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师娘！

    烈阳山上，前往南洲的人选很快确定了下来。除了修为最高的慈微老祖以外，还有金钊宗主和三位同样出自南洲的化神境长老。另外，火麒麟赤云前辈如今就在东洲西南沿岸一带。路过那里的时候，赤云前辈也会与他们汇合，共同前往南洲，寻找那个潜入此界的合体境修士。一行人皆是高阶修士，动作极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们所乘的灵舟便已飞离烈阳山一段距离。天色由明转暗，他们已经快要抵达西南海岸。自乘上灵舟起，便一直没有......郁岚清喉头微动，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师尊究竟悟到了什么”，还是先说“那神墟死气……可还伤您神魂”。她只怔怔望着沈怀琢眉心尚未散尽的一缕金光余韵，那光如熔金淬火，温而不灼，却分明裹着某种足以撼动万界根基的震颤——不是威压，而是启明。沈怀琢却已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一缕被死气浸染得发灰的碎发。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郁岚清忽觉识海深处嗡然一响，仿佛有尘封千年的铜钟被无声叩击。她下意识闭眼，再睁时，眼前竟浮现出一幅流转不息的图景：混沌初开，鸿蒙未判，一道灰白二色交织的长河自虚无奔涌而出，左岸生青芽，右岸落枯骨；青芽抽枝即凋，枯骨裂隙中却钻出嫩蕊；生之尽头是死，死之尽头又孕生——二者并非首尾相衔，而是环环相扣，如龙衔尾，永无断绝。“这是……”她声音发轻，像怕惊散幻象。“是‘蚀’。”沈怀琢低声道，袖口垂落，遮住自己右手掌心一道新绽的暗纹——那纹路形如盘绕的灰白双蛇，正随他吐纳微微明灭。“神墟死气，并非溃散神魂的毒瘴，而是……神陨之后，其道则崩解、其意志沉淀所凝成的‘蚀’之本源。它吞噬生机，亦被生机反噬；它侵蚀神魂，亦在侵蚀中重塑神魂的韧度。先前诸神以神墟为牢，以大门为锁，实则是将‘蚀’与万界生生割裂，令其失衡暴涨——譬如江河筑坝，水势愈壅，溃堤愈烈。”郁岚清心头剧震。她终于明白，为何师尊方才看她炼化死气时，眼神会剧烈颤抖。那不是震惊于她的奇思，而是骤然窥见了困锁神墟万载的枷锁，竟是一把反向铸就的钝刀！“所以……炼化死气，并非要将其斩尽杀绝？”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一滴血珠渗出，却未坠落——那血珠悬停半空，竟泛起极淡的灰白涟漪，随即被周遭尚未散尽的鸿蒙元气温柔裹住，悄然消融。沈怀琢目光落在那滴血上，眸色倏深：“正是。真正的‘炼’，是引蚀入脉，借其蚀刻神魂，如锻铁淬火；真正的‘化’，是以鸿蒙为炉，将蚀之暴烈驯为循环之力。徒儿，你方才吞纳那一缕死气时，可曾察觉它在你神魂内游走的轨迹？”郁岚清闭目回想。的确，那缕墨色雾气并未如寻常邪祟般横冲直撞，而是沿着她识海边缘一条隐秘脉络蜿蜒而行，所过之处，神魂竟隐隐发烫，似有细微裂痕在痛楚中弥合——原来蚀不是在摧毁，是在……凿刻？“它在雕琢我。”她喃喃道。“对。”沈怀琢颔首，袖中指尖微抬，一缕鸿蒙元气悄然渡入她腕间，“蚀蚀万物，亦蚀自身。它蚀去神魂中浮躁杂念，蚀去道则里冗余枝节，蚀去……所有阻碍‘真我’显现的赘余。上界神明惧它，因他们早已忘记，神格并非天生圆满，而是由无数‘蚀’与‘生’的碰撞中，千锤百炼而成。”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似有山岳轰然坍塌！紧接着，清山苑外灵力狂潮翻涌，一道赤红剑光撕裂云层，直劈向土豆盘踞之地！“放肆！”土豆怒吼，龙尾悍然扫出，赤芒与龙鳞相撞，爆开一片刺目金红。可那剑光竟未溃散，反而如活物般陡然分化，化作九道残影，从不同方位疾刺土豆双目、逆鳞、龙角——招招致命，且剑意中裹挟着令人牙酸的腐朽气息，分明是掺了死气的邪剑！郁岚清瞳孔骤缩：“是东洲剑宗的人？！”“不。”沈怀琢目光如电，穿透剑光，直刺那持剑之人藏身的断崖阴影，“是屠灵圣宫的余孽，借剑宗弟子躯壳夺舍而来。他身上……有‘蚀’的痕迹，但很浅，像是强行灌注的赝品。”果然，断崖阴影中，一个身着东洲剑宗青灰弟子服的少年踉跄踏出。他左眼已彻底化为灰白，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墨色涡流；右手紧握的长剑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正贪婪舔舐着他裸露的手腕肌肤——那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龟裂，露出底下森然白骨。“嗬……嗬嗬……”少年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鸣，灰白左眼死死盯住郁岚清，“小……小祖宗……好本事……竟能……炼化蚀……”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笑容却扭曲如恶鬼，“可惜……太迟了……神墟之门……已在松动……你们……拦不住了……”土豆龙爪猛地下按，地面瞬间龟裂，可那少年身影却如烟散开，只余一串癫狂笑声回荡：“沈怀琢……你躲了万年……今日……便与你这宝贝徒儿……一同葬在……蚀门之下吧！”笑声未绝，清山苑上空骤然阴云密布，浓墨般的云层中心，竟缓缓裂开一道竖直缝隙——缝隙内没有天光，唯有一片翻涌不息的灰白混沌，其间无数破碎神像、断裂仙兵、哀嚎魂影沉浮旋转，发出亿万生灵濒死前的尖啸！那缝隙边缘，赫然浮动着三道模糊人影，皆披覆残破神甲，手持断裂权杖，杖尖直指清山苑方向——正是神墟大门外，镇守万载的三尊蚀神傀儡！“蚀门……开了？！”土豆龙躯绷紧，龙须根根倒竖，“祖宗，这不对劲！蚀门开启需三万年一遇的‘蚀潮’，如今距离上次蚀潮……才过去八千年！”沈怀琢仰首凝视那道撕裂苍穹的灰白缝隙，神色却异常平静。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缕鸿蒙元气如游丝般升腾，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极其简朴的符号——那符号由两道首尾相衔的弧线组成，一灰一白，旋转不休。“不是蚀门开了。”他声音清越，字字如磬，“是有人……用这少年为祭，强行凿穿蚀门一角。他们想引蚀潮入下界，搅乱万界根基，好趁乱夺取神墟内封存的……真神遗蜕。”郁岚清浑身一凛。真神遗蜕！那是诸神陨落后，最核心的道则结晶，蕴藏着开天辟地的原始法则！若被歹人所得……“是谁？！”她脱口而出。沈怀琢目光如寒刃，刺向断崖阴影深处。那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瘦削身影缓缓踱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玄衣，腰间悬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步履看似蹒跚，每一步落下，地面却无声龟裂，裂纹中泛起幽蓝微光——那光，与神墟死气同源，却更加幽邃、更加……古老。“玄冥子……”土豆龙瞳骤然收缩成针，龙尾重重砸向地面，“竟是你这老不死的！你不是早在三千年前就被祖宗废去神魂，打落轮回道了吗？！”玄冥子抬手，轻轻抚过腰间铜铃。铃铛纹丝不动，可空气中却响起一阵令人灵魂冻结的嗡鸣。他脸上皱纹纵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两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废？”他唇角扯出一丝讥诮，“沈怀琢，你当年废的，不过是贫道一具寄居百年、早已腐朽的皮囊罢了。”他视线转向郁岚清，幽蓝火焰微微跳动，“倒是这位小友……以凡躯驭鸿蒙，以生道炼蚀气，当真是……惊艳绝伦。贫道蛰伏三千年，等的，便是这样一颗能引动蚀门共鸣的‘心灯’。”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向郁岚清眉心：“小友可知，你识海中那缕鸿蒙元气，为何偏偏选中你？”郁岚清呼吸一滞。“因为它认得你。”玄冥子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认得你血脉深处，流淌着与神墟同源的‘蚀’之印记。你不是凡人，郁岚清……你是上一纪元，那位亲手铸就神墟大门的‘蚀主’，仅存于世的……血脉容器。”“轰——！”仿佛一道惊雷劈入识海！郁岚清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蚀主？血脉容器？上一纪元？无数破碎画面碎片般炸开：无垠灰白荒原上，一尊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背对众生，双手结印，身后虚空裂开万丈深渊，无数神明悲鸣着坠入其中……那伟岸身影缓缓转身，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与她此刻眼中映出的幽蓝火焰，如出一辙！“不……不可能……”她踉跄后退半步，指尖冰凉。“为何不可能？”玄冥子轻笑，腰间铜铃终于发出第一声脆响，“若非如此，你如何能天然引动蚀气？如何能在死气缠身时不灭反醒？又如何……让沈怀琢这等存在，甘愿为你堕入神墟，受蚀气日夜啃噬，只为替你护住这具脆弱肉身？”沈怀琢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郁岚清猛地抬头，撞进师尊眼中——那里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师尊……”她声音发颤。沈怀琢却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徒儿，过来。”郁岚清下意识上前一步，指尖刚触到师尊温热的掌心，一股磅礴却无比柔和的力量便涌入四肢百骸。那力量并非压制，而是托举，将她识海中因玄冥子言语掀起的滔天巨浪，稳稳托住，令其不至倾覆。“玄冥子，”沈怀琢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一种碾碎星辰的漠然，“你错了两处。”玄冥子笑意微敛：“哦？”“第一，”沈怀琢指尖微抬，指向郁岚清眉心，“她不是‘蚀主’血脉容器。她是‘蚀主’本身，只是此世重修，记忆暂封。”玄冥子眼中幽蓝火焰猛地暴涨！“第二，”沈怀琢目光如渊，锁定玄冥子腰间铜铃，“你腰间这枚‘蚀铃’，是仿照神墟大门内壁铭文所铸，内里封印的，不过是上一纪元蚀主一缕残念。你窃取它，妄图借残念操控蚀门……”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怜悯，“可惜，你连这缕残念真正的名字，都未曾读懂。”玄冥子脸色骤然惨白！他低头看向腰间铜铃，只见那锈迹斑斑的铃身表面，竟无声浮现出两个古拙文字——并非蚀纹，而是早已湮灭于时间长河的“初”字与“寂”字！二字甫一浮现，铜铃内部幽蓝火焰轰然爆燃，随即寸寸熄灭，整枚铜铃“咔嚓”一声，化为齑粉簌簌飘落！“你……你怎会……”玄冥子嘶声，身形剧烈摇晃。“因为，”沈怀琢松开郁岚清的手，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蚀门裂缝，“我曾是蚀主座下，执笔录‘初寂’之道的第一代记名弟子。”他掌心之中，鸿蒙元气如星河流转，瞬间凝成一支虚幻玉笔。笔锋所指，蚀门裂缝内翻涌的灰白混沌竟如潮水般退散，露出裂缝深处一座悬浮于虚空的古老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映出的却不是众人身影，而是郁岚清此刻的面容！那面容平静，眉宇间却萦绕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悲悯，仿佛承载着万古寂寥。“徒儿，”沈怀琢声音温柔如初，“现在，你该想起自己是谁了。”郁岚清凝视着石碑中的倒影，识海深处，一道尘封万载的闸门，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