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告状

    “开门！让我进去！”苏明沛怒气冲冲走到苏府门口。门房认识他，但也知道家主和侯府关系不好，“世子等一等，我进去通禀。”苏明沛冷笑一声：“行，你快去。”门房离开后，苏明沛摇了摇头。现在，一个小小的苏府门房都敢给他脸色。苏府厅堂，众人喜气洋洋。“恭喜大哥高中，祝大哥前程似锦。”苏舒窈高兴地送上祝贺。苏明厉有些不好意思：“我有今天，最该感谢的，还是舒窈妹妹。要不是舒窈妹妹，我还在为了生活奔波，哪里......檀香苑外，日头正斜，青砖地上投下细长树影，风过处，竹帘轻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苏舒窈未走正门，而是绕至东角一扇半掩的月洞门，抬手推开那扇漆皮微剥的桐木小门——门后是条窄窄夹道，夹道尽头连着闻香堂西侧回廊，再往北三步，便是崔府家学旁那口废弃多年的枯井。她脚步未停，裙裾扫过青苔斑驳的石阶，发间银蝶步摇却纹丝不动，只耳垂上一对赤金嵌南珠的小坠子，在斜阳里泛着沉静微光。她早知这夹道无人巡守——昨夜秋霜借送茶之名，已随崔府二等管事婆子绕此道走了一遭，回来时袖口沾了半片枯槐叶，指尖还沾着井沿青苔的湿痕。那婆子絮叨说：“这井封了十年，当年老太爷嫌它阴气重，压了西边风水，索性填了三分，余下七分，拿青砖垒死，只留个透气孔，怕底下闷出瘴气。”苏舒窈停在枯井前，蹲身，指尖拂开浮土，露出一块松动的青砖。她不掀，只用指甲在砖缝里轻轻一挑——砖下垫着薄薄一层油纸，油纸裹着三枚铜铃，铃舌皆以细线缠住，线另一端，系在井壁内侧一根早已朽烂大半的桐木横梁上。她解开其中一枚铜铃的线结，铃舌垂落，清越一声“叮”。声音极轻，却如投入死水的石子。不过十息，枯井对面假山后，一道灰影倏然掠出，落地无声，是秋霜。她未着丫鬟服饰，一身玄色短打，腰束黑革带，发髻用铁簪牢牢绾住，手中握着一支乌木短杖，杖首雕着一只闭目蟾蜍——那是苏家祖传的“听泉杖”，杖中 hollow，藏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专破软筋散、迷魂香之类阴损之物。“小姐。”秋霜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崔九房中，已换过熏香；吴秀琳贴身婢女春桃，半个时辰前去账房支了五两银子，买的是‘醉芙蓉’脂膏，混在燕窝羹里，无色无味，遇热即化，入口三刻，人如醉酒，四肢绵软，神志昏聩，唯……情欲难抑。”苏舒窈颔首：“崔九自己不知情？”“不知。”秋霜抬眼，“他以为只是寻常助兴之药，吴秀琳骗他说，此香能令人忘却羞怯，更易成事。”苏舒窈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吴秀琳倒是聪明，知道男人最信‘床笫之事’四字——崔九若真清醒，未必敢碰我；可若他自己也醉了，便只当是天赐良机，连事后推诿都省了。”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是几行蝇头小楷，墨迹尚新：“这是今晨我在闻香堂外，向崔府采买婆子讨来的香料出入账。你瞧这里——三日前，吴秀琳命人领了三钱‘雪魄粉’，记在檀香苑名下；昨日又领了两钱‘暖玉散’，同记一处。雪魄粉性寒，本该配紫苏叶解其滞涩，可账上没记紫苏；暖玉散则需配陈年茯苓压其燥烈，账上亦无。两味药单独用，伤身；合用……”她指尖点了点“暖玉散”三字，“便是催情迷心之毒，药性缓而烈，恰够撑到崔九扑上来那一瞬。”秋霜眸光骤凛：“小姐早知他们要下药？”“不是早知。”苏舒窈将素绢折好，塞回袖中，“是算准了薛千亦的脾性——她不敢亲自动手，怕留痕迹；又不愿假手粗使婆子，怕失了体面。吴秀琳是她未来嫂子，身份贵重，又与我无旧怨，由她出面，最妥帖。可吴秀琳再贵重，也是外姓，薛千亦必不会全信她，定会另派心腹暗中盯着，确保万无一失。”她抬眼望向檀香苑方向，远处檐角翘起，一缕淡青烟正袅袅升起——那是吴秀琳为掩人耳目，特意燃起的“清心香”，味道寡淡，却最宜掩盖其他香气。“所以，我让秋霜你昨夜故意在吴秀琳院外‘崴脚’，被她贴身丫鬟撞见，又让你‘无意’提起，说苏家祖上传下过一味‘醒神丹’，能解百毒，只是炼制极难，需用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参须、东海鲛人泪、昆仑雪莲蕊三味主药……”秋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吴秀琳信了？”“信了七分。”苏舒窈轻声道，“她不信我会随身携带如此贵重之物，却信我既知此药存在，必有防备。所以，她改用‘醉芙蓉’——此药出自江南秘方，连太医院都不曾收录，解药极罕，她笃定我绝无准备。可她忘了，苏家虽是商贾，却世代经营香料药材，祖上曾为前朝御药房供奉‘冰魄引’，那方子至今锁在祠堂暗格里，与‘醒神丹’同册。我含的那粒白丸，名唤‘雪魄子’，取雪魄粉之名，反其道而行之，以寒制热，以静制动。”她忽而一笑，目光清亮如刃：“吴秀琳输在贪心。她既要坐稳世子妃之位，又要讨好薛千亦，还想探我虚实，更想借崔九之手毁我清白——贪字头上一把刀，刀刀都砍向自己。”话音未落，夹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压抑的喘息与布料摩擦声。秋霜瞬间矮身，隐入假山阴影；苏舒窈则从容起身，理了理袖口，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此地，随意驻足。来人竟是琥珀。她面色惨白，额角沁汗，双手死死攥着帕子，帕子一角已被揉得发黑。她一眼瞥见苏舒窈，脚步猛地刹住，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整话。“苏……苏大小姐……”她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吴姑娘……崔九公子……他们……”苏舒窈温声问：“怎么了？”琥珀眼圈一红，泪水滚落：“奴婢……奴婢本该守在门口，可春桃姐姐说，吴姑娘吩咐，檀香苑今日闭门谢客，连茶水都不必送……奴婢……奴婢就去后厨帮着择菜了……可刚走到半路，听见檀香苑里传来响动，像是摔了东西……奴婢壮着胆子回去看，门……门从里面闩上了……奴婢敲门，没人应……可……可听见吴姑娘在里头叫……叫得……不像人声……”她哽咽着，肩膀剧烈颤抖：“崔九公子……也在里头……可……可奴婢分明看见，他进去时还好好的……怎么……怎么一转眼……就……”苏舒窈静静听着，待她语声渐弱，才轻轻叹了口气：“琥珀，你是个忠心的。可有些事，忠心救不了人，只会搭上自己。”琥珀怔住，泪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你去寻崔五公子。”苏舒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说——檀香苑里，吴姑娘与崔九公子不慎误食‘醉芙蓉’，此刻神志不清，需请大夫。记住，只说‘醉芙蓉’，莫提燕窝、莫提香、莫提我。崔五若问是谁告诉你的，就说……是你自己闻出来的。”琥珀茫然：“闻……闻出来的？”“嗯。”苏舒窈点头，“醉芙蓉遇热蒸腾，有股极淡的蜜桃香，混在龙涎香里，常人难辨。但你自小在崔府香料房长大，替二夫人收过三年‘桃胶’，那味道，你该记得。”琥珀瞳孔骤缩——三年前，她确因闻错桃胶品级，被罚跪香料房整整一日。那股甜腻又微涩的蜜桃气，她这辈子都不会忘。她怔怔望着苏舒窈，忽然福至心灵：“苏大小姐……您早就……”“嘘。”苏舒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意清浅，“快去。晚了，吴姑娘怕是要烧坏了脑子。”琥珀如梦初醒，转身便跑，裙裾翻飞，像一只受惊的雀鸟。待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秋霜才从假山后闪出：“小姐，崔五必会请崔府供奉的大夫，此人姓孟，擅妇科，也通香毒，若他验出醉芙蓉，岂非……”“他验不出。”苏舒窈摇头，“醉芙蓉药性烈，却极脆，遇冷即散，遇风即消。此刻檀香苑门窗紧闭，炭盆正旺，屋内燥热如蒸笼——等孟大夫赶到，药气早已散尽，只余些残渣在碗底。而那碗底……”她眸光微冷，“早被我换成吴秀琳平日惯用的青瓷盏，盏底刻着吴家徽记，孟大夫见了，只会当是吴姑娘自己贪口腹之欲，误食了不该吃的东西。”秋霜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崔九呢？”“崔九？”苏舒窈抬眸，望向檀香苑方向，那里，那缕青烟已悄然转为灰白，“他既敢伸爪子，便该想到，爪子会被剁下来。”她转身，沿着夹道缓步而行，步履平稳，裙裾不扬：“薛千亦想要我的命，崔泠爽想要我的姻缘，吴秀琳想要我的名声——可她们忘了，商贾之家的姑娘，最懂一样事：香料分毫，差之千里；人心毫厘，谬以深渊。”“苏家祖训第三条，你背过没有？”秋霜垂首：“回小姐，背过。‘宁断骨，不断信；宁倾囊，不倾诺；宁焚香，不焚心。’”“很好。”苏舒窈停下脚步，伸手摘下鬓边一朵早凋的腊梅，花瓣已微微卷边，却仍透着冷冽幽香。她指尖用力，花瓣簌簌落下，只余一枚枯瘦花蒂，被她随手弹入枯井深处。“去吧。”她道，“把井口那块砖，重新砌严实。”秋霜领命而去。苏舒窈独自立于夹道尽头，日影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闻香堂朱红大门前。门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是崔府乐师在排演《贺寿图》——明日，正是崔老太爷七十大寿。她微微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赤铜风铃。风起，铃声清越，一声，两声，三声……忽然，风铃声中，夹杂一声极轻的“咔哒”。是机关松动的声响。苏舒窈眸光一凝，身形未动，只将右手缓缓探入左袖——袖中，藏着一支寸许长的银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莲心镂空，内里，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琉璃珠正静静悬浮，珠内，一滴猩红血色缓缓旋转。那是薛砚辞的血。三日前，她以“请教香方”为名，邀他至苏家别院。他来时，她递上一盏热茶，他接杯时，她指尖划过他腕间旧伤，血珠沁出，被她以琉璃莲心悄然收走。世人皆道雍亲王冷心冷肺，不近女色；却不知，他左手小指上，常年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细密梵文——那是幼时高僧所赐，言其命格孤煞，需以至亲之血为引，镇其戾气。而薛砚辞，自幼失怙，唯母族薛氏可称至亲。他腕上那道疤，是十二岁那年，为护薛千亦挡下刺客一刀所留。苏舒窈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痕，是上一世，薛砚辞亲手为她戴婚戒时，戒指内侧暗藏的倒刺所划。她将银簪收回袖中，转身，朝着闻香堂走去。步履从容，裙裾生风。身后，枯井无声，唯有风过竹隙，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鼓点，在寂静里，悄然擂动。檀香苑内，吴秀琳瘫软在地，云鬓散乱，钗环委地，裙裾被崔九撕开一道长口，露出雪白肩头。她双目赤红，贝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蜿蜒而下，却仍死死盯着门口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像一条离水的鱼，在濒死边缘徒劳挣扎。崔九伏在她身上，气息灼热，双手在她腰际乱抓，口中喃喃：“美人……给我……给我……”吴秀琳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绝望。她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抬起染血的手指，在青砖地上，狠狠划出一个“薛”字。字未写完，手臂颓然垂落。而此时，闻香堂内，丝竹声陡然拔高，一曲《贺寿图》的华彩段落，正奏至最激越处。锣鼓喧天，喜乐震耳。谁也没听见，檀香苑那扇紧闭的门后，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的脆响。——是那只盛过燕窝羹的青瓷盏，终于承受不住屋内蒸腾的热气，自内而外，悄然炸开一道细纹。裂纹蜿蜒，如蛛网，如命格，如所有自以为掌控全局之人，终将崩塌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