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分不清是西佛子还是东佛子的尸身,此刻正静静躺在城外义庄的冷地上。

    八位少女的遗骸早已无法保存,只能盛入漆木棺中——里头装的,是她们被火化后捧来的骨灰。

    而佛子的尸身,则被朱由校用粗盐反复腌渍、风干,制成硬邦邦的腊尸。若不如此,从蜀中一路运回江南,纵是寒冬腊月,也早烂成一滩腥臭糊状。

    此时朱由校蹲在那具腊尸旁,一边往火盆里添纸钱,一边对着八口并排的棺材低声说话。

    “你们的仇,我替你们扳回了一截。”

    “可惜真凶还活着,溜了。”

    “可别怕,迟早有一天,我把他们一个一个碾碎。”

    “还有啊……要是你们真在天上看着,就多照拂我一点——保我升官就行。”

    “发财?我自己挣,不劳你们费心。”

    “官大了,才能撕开这层黑幕;权重了,才压得住满地横行的恶。”

    “再等等,剩下的公道,我一定亲手给你们补上……”

    “……”

    义庄内,除了朱由校,只剩守庄的老瘸子蜷在角落打盹。他带来的锦衣卫亲卫全挤在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瞧,像看一场说不出哪儿不对劲的怪戏。

    自家亲人过世时,他们也会蹲在坟前喃喃自语。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们脊背发毛。

    ——他跟那八个姑娘,压根儿没见过面。

    在他们眼里,朱由校就是一把出鞘就见血的刀。

    在锦衣卫那会儿,他掀翻朱济熺,牵连下狱、抄家、流放的何止千人;

    押朱济熺去王陵那天,两百辆囚车拖过长街,两千多人跪在雪地里挨刀,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次入蜀,白莲教百余名教徒被他一道密令引来的山洪卷走,尸体泡胀漂浮在江面时,他站在高崖上,目光比冰面还冷。

    自朱由校在大明露头起,死在他手里、或因他一句话断送性命的,少说三千。

    可就是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偏为八个素昧平生的丫头,怒闯蜀地,硬生生把凶手拖回来,摆在她们骨灰坛前示众。

    更离谱的是,他烧纸时絮叨得像个邻家少年,说到动情处,竟真的抬手抹泪。

    太邪门了。

    按朱由校自己常挂在嘴边的话讲——这反差,大得硌牙。

    亲卫们忽然发现,他们越来越摸不准这个年轻上司的底了。

    原以为他是块冷铁,结果他咧嘴一笑,阳光又烫得灼人;

    以为他只信权势与手段,可他盯着骨灰罐的眼神,又软得像没长硬的骨头。

    神秘、诡谲、翻云覆雨如儿戏——这人到底是什么炼出来的?

    怪!

    怪透了!

    他跟谁都不一样。

    在他眼里,人命有时重如山岳,有时轻似草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老瘸子就坐在他斜后方,一动不动,像一截枯在墙角的树根。

    他在义庄守了快四十年。

    这儿收容的,全是没人领、没人祭、连名字都被人忘干净的孤魂野鬼;

    四十年来,陪这些孤魂的,只有他这个瘸了腿、塌了腰、熬干了精气神的老瘸子。

    他脸上的皮皱得不成样子,沟壑纵横,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面判官。

    朱由校的每一句低语,他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望着那个蹲着说话的少年,一双久已麻木的眼睛里,忽地跳起一点微光。

    “这世上,哪来的公道?”

    老瘸子开了口,嗓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朽木,分不出男女,只听得人后颈发紧。

    这话不知是问天,还是问人。

    朱由校手一停,慢慢转过头。

    两双眼睛撞在一处——

    老瘸子的眼珠浑浊发黄,黑仁小得几乎不见,白仁大片大片地浮着,空洞、呆滞,又沉得吓人。

    朱由校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

    那是人临死前,最后一刻才有的眼神。

    他盯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语气沉稳:“会有公道的。”

    老瘸子嘴角一扯,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木然摆了摆头:“没有。”

    她枯枝般的手抬起,直直指向义庄里新漆未干的八口棺材,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老婆子守这义庄四十年,送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她们啊,是命最好的一批。”

    朱由校从这声“老婆子”里,头一回听出了她的身份。

    他没反驳。

    世上哪有什么天降的公道?全靠人一拳一脚、一刀一血地挣出来。没人伸手,它就永远埋在土里,发不了芽。

    朱由校来了,便替那些连伸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的人,把那根枯枝掰断,把那块石头掀开。

    纸灰尚未散尽,他已抽出匕首,干脆利落地斩下佛子首级。

    刀锋过处,皮肉紧实,断面干净——不见溃烂,不见浮水,更无半丝腥腐气,倒像刚腌进坛子三日的上等腊肉。

    人头供上香案,众人立刻涌进,拖尸而去。地上只余几粒未化尽的盐晶,在斜阳里泛着微光。

    老瘸子佝偻着蹲下,捻起一粒青盐送入口中,舌尖轻抵,眯眼咂摸,神情竟有几分陶然。

    尝罢,她长叹一声:“上等青盐啊!拿去腌尸,真是糟蹋东西。若用来熏肥膘、煮腊肉,一碗白饭配两片油润润的肉,老婆子我能扒拉三碗不带停——可惜喽。”

    话音落,她又慢慢坐回矮凳,脊背塌下去,眼皮垂下来,仿佛一口气都提不起来了。

    可朱由校脸色骤变,低喝出口:“你吃过人肉?”

    她似早料到这一问,慢悠悠掀开眼皮:“这世道,公道是空的,肚子是实的。老婆子不吃,义庄早塌了;义庄一塌,这些无名无姓的尸骨,连个埋身的坑都争不到——你说,他们该不该谢我?”

    朱由校怔住,喉头一哽,再没开口。

    他确实没资格指她。

    能在这乱世支起一座义庄,收容弃尸、掩埋孤魂,已是顶天立地的大善事。

    正如她所言,若没了她,多少人死了连草席都裹不上,只得暴尸荒野,喂狗食鸦。

    老瘸子坐在那儿,不言不动时,活像一尊被风雨蚀空的老石像。

    “想吃烟熏腊肉吗?”

    朱由校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见她不吭声,他又补了一句,字字砸地:“管饱。”

    “好!”

    她应得干脆。

    朱由校回头一瞥,方胥立马带人撒腿奔向京师。

    买腊肉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方胥拎着一整挂洗得透亮的烟熏腊肉,喘着粗气立在义庄门口。

    肥膘厚实,足有五指宽。

    还捎来了热腾腾的白米饭、一口铁锅、几把柴火。

    灶火一燃,腊肉入锅,米粒翻滚,香气很快漫开。

    方胥捧着一大海碗米饭和厚厚几片油亮腊肉,手心沁汗,小心递到老瘸子面前。

    她缓缓睁眼,颤巍巍接过碗,用枯瘦的手拈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

    “就是这个味儿。”

    脸上笑意刚浮起,眼睛便轻轻合上了,皱纹舒展,安详如睡。

    “大……大人,她走了。”

    朱由校点头:“我知道。”

    旋即下令:“扩修义庄,划归五城兵马司直管。”

    吩咐完,他望着院中飘散的青烟,低声重复:“公道,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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