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眸光一沉——他听懂了。

    所谓“炼丹”,不过是遮羞的薄纱;底下裹着的,是活剐生啖的恶毒。

    人吃人,从来不是传说。

    五胡乱华那会儿,饥兵饿殍之间,人肉腌在盐缸里,竟成了军中争抢的“腊脯”。

    但这一次,与史册里记载的食人者截然不同。

    古来吃人,向来是饿极了——粮仓见底、野菜挖尽、树皮剥光、观音土嚼烂吞下仍腹如刀绞,活活被饥火焚心逼到绝境,才咬牙吞下亲生骨肉,酿成一桩桩剜心刺目的惨事。

    当然,也有穷凶极恶之徒,譬如朱粲、黄巢之辈,嗜血成性,屠城啖肉,纯为泄愤或立威。

    可这一回,凶手只取内脏,剔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筋络都不留。

    这不是人做的勾当。

    甚至不是畜生能干出的事——狼群尚不啃同族尸首,豺狗也避忌同类血气。

    这是邪祟,是活脱脱钻出地缝的恶鬼。

    朱由校闭目深吸一口气,抬手挥退王龙及其余下属。

    他腮骨绷紧,牙关死死咬住,几乎要崩断臼齿。

    片刻后,门外众人便听见屋内接连爆开沉闷的碎裂声——瓷盏砸地、砚台迸裂、案角撞塌,一声紧似一声。

    半个时辰过去,朱由校猛地拉开房门,面沉如铁,一步跨了出来。

    王龙急忙迎上,声音发紧:“大人……”

    朱由校抬手一拦,嗓音沙哑:“带我去南坡村。”

    王龙心头一沉,却没多问,只默默引路,出城直奔南坡村。

    南坡村不过几十户人家的小屯子。

    上回朱由校遇刺,石稳就已带人把全村翻过三遍。

    如今又出了这等骇人血案,石稳早领着差役将村子围得密不透风,连只野狗都别想溜进溜出。

    朱由校一到林子口,石稳便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大人,方圆一里,连根可疑的毛都没捞着。”

    朱由校没应声,径直踏入林中。

    地上草叶枯黑,泥土浸透暗红,像泼了一层陈年血酱,黏稠、发腥、泛着铁锈味。除此之外,空空荡荡,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朱由校忽然开口:“南坡村通京师,几条道?”

    “三条陆路。属下已分三队沿路细搜,连沟渠石缝都掏过了,没半点蛛丝马迹。”

    朱由校能想到的,石稳这个从锦衣卫刑狱司熬出来的老捕头,早就试过八遍。

    朱由校眉峰一拧:“血迹呢?一滴都没溅出来?”

    “没有。”

    “眼下最棘手的是,六具尸身查不出籍贯。应天府下辖八县,至今没报一例失踪女子——谁家丢了人,总该哭嚎告状,可到现在,连个报官的都没有。”

    这话有理,但朱由校语气斩钉截铁:“人,必是京师所出。白莲教冲着我来的,杀外乡人既无震慑,又无名头,他们图什么?”

    石稳刚蹙起眉,朱由校忽而一转话锋:“水路查过没有?”

    “查了。村里两条灌渠通秦淮河,都派水鬼潜过底,浮尸沉物全无。再说那渠窄得只能容竹筏,运六具尸首?稍一晃荡就露馅,根本瞒不住。”

    朱由校颔首——六具尸身大张旗鼓运出城,确实难如登天。

    “未必是一次运齐。”

    许远到了。这般惊天案子,他坐着轮椅,由校尉推着,火速赶至现场。

    听罢石稳与朱由校对答,他当即扬声插话。

    轮椅停稳,他脊背挺直,朗声道:“大人,下官不信白莲教能在锦衣卫眼皮底下、五城兵马司巡街时,堂而皇之把六具女尸抬出城门抛在荒林——除非他们长了翅膀。”

    朱由校怒意未消,脑子混沌;石稳向来靠经验吃饭,不擅机变。

    他闻言一怔,皱眉道:“你意思是……”

    “查城门!翻这三日进出名录——有没有人带六个女子出城?或者,更可能的是……带两个女子,来回三次。”

    许远不愧是从锦衣卫镇抚司凭真本事爬到卫镇抚的狠角色,一眼就戳破死结。

    朱由校目光骤然一凛:“你怀疑……人,是在城外杀的?”

    许远语气笃定,脱口而出:“正是。而且凶手下手之处,离抛尸地绝不会太远。”

    朱由校眉峰一拧,当场怔住,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案角。

    稍顷,他抬手招来王龙,目光如钉:“你讲凶手剜取内脏,是为炼丹?”

    王龙垂首抱拳:“回大人,这话并非小人妄断,是仵作亲口所言。”

    “速传仵作!”

    “小人在!”

    一个驼背窄肩、鼠须细眼的汉子拨开人群,佝偻着腰挤到跟前,袖口还沾着未干的灰渍。

    朱由校与许远交换一瞥,随即沉声问:“你说剜脏炼丹,可有实据?”

    那汉子脖颈一缩,舌头打结:“这……这……小人也只是道听途说。”

    许远往前半步,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听谁说的?”

    “是家父……家父早年干过二十年仵作。他讲过,有些邪门道士专挑横死之人,摘心、剜肝、掏脾、割肺、取肾——凑齐五脏,依五行方位炼成丹丸,吞下能续命夺寿,甚至白日飞升……”

    话音未落,他额角已沁出密密一层冷汗,鬓边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朱由校眸光微沉,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划——又扯上五行,又牵出长生。

    这路数,活脱脱就是白莲教的手笔。

    他旋即追问:“附近哪处地方,最宜炼丹?”

    “炼丹需真火,火属南,自然往南寻……可南边到底在哪座屋、哪堵墙后头,小人实在摸不着。”

    朱由校转头盯向石稳:“南面三里,有何异常?”

    石稳略一凝神,颔首道:“确有一座荒废的土地庙,蛛网结梁,香炉积尘。”

    话音刚落,他又皱眉补了一句:“可属下带人翻过三遍,连砖缝都撬了,只是一座空庙。”

    许远不动声色地望向朱由校,朱由校心头一亮,当即扬声道:“收队,回京!”

    一声令下,众人掉头就走,衣袍卷起一阵风,仿佛刚从泥潭里拔出身来。

    回到南城兵马司衙门,朱由校挥退左右,只留许远与石稳入内。

    三人闭门密议良久,推演、拆解、再推演,直到窗外天色泛青,才各自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踏出门槛。

    折腾整整一日,朱由校转身便往国子监去——他要告假。

    白莲教这等行径,早已踩过他的底线。

    若不把这根毒刺连根剜掉,他夜里连眼皮都合不拢。

    这一回,他没翻墙,而是整了整衣领,昂首迈进了国子监正门。

    毕竟,他隔三岔五翻墙溜号的事儿,在监内早已传成段子。

    刘雄似已候着他,二话不说,提笔批下半月假期。

    走出国子监,暮色渐浓,朱由校步子放慢,脑子反倒愈发清醒。

    复盘今日种种,简直处处漏风。

    若非许远及时赶到,他怕是要在表象的迷阵里绕到天亮。

    许多明摆着的线索,自己竟视而不见——这恐怕正是白莲教想要的。

    他们不杀人,先乱心;不设伏,先扰神。专等你心浮气躁、方寸大乱时,再递来最后一刀。

    好在他离开锦衣卫前,多留了一手,硬是从千户手里把许远挖了过来。

    否则今日这场局,怕是连破题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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