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或可比肩，帝俊太一（求月票！）

    “实不相瞒……”“晚辈曾听闻过鲲鹏前辈的事迹。”“遂而晚辈认为，以鲲鹏前辈的处世之道，应当不是那种会为了什么人情，不惜将自身置于险境的人。”黄道缓缓开口，不卑不亢地说着自己所谓...腊月廿三，小年刚过，山风裹着霜粒子抽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银针扎进皮肉。我蹲在花果山南麓那块青苔斑驳的顽石前，指尖拂过石面凹陷处——那里新添了一道浅痕，是昨夜雷劫余波劈出的裂隙，边缘泛着幽微的赤光，仿佛岩层底下有熔岩在缓缓搏动。石头没动静。可我知道它快醒了。昨夜子时，天穹裂开一道紫金缝隙，九道雷光如龙垂落，尽数没入此石。那不是寻常天雷，是“混元一气先天劫”，专劈未生先灵之物。若非我提前七日以三十六张太乙金篆符封住山坳地脉，又将半截昆仑墟遗落的蟠桃木心埋于石下镇压躁动，此刻这方寸之地早被劈成齑粉。我直起身，袖口滑落一截焦黑腕骨——那是上月替哪吒挡第三重火尖枪反噬时烧残的。骨头上还嵌着半枚未化的赤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颗将熄未熄的星子。我抬手按了按左眼，瞳仁深处浮起一缕青灰雾气，雾中隐约映出三百里外东海龙宫偏殿：敖广正跪在蟠龙柱下，额头抵着冰凉玉砖，身后九条金鳞龙尾僵直垂地，每一片鳞都凝着薄霜。他不敢抬头，因头顶悬着一柄剑——剑鞘乌沉，鞘口却透出寸许寒芒，正是我昨日托白鹤童子送来的“止水”剑。剑未出鞘，龙宫已降雪三寸。这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他记得当年花果山初生灵胎时，他偷偷潜入山腹，在石胎脐带上系了一道“锁魂引”。那引子用的是东海万载寒蛟脊髓所炼的银丝，本为防灵胎夭折，却成了日后束缚其神魂的枷锁。我早该察觉，可那时正忙着修补南天门被撞塌的云阶，等回过神，锁魂引早已与石胎血脉共生——如今要解，必伤根基。山风忽然转急，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石面。叶片掠过裂隙刹那，竟被吸住，叶脉迅速干瘪蜷曲，化作灰白粉末簌簌坠落。我眯起眼，看见粉末里浮出几粒微光，形如蝌蚪，游动时拖着淡金尾迹——是“胎光初引”，灵胎第一次自主吐纳天地精魄的征兆。来了。我退后三步，右手掐诀，左手自袖中抽出一柄短匕。匕首通体漆黑，刃口却沁着血丝般的暗红纹路，名唤“断厄”。此物不斩肉身，专破因果线。刀尖轻点地面，十二道幽蓝符印自脚底蔓延而出，在石周结成环形法阵。阵心燃起十二簇青焰，焰中浮现出十二尊泥塑小像：有披甲执戟的天兵，有手持净瓶的菩萨，有羽衣星冠的道士……皆是我前世亲手所塑，供奉于各地荒庙之中。如今泥像眉心齐齐裂开，渗出朱砂色的血珠，滴落于阵中青焰，焰色骤然转为赤金。石胎震动。先是细微的嗡鸣，继而整座山坳都在震颤。远处松林簌簌抖落积雪，惊起飞鸟数十。我听见石缝深处传来“咔…咔…”的脆响，似有硬物在顶撞内壁。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连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仿佛有把钝刀在反复切割岩石内脏。突然，一声婴啼刺破长空。不是寻常婴儿的啼哭，倒像古钟被重锤击中，声浪凝成实质的金圈层层荡开。山间雾气被震得溃散，露出嶙峋怪石与虬结古木的轮廓。我袖袍鼓荡，足下青砖寸寸龟裂，却仍稳立原地。只因那啼声里裹着一道极微弱的神念，如游丝般缠上我手腕：“……冷。”就一个字。可我喉头一哽。三百年前，我在昆仑墟冰渊底部寻到一枚将碎未碎的先天灵卵，卵壳上布满蛛网状裂痕，内里幽光明灭不定。当时太上老君路过，捻须叹道：“此卵承混沌余息而生，本该开天辟地时便化形，却误入时空罅隙滞留至今。若强行孵化，灵胎必因‘时滞反噬’化作顽石；若任其自生自灭，万年后或成祸世凶物。”他递来一枚丹药，“服此‘忘川引’，可消其记忆，重归混沌，保一方太平。”我没接。我把丹药碾碎，混着自己心头血喂入卵中。——既然你注定要痛，不如痛得清醒些。此刻石胎裂开第一道缝隙，幽光如潮水涌出，映得我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光中浮起无数破碎画面：暴雨倾盆的东海海沟，少年敖广浑身是血攥着断角跪在礁石上；凌霄殿前白玉阶染成赤色，杨戬额间天眼迸裂，三尖两刃刀插进自己胸膛；还有我自己，站在倒塌的南天门前，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钻出九条墨色触手，正疯狂吞噬坠落的星辰碎片……这些不是幻象。是灵胎正在吞噬我散落于三界各处的“业识烙印”。它在认亲。石缝越扩越大，幽光愈发炽烈。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瞳孔已变成纯粹的墨色，眼角蜿蜒出金粉纹路——这是启用“太虚观想录”第七重的征兆。视野瞬间撕裂：现实世界褪成灰白水墨，而无数条纤细如发的金线自石胎裂隙中激射而出，纵横交错织成巨网。每根金线末端都连着一处虚空节点：有的节点里盘坐着闭目诵经的比丘，有的节点中悬浮着滴血的青铜剑，最粗壮的一根则深深扎进我左胸口，随着心跳明灭闪烁。锁魂引。果然还在。我冷笑一声，断厄匕首猛然翻转，刀背重重磕在左手掌心。鲜血喷溅而出，却未落地，悬停于半空凝成十二枚血珠。血珠自行旋转，表面浮现出与地上泥像相同的面容。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空中：“敕！”血珠爆开，化作十二道血光没入泥像眉心。刹那间，所有泥像同时睁眼，眼中无瞳无白，唯有一片混沌漩涡。它们齐齐抬手，指向石胎——“咄！”无形音波撞上锁魂引金线，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金线剧烈震颤，表面浮现蛛网裂痕。石胎内婴啼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我额角青筋暴起，断厄匕首嗡嗡震颤，刃口血丝疯狂游走，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就在此时，山坳入口处传来清越鹤唳。白鹤童子踏着云霞而来，羽翼展开足有三丈，翎毛间缀满细碎冰晶。他未落地，悬在半空拱手：“上仙，娘娘有旨。”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异响，“蟠桃园东侧第七株老桃树根须异动，掘出半截断裂的‘建木枝’，纹路与花果山此石完全吻合。”我握匕首的手一顿。建木枝？那可是支撑天地四极的神树残骸，怎会出现在蟠桃园？白鹤童子垂眸，声音压得更低：“枝上刻着八个字——‘石破天惊，猴王当立’。娘娘说……若今日石胎现世，须得见血。”见血。不是祭血，不是歃血，是见血。我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白鹤童子咽喉——那里皮肤下隐隐凸起一道细线，正是当年我亲手种下的“伏羲印”。此印本为监察天机泄露者，如今却微微搏动，与石胎内传出的心跳频率严丝合缝。原来如此。王母早知今日。她放任锁魂引存在，默许敖广暗中维系，甚至故意让建木枝现世……全为逼我亲手斩断这最后一丝因果。因为只有当“断厄”真正割开锁魂引时，石胎才会彻底挣脱先天桎梏，也唯有此时，它才能继承我藏于建木枝中的全部记忆——包括那场被抹去的、真正的开天之战。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石胎裂隙中探出一只小手。手掌尚带胎脂，五指却异常修长，指尖泛着玉石般的润泽光泽。手背上浮着三枚朱砂痣，排列成北斗七星中“玉衡”之形。这痣我认得，是“斗姆元君”亲自点化的命格印记，百年前三界大劫时，她曾以此痣为引，借我身躯斩杀堕入魔道的南极仙翁。小手轻轻一抓。缠绕其上的锁魂引金线应声而断。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细微的“啵”，如同琉璃珠坠地。断裂处飘出几点金尘，在幽光中缓缓旋转，渐渐凝成七个微缩星辰——正是北斗七星本相。星辰倏然炸开，化作漫天金雨洒落石胎。每一滴金雨触及肌肤，便融入不见，小手随之涨大一圈，指甲悄然变长，泛起青玉色泽。我缓缓收起断厄匕首。左掌伤口自动愈合，唯余一道细长红痕，形如初生柳芽。白鹤童子悄然退至山坳边缘，垂首敛翅，仿佛一尊冰雪雕琢的侍者。远处松林忽有窸窣声，几只通体雪白的猕猴探出头来，它们额心皆有一点朱砂，正是我三年前以心头血点化的“灵枢猿”。此刻它们齐齐跪伏于地，额头贴着冻土，尾巴尖儿轻轻摆动，划出古老而虔诚的轨迹。石胎轰然爆裂。不是炸开，而是舒展。整块顽石如莲花绽放，层层剥落，露出内里蜷缩的身影。那是个男童，浑身覆盖着细密金毫，双目紧闭，呼吸间有云气自鼻翼升腾。最奇的是他后颈处，赫然纹着一幅微型山河图——图中山脉走势与花果山完全一致，而图中最高那座山峰顶端，盘踞着一条墨色小龙，龙角断裂，正仰首吞吐云霞。敖广的本命真形。锁魂引虽断，血脉羁绊却难绝。这纹身，是他留给灵胎最后的守护。我走上前，俯身欲抱。男童睫毛忽然颤动，随即睁开双眼。瞳孔是纯粹的金色，金中又浮着点点星芒，宛如将整片银河揉碎了装进去。他静静望着我，不哭不闹，小手却径直伸向我左眼——那里青灰雾气尚未散尽。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忽然顿住，歪着头打量我腕上焦黑骨节，又看向我袖口露出的半截断臂疤痕，最后目光定格在我左胸口——那里衣料下隐隐透出暗红纹路，正是“太虚观想录”反噬留下的蚀骨印。“疼？”他开口，声音清亮如击玉磬。我怔住。这不该是初生灵胎该有的认知。它们只会本能索取，不会观察，更不会……共情。男童见我不答，小手继续前探，这次直接按在我左眼上。掌心温热，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青灰雾气如遇骄阳，瞬间消融。我眼前豁然开朗，再无任何遮蔽——清晰看见他眼底星芒流转，最终凝成两个古篆：齐天。齐天。不是齐天大圣，不是美猴王，是齐天。与我当年在昆仑墟冰渊刻于灵卵之上的名字一模一样。山风再起，吹散最后一丝雾气。男童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越，震得枝头残雪簌簌而落。他挣脱我的怀抱，赤足踩在碎石上，竟不惧锋利棱角。小手往空中一招，漫天金雨倒流而回，在他掌心聚成一枚浑圆金丹，丹体表面流动着山川河流的纹路，正是那幅后颈纹身的立体显化。“吃。”他把金丹塞进我手里，动作熟稔得如同做了千万遍。我低头看着金丹，丹体微温，内里山河缓缓旋转，隐约可见东海浪涛翻涌。这哪里是什么金丹，分明是一方微缩天地，是他以初生神魂为基，硬生生从锁魂引断裂处抽取的敖广本源精魄所炼。代价呢？我抬眼看他，只见他正踮脚去够悬崖边一株野桃树。枝头仅存一朵将谢的桃花，在寒风中颤抖。他伸出小指，轻轻一勾，花瓣离枝飞起，悬停于他指尖三寸之处。花瓣边缘已泛枯黄，可就在他气息拂过的瞬间，枯黄褪去，重新变得粉嫩饱满，花蕊中甚至沁出晶莹露珠。“你给他续了命？”我声音沙哑。男童回头一笑，金瞳璀璨：“他欠我的，我还他。”话音未落，他忽然纵身一跃，跳下百丈悬崖。我心头一紧，正欲施展神通相救，却见他下坠途中伸手一捞，竟从虚空里扯出一根藤蔓。藤蔓通体碧绿，叶脉泛金，顶端开着七朵铃兰状小花——正是建木枝上萌发的新芽。他踩着藤蔓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攀上对面峭壁，身影消失在云海深处。只留下悬崖边那朵桃花，静静浮在半空，花蕊中露珠滚落，砸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我握紧手中金丹，转身走向山坳出口。白鹤童子依旧静立，见我走近，忽然单膝跪地，将一枚素白玉简高举过顶：“娘娘另赐谕令：自此往后，花果山方圆千里，天庭不得设坛、不立香火、不遣神将。此地，归你。”玉简入手微凉，内里浮现出一行流动金文：“允其自立山门，代天巡狩。”代天巡狩。好大的帽子。我收起玉简，迈步离开。走出百步，忽闻身后山坳传来隆隆闷响。回头望去，只见那块孕育灵胎的顽石正寸寸崩解，碎屑未及坠地便化为流萤，汇成一条璀璨光河，蜿蜒流向东海方向。光河尽头，海天相接处，隐约浮现出一座岛屿轮廓——岛形如巨鳌，背脊隆起处，正缓缓生长出七株新桃树，树冠相连，结成天然穹顶。那是敖广的龙宫新址。也是灵胎为自己选的第一座道场。我收回视线，继续前行。左腕焦骨隐隐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苏醒。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断厄匕首的冰冷刃口，想起方才男童眼中倒映的自己：墨瞳金纹，鬓角已生星霜，左眼深处，一点猩红正悄然蔓延。原来不止他在长大。我也在腐朽。山道崎岖，积雪覆径。我走得很慢，却很稳。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声，夹杂着噼啪爆竹响。今岁小年，人间正祭灶王爷，祈求“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我摸了摸怀中金丹，又抬头望向云海翻涌的东方。那里，七株桃树正迎风摇曳，每一片叶子背面，都浮现出细小的金色文字——正是《太虚观想录》失传已久的第九重心法。原来他早把答案，写在了我必经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