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使用神之血之前,白牧先给小薇大致讲了神之血的作用,这东西会导致使用者的生存能力减弱,如果没有好的防具和防御性技能,使用它不一定是好事,在用掉神之血之前,白牧还是先征求了小薇的意见,如果她暂时不想用,...白牧听完火枪手最后一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轮冰冷的枪管。帐篷外,风忽然停了,连远处难民排队领粥的絮语也静了一瞬。他抬眼望向西边——那片枯萎的山峦边缘,正浮起一层灰褐色的雾,像腐烂的棉絮,无声地舔舐着天际线。不是风带来的,是雾自己在爬行。他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动作很慢,像是在给火枪手一个思考的时间。但对方只是低头盯着馕饼上干裂的纹路,喉结上下滚动,却不再开口。白牧没逼他。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收不回去;而有些真相,说出来反而比藏在肚子里更危险。他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时,小薇正蹲在炖锅旁用木勺搅动粥面。粟米粒胀得饱满,蘑菇撕成细丝沉在汤底,肉干化开的咸香混着野菜微涩的青气,在晨光里浮成一道薄薄的暖雾。她听见动静,侧过脸来,额角沾着一点灰,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刚洗过手。她没说话,只是把一碗粥递过来,碗沿温热,底下垫着一块干净的粗布。白牧接过,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粥稠而不腻,咸淡恰好,甚至能尝出她特意多熬了半刻钟,让米粒彻底开花。这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某个暴雨夜,他蜷缩在废弃地铁站里,靠一包过期八宝粥续命,糖精味齁得人发晕。那时他以为,活着不过是把身体塞满、再塞满,直到某天被撑破。可现在,一碗粗粮煮的粥,竟能烫得他眼眶发热。他放下碗,问:“图雅呢?”“在教新来的女孩装填火药。”小薇抹了把脸,“她们学得很快,两个一组,已经能闭着眼拆装火铳机匣了。”白牧点点头,转身走向鹿群圈。八只鹿安静地卧在草甸上,脖颈上套着皮绳,背上驮着捆扎整齐的麻袋——里面是火药、弹丸、火铳,还有三口铁皮箱,箱角锈迹斑斑,盖子缝里渗出黑色油渍。他蹲下来,伸手按住最壮那只公鹿的脊背。它耳朵抖了一下,没躲,只是鼻孔翕张,喷出两股白气。白牧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尖挑开鹿颈后一块硬痂似的旧伤疤。底下皮肉翻卷,泛着暗红,隐约可见几道细如发丝的黑线,正随着呼吸微微搏动。这不是普通的伤口。他记得三天前,这头鹿在翻越断崖时被落石擦伤。当时血是鲜红的,结痂也正常。可今早他发现,那痂壳下开始渗出极淡的灰雾,像一缕将散未散的香。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整片营地。十七个少女全在——图雅、阿兰、萨仁、苏日娜……她们站成两排,正用火铳练习瞄准姿势。有人手臂发颤,有人咬紧牙关,可没人喊累。她们的指甲缝里嵌着火药灰,袖口磨得发毛,但眼神亮得惊人,像被风擦过的黑曜石。而在她们身后,是四十多个难民:老人拄着拐杖,孩子抱着空陶罐,女人用碎布条缠着溃烂的脚踝。他们沉默地站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望着白牧的方向,目光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白牧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带出来的,从来不是一支逃难的队伍。而是一支正在成形的军队。只是这支军队的兵源,一半是刀锋淬炼过的狼崽,一半是被命运碾碎后仍不肯咽气的草根。他直起身,走到营地中央那块被踩得发亮的空地上,拔出左轮,朝天扣动扳机。“砰!”硝烟腾起,惊飞数只乌鸦。所有少女同时转身,火铳端平,枪口齐刷刷指向西方。难民们身子一僵,却没人逃跑——他们早已习惯这声音,就像习惯雷声。白牧没看他们,只盯着火枪手被绑在图雅背上的方向:“你说山邪神走过之处,万物枯萎。那它碰到活物,会立刻杀人?还是慢慢来?”火枪手伏在鹿背上,嘴唇发白:“立刻……不,是‘同时’。它出现的刹那,三百步内所有活物的心跳会变成同一个频率。然后……”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然后所有人一起倒下。连鸟都飞不起来。”“你们的火枪队,是怎么死的?”“我们……开了第一枪。”火枪手闭上眼,“打中了它的胸口。可子弹没进去,像撞在铜钟上。接着它低头看了我们一眼——就一眼——我们十七个人,十七颗心,同一时间停跳。我醒过来时躺在尸堆里,耳膜全是血,可心跳又回来了。他们说我运气好,心停得浅……可谁愿意要这种运气?”白牧没接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弹壳——昨天试射时留下的。黄铜色,边缘还带着余温。他把它放在掌心,轻轻一捏。金属发出细微的呻吟,凹陷下去,却没碎。“你刚才说,天子拿到头颅第二天就变成了怪物。”白牧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变成什么样子?”火枪手终于抬起头,瞳孔里映着枯山的方向:“他长高了。高得顶穿了宫殿的藻井。皮肤变得像烧过的陶器,裂开的地方……涌出的是灰雾,不是血。他不再说话,只用眼睛看人。被他看过的人,七天后开始掉头发,第十四天指甲脱落,第二十一天……”他伸出自己枯枝般的手指,“手指会变成石头。”白牧静静听着,忽然问:“那头颅呢?”“在……在天子手里。”火枪手声音嘶哑,“他把它供在祭坛上,用金箔裹着,每日焚香。可香灰落在上面,立刻就黑了。第七天夜里,祭坛塌了。没人敢去收拾,只看见那颗头颅滚到殿门口——眼睛睁着,嘴里含着一朵没凋谢的牡丹。”小薇不知何时站到了白牧身侧,低声说:“牡丹……这个季节不该开花。”白牧没回答。他盯着火枪手的眼睛,忽然伸手,用拇指擦过对方眼角——那里有两道极淡的灰痕,像被烟熏过。“你也被它看过?”火枪手浑身一颤,猛地别过脸:“……我逃出来那天,它正站在城楼上看日落。我没敢抬头,可影子……它的影子把我罩住了。”白牧松开手,转而解开图雅背上捆缚他的皮绳。火枪手跌坐在地,膝盖发软,却没瘫倒。他仰起脸,脸上汗珠混着灰痕往下淌:“你放我走?”“不。”白牧从怀里取出一张兽皮——是他昨夜画的山兽神头颅素描,线条粗犷,却透出一种非人的庄严,“我要你告诉我,它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火枪手盯着那张画,呼吸骤然急促。他伸出手,指尖离纸面半寸,却不敢触碰:“青……青玉色。像深潭底下沉着的月亮。可它流血的时候……血是金色的。”白牧把兽皮折好,塞进怀里。他蹲下来,与火枪手平视:“你恨天子。”“……是。”“你也怕山邪神。”“……是。”“那你更怕谁?”火枪手怔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一条离水的鱼。最终,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滚烫的地面上:“……我更怕您。”白牧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锋掠过水面:“很好。怕,才能活久一点。”他站起身,对小薇说:“把剩下的馕饼和水,分给他一半。”小薇没动,只看着他:“你信他?”“信一半。”白牧望向西方枯山,“他怕的东西,是真的。他怨的东西,也是真的。至于中间那些……”他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等我们亲眼看见,再说。”就在这时,鹿群突然骚动起来。最前排的公鹿昂起头,鼻翼急速翕张,脖颈肌肉绷成一道紧弦。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所有鹿都转向西北方,瞳孔缩成细线,耳朵朝同一个方向竖起——像十二支拉满的弓。白牧猛地回头。枯山的方向,灰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那雾不再飘散,而是凝聚、拉长,渐渐显出轮廓:一道佝偻的剪影,高约三丈,肩胛骨凸起如刀锋,背后拖着数十条蠕动的灰影,每一条都似未凝固的沥青,在雾中缓缓摆动。它没走路。它只是……出现了。白牧瞬间明白火枪手说的“同时”是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稳如鼓。可就在这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图雅的手腕:少女手腕内侧的青筋正以完全相同的节奏搏动,一下,两下,三下……与他分毫不差。不止是图雅。阿兰、萨仁、苏日娜……所有少女的脖颈,都在同步起伏。连小薇搭在锅沿上的手指,也在轻轻弹动,像被无形的丝线牵着。白牧霍然转身,大步走向营地边缘那口废弃的铸铁钟——那是他们昨夜用鹿角撬出来、准备熔了做弹头的。他抄起一根烧焦的松枝,狠狠砸向钟面!“当——!!!”钟声撕裂空气,震得落叶簌簌而落。少女们齐齐一颤,手腕搏动骤然紊乱。小薇呛咳一声,扶住锅沿才没摔倒。白牧抓起钟锤,又是一记重击!“当!!!”这一次,连远处难民中几个昏睡的老人都惊坐起来,茫然四顾。灰雾中的佝偻身影停住了。它缓缓偏过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片营地。那方向,正对着白牧手中的钟。白牧没停。他抡圆手臂,第三次砸响铜钟。“当!!!”钟声如浪,撞向枯山。灰雾剧烈翻涌,那佝偻身影竟向后退了半步——不是迈步,而是像被无形之手拽着,硬生生拖退。白牧喘着气,额角青筋跳动。他明白了:山邪神的诅咒,是共鸣。它用“存在”本身作为武器,强行同步所有活物的生命节律,直至崩溃。而钟声,是另一种频率的震荡,能短暂扰乱它的“调音”。可这方法撑不了多久。他扔下钟锤,快步走回鹿群边,一把扯下公鹿背上的火药箱。箱盖掀开,黑褐色的颗粒状火药静静躺着,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白牧抓起一把,凑到鼻下——没有硫磺的刺鼻,反而有种淡淡的、类似陈年檀香的甜腥。他抬头看向小薇:“你昨天煮粥时,加的蘑菇,是从哪采的?”小薇愣了一下:“北坡林子边上……长在白桦树根旁的伞盖菇,灰褐色,菌褶发紫。”白牧闭了闭眼。伞盖菇,致幻,但致幻者通常狂笑或昏睡——不会让人心跳同步。除非……那片林子,早就被灰雾浸透过了。他忽然想起火枪手说过的话:“它走过哪里,就给哪里带来死亡……火铳和炸药对它一点用都没有。”可火药箱里的东西,分明带着山兽神的气息。白牧猛地转身,盯住火枪手:“你们猎杀山兽神时,用的火药,和这个一样吗?”火枪手脸色惨白:“不……不一样。我们的火药掺了龙脑香和朱砂,点火时会冒红烟。可这箱里的……”他盯着那油亮的颗粒,声音发抖,“这是用它的血蒸馏出来的……他们叫它‘息壤粉’,说埋进土里,能让死地复生……”白牧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复生?”“是让死去的东西……重新动起来。”火枪手牙齿打颤,“可动起来的,都不是活物。”白牧松开手,目光扫过营地里每一双眼睛——少女们的眼神依旧锐利,难民们的眼中却已浮起一层灰翳。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山邪神追来了。不是因为营地的位置,而是因为这里,有它丢失的东西。那颗头颅的残响,正随着火药,随着鹿血,随着少女们每一次搏动的心跳,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复生。他掏出左轮,咔哒一声打开转轮,倒出六颗子弹。然后,他从火药箱里舀出六小勺“息壤粉”,仔细填进弹壳,再压入铅弹。最后,他掰开鹿颈后的旧伤,用刀尖刮下一点渗出的灰雾,混进第七颗子弹的火药里。图雅不知何时已牵着鹿走到他身边,默默递来火铳。白牧接过,将七颗特制子弹依次压入弹膛。枪管冰凉,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你们听好。”白牧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字都砸进所有人耳中,“待会如果心跳变快,就咬破舌尖。如果看见影子变长,就朝自己影子泼水。如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火枪手,“如果听见钟声停了,就往东跑。别回头,别停,直到看见太阳照在水面上。”没人应声。只有风穿过枯草,沙沙作响。白牧举起火铳,枪口缓缓抬起,指向西北方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雾中,佝偻身影正缓缓抬起一只手掌——五指扭曲,指甲漆黑如炭,指尖垂落的灰雾,已凝成液态,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大地上,腾起细小的黑烟。白牧扣下扳机。“轰——!!!”火光迸射,弹丸撕裂空气,拖着一道淡金色的尾迹,射向雾中那张模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