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处,一根乌木发簪深深扎入皮肉,刺穿喉管,直抵脊椎。

    须臾,血沫自东佛子口鼻汩汩涌出,四肢开始剧烈痉挛。

    再之后,他彻底瘫软,再无一丝起伏。

    他死了,死在曾在他身下低吟浅唱、温顺如猫的女子手里。

    更奇的是,西佛子全程冷眼旁观,既未出手拦阻,也未发出一言,只静静看着那场杀戮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

    他盯住那女子,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嗤笑出声:“呵……堂堂东佛子,竟栽在一个女人簪尖上。”

    女子拔出发簪,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这是她头一回杀人,非但不手抖,心底反倒窜起一股灼热的亢奋,烧得她指尖发烫。

    佛子毙命,快得连眼皮都来不及眨一下。

    白莲教徒们围在旁边,还没来得及吸上一口气,佛子便已断了气,身子软塌塌地歪倒下去。

    东佛子麾下的信徒先是一愣,脸上写满错愕,紧接着怒火腾地窜起,不少人攥紧拳头、拔出兵刃,眼看就要扑上来撕人。

    “本座乃白莲圣女——谁敢动我一根头发?”

    女子霍然起身,声音如裂帛般劈开死寂,硬生生把那些将起未起的杀意钉在原地。

    西佛子眸光微闪,原本只当她是来哭坟讨命的怨妇,没料到这女人竟能踩着尸首站上高台,嗓门一亮,竟压住了满堂杀气。

    他再望过去时,眼神已悄然变了——垂涎未减,却多了一分刮目相看的兴味。

    “东佛子已殁,自此东脉上下,唯本圣女号令是从!有谁不服?”

    她声如惊雷,震得几双刚抬起来的腿又僵在半空。

    佛子死了,主心骨塌了,若再把圣女砍了,难道真要仰西佛子鼻息,靠他施舍一条活路?

    念头一转,不少人喉结滚动,手悄悄松开了刀柄。

    “呸!不过是个暖床的玩意儿,也配骑到爷头上撒野?”

    一个面沉如铁的汉子跨步而出,斜睨着她,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话音未落,哗啦啦又冒出三四个身影,个个横眉冷目,眼底翻涌的全是轻蔑。

    女子扫过这几张脸,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还有谁?”

    “老子不认!”

    “凭你也配?”

    “贱婢一个,还想学人当主子?”

    “滚回你床上躺着去!”

    十几条汉子接连出列,骂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其余人虽没吭声,可心里早盘算开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活着走出这鬼地方,谁当头儿?佛子都凉透了,谁还管那套虚名?

    “好。”

    她目光一一掠过那十几张脸,像用刀刻进骨头里。

    忽然间,她笑开了,灿若朝霞,艳似初绽的姚黄牡丹,美得刺眼,也冷得瘆人。

    她侧过脸,直直看向静立一旁的西佛子,语气轻软如絮:“替我清了他们——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

    “成交。”

    西佛子只吐出两个字,干净利落。

    他指尖轻轻一勾,身后黑压压的人影便如潮水般涌出,眨眼便将那十几人吞没。惨嚎声炸开又戛然而止,只剩血沫喷溅的闷响。

    不到六十息,地上只剩一堆辨不出模样的红白碎渣。

    “现在——还有谁,想试试脖子硬不硬?”

    她脊背挺得笔直,气势骤然凌厉如出鞘寒锋,锋芒直指全场。

    目光扫过一张张苍白的脸,倨傲、冷酷、不容置喙。

    “我等,愿奉圣女为尊。”

    不知谁膝盖一软,扑通跪倒。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犹豫者终究屈膝低头,不是心服,而是那摊烂肉还在冒热气。

    西佛子眼中精光更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真小瞧了这女人。

    原以为不过是东佛子豢养的一只金丝雀,没想到这只雀儿翅膀一振,竟把整座废巢都拢进了爪下。

    纵有局势之便,可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那份借力打力、反手翻盘的狠劲,已足够让他正眼相待。

    而此刻被万众仰视的女子,神情却静得像一泓深潭。

    在她眼里,这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方才那一瞬,死亡擦着耳际掠过,她终于彻悟——为何半生跌撞,厄运如影随形。

    熬过那么多劫,她才真正看清:

    想攥紧自己的命,就得攥住权柄。

    只要权势在手,所有欺辱、所有不公、所有碾过来的车轮,她都能亲手掰弯,一脚踏碎。

    可笑她熬过这许多年,一直幻想着攀上某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就能稳坐云端、万事无忧。可一桩桩血淋淋的旧事反复抽打她耳光——她错得彻头彻尾,错得体无完肤。

    唯有自己硬起来,骨头才能不折,脊梁才不会弯。

    唯有亲手攥紧命运的咽喉,她才配喊一声“不公”。

    所以从这一刻起,她要夺权,要掌权,更要化身权柄本身;让那些曾将她碾进泥里的屈辱往事,统统跪在她靴底发抖。

    诛杀佛子,不过是掀桌的第一记重锤。接下来,她要重返江浙,吞下佛子盘踞多年的地盘,再堂堂正正地,跟那个男人正面撕一场。

    今日她这副铁骨铮铮的模样,全是拜他所赐。

    她偏要踩着他登顶,让他睁大眼睛瞧清楚——她到底有没有资格,在世人面前,一字一顿念出那个名字。

    为此,她连命都敢豁出去。

    连身子,也早不是什么不可碰的禁地。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眼前的侏儒男子身上,眼底再不见初见时的战栗与嫌恶。

    声音沉静如古井:“把你和佛子商量好的脱身之策,原原本本告诉我。”

    “桀桀桀!”

    西佛子怪笑陡起,瞳孔里烧着赤裸裸的贪欲,视线像钩子似的,在她起伏有致的身段与那张冷艳绝伦的脸上来回刮蹭。

    他咧嘴道:“圣女,您是不是该先兑现诺言?”

    女子神色不动,语调平缓:“上游堰塞已成,洪水随时冲垮这崖底。活命要紧,哪还顾得上风月?至于你想要的……本尊既已应承,便以白莲圣母之名立誓——在你断气之前,这具身子,只归你一人所有。”

    西佛子面色霎时一肃。对一个虔诚至极的白莲教徒而言,“白莲圣母”四字重逾千钧。

    凡以此名起誓者,生死皆不得反悔。违誓者,便是白莲教上下倾尽全力追杀,不死不休。

    这已是教中分量最重的毒誓。

    可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位被奉为神明的白莲圣女,几个月前还是锦衣玉食、俯视众生的天之骄女。

    更不会料到,眼前这双含霜带雪的眼眸,对那位高坐神坛的白莲圣母,究竟存着几分真心敬仰。

    他终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计划其实极简——搭人梯。百丈悬崖我们爬不上,可这瀑布落差不过九十余丈,用人叠人,稳稳当当。”

    “那就照你说的办。”

    女子颔首,转身扫向一旁肃立的白莲教徒,声线清冽如刀:“出路已断,唯有一路入江。即刻起,所有人听西佛子号令,抗命者,斩立决!”

    既已宣誓效忠圣女,这些教徒自无二话,齐声应道:“谨遵圣女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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