念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我回来了。”冥府深处，尘封千年的铜钟忽然嗡鸣一声。不是响彻九幽，而是悄然震颤于九万三千六百四十一具胸腔之内——咚。第一声。冬至未至，劫火未燃，但守夜人的更漏，已然开始滴答。沈砚之脚步不停，直入幽暗最深处。那里没有灯，却有无数卷轴悬浮于虚空，轴身缠绕黑气，轴头烙印血符。他伸手抽出最下方一卷，封皮上赫然写着：【永昌元年·小成县令谢崇文奏：辖内三十七村，自秋分日起，夜夜闻婴啼，查无产户；晨起见露水凝霜，霜纹竟似哭脸。疑有阴祟，乞派巡游佐官查勘。】卷末朱批两个小字：【驳。】再抽一卷：【永昌九年·锁魂司密报：小成地脉阴髓流速异常，较常速快三倍有余，源头指向县衙地窖。建议掘地三丈，验其根由。】朱批：【压。】又一卷：【永昌十三年·巡游佐官李砚清述职录：小成朝百姓阳寿紊乱，多有‘活死同岁’之异象。疑有大能篡改生死簿，恳请元君亲查。】朱批：【殁。】沈砚之的手指抚过那个“殁”字，指尖冰凉。李砚清……是他同期入仕的同僚，性子比他更烈，曾当面质问幽冥元君为何纵容人间冤狱不决。后来，李砚清奉命巡查小成，再未归来。卷宗里只记着“巡游不利，罚入寒渊思过”，可寒渊名录中，根本没有他的名字。原来，不是失踪。是被“殁”了。沈砚之缓缓将卷轴放回原位，转身走向更深的黑暗。那里，有一座青铜巨鼎，鼎腹铭文斑驳，依稀可见“镇邪·补天·续命”六字。鼎口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灰上压着半截断裂的锁链——那是昔日冥府最高戒律“玄冥缚龙索”，专锁叛神。他伸手，拂开灰尘。鼎内，静静躺着一枚残破玉珏，上面刻着半个“陈”字，另一半，已被利器削去，断口平整，犹带血沁。沈砚之认得这玉珏。百年前，冥府曾有一任年轻判官，姓陈，天资卓绝，亲手修订《幽冥律·补阙篇》，后因主张“废除轮回酷刑，改以心罚代之”，触怒诸神，被贬黜凡间。临行前，他将半枚家传玉珏砸碎，掷于元君阶下，扬言：“若轮回终须无情，我宁化齑粉，不为执笔之人！”那半枚玉珏，从此杳无音讯。沈砚之盯着断口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锋利的快意。“原来是你啊……陈判官。”他拿起玉珏，指尖摩挲着那道新鲜断痕——不是百年之久，而是就在三日前。“你没恨，所以你要焚尽轮回。”“你有爱，所以你要造一座活死之城。”“可你忘了……”沈砚之将玉珏紧紧攥入掌心，幽光自指缝溢出，灼烧皮肉却不见血，“……守夜人最不怕的，就是恨。”“因为我们，本就是在恨里活下来的。”鼎外，冥府风起。卷轴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飞如蝶。其中一册飘至半空，自行展开，露出泛黄纸页上一行墨字：【永昌十六年冬至，陈氏私设‘逆轮台’于小成县衙地窖，以生魂为烛，以死骨为阶，欲逆推轮回，重订生死。事败，遁走。】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朱印：【巡游佐官·沈砚之。】沈砚之怔住。他从未写过这份卷宗。他甚至……从未踏足过小成县衙地窖。可那印章，那笔迹，那墨色浓淡——分明就是他自己。他缓缓抬头，望向青铜鼎深处。鼎壁暗影浮动，竟渐渐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此刻的他，而是一个穿着崭新皂隶服、腰佩乌木牌、眉目清朗的年轻人——正站在小成县衙门前，抬手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黑木大门。门内，烛火通明。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骨，拼成一朵巨大而狰狞的彼岸花。花心位置，坐着一个穿赤袍的男人，面容模糊，唯有手中一把朱砂笔，笔尖滴落的，不是墨，而是鲜活的心头血。年轻人昂首走入，声音清越如钟：“陈判官，你僭越天律，篡改生死，今日，我奉命来收你。”镜中画面骤然碎裂。沈砚之站在原地，掌心玉珏滚烫，仿佛要熔进血肉。他终于明白，为何杜鸢说“你查得越深，越会发现，这整场局，从头到尾都在冥府眼皮底下布成”。因为布局之人，从来就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或者说……是另一个他。那个曾在永昌十六年冬至，踏入县衙，然后，再也没走出来的沈砚之。冥府深处，铜钟再鸣。咚。第二声。沈砚之抬起手，擦去额角冷汗，却在袖口翻折处，瞥见一行极细的针脚绣字：【莫信镜中我。】他指尖一顿。随即，将那截断裂的玄冥缚龙索，一圈圈，缠上自己的左手手腕。锁链冰冷，刺骨，却奇异地让他躁动的本源渐渐平复下来。“好。”他对着空荡大殿，轻声道，“那就……重新开始。”门外，杜鸢立于长街尽头，仰头望着小成朝最高的摘星楼。楼顶琉璃瓦上，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着一尊石像。石像面目模糊，双手交叠于腹前，掌中托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册页无字。风过，书页翻动，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极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