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远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柳家私矿被查,这可不是小事。

    若真牵扯出来,他这些年收的“孝敬”,够掉十次脑袋。

    周有财在家里烧纸。

    他把能烧的账簿、字据都烧了,边烧边念佛,祈求平安。

    柳乡绅在密室里清点金条。

    他在做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跑路。

    而城外的客栈里,马宗腾正对灯擦拭佩剑。

    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凛。

    陈七在一旁汇报:“大人,咱们的人已经就位。”

    “州衙四周、柳家前后、各城门要道,都布了暗哨。只等明日何大人信号。”

    马宗腾点头,将剑缓缓归鞘。

    “告诉弟兄们,”他声音平静,却透着铁血之气,“明日,是清账的时候。石屏这笔烂账,该了结了。”

    十月十八,卯时初刻。

    东方天际刚露鱼肚白。

    何明风穿上崭新的官服,戴上乌纱,腰悬印绶他推开房门,晨风扑面,清冽而冷。

    院中,石磊、钱谷、张龙赵虎都已等候多时。

    众人皆着公服,神色肃穆。

    何明风环视一周,缓缓开口:“诸位,随我升堂。”

    话音落,钟楼传来晨钟声。

    铛——铛——铛——

    钟声悠长,回荡在石屏州清冷的晨空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将载入石屏史册。

    一场酝酿了数月的大戏,终于要揭开最后一幕。

    红脸白脸,明争暗斗,都将在这座州衙二堂之上,见分晓。

    何明风迈步而出,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眼里有光的人。

    ……

    十月十八,卯时三刻。

    石屏州衙的二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众官吏分列两侧,个个低眉垂首,大气不敢出。

    堂上的气氛压抑极了。

    谁都知道,今日的晨会,不同寻常。

    马成远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他昨夜一宿没睡,眼窝深陷,胡茬杂乱。

    柳家私矿被查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越陷越深。

    何明风站在右侧首位,一身崭新官袍,腰杆笔直。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在工房周有财脸上停留了一瞬。

    周有财低着头,额角汗珠密布,双手微微颤抖。

    “升堂——”

    衙役唱喏,水火棍顿地。

    沉闷的声响在堂内回荡。

    马成远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今日……议两事。其一,冬粮储备,需加紧核查;其二,城防修缮,预算要核……”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冲进来:“大人!不好了!东城门……东城门被百姓堵了!”

    “什么?!”

    马成远猛地站起。

    “是、是黑虎山矿工的家属!”

    衙役喘着粗气,“有百余人,抬着三具尸体,说要告状!告柳家私矿害命!”

    堂内哗然。

    马成远脸色铁青:“胡闹!让他们散去!有什么事,递状纸上来!”

    “散、散不去啊!”

    衙役哭丧着脸,“那些人说,之前递过状纸,都被压下了。今日若不见青天,就死在城门口!”

    这话说得悲壮。

    堂内众官吏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看向何明风。

    谁都知道,这位何通判,最见不得百姓冤屈。

    何明风上前一步:“马知府,百姓聚众鸣冤,非同小可。下官请命,前去处置。”

    马成远瞪着他:“你去?何通判,这是民乱!该派衙役驱散!”

    “驱散?”

    何明风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百姓抬尸告状,必有冤情。若强行驱散,恐激民变。下官以为,当先问明缘由,再行定夺。”

    “你——”马成远正要发作,忽听堂外传来一个声音:

    “马知府,何通判所言有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宗腾一身御史官服,大步走进二堂。

    他身后跟着陈七和两名锦衣卫,腰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马成远目瞪口呆:“马、马御史?您不是……回京了吗?”

    “本官是回京了。”

    马宗腾走到堂上,与何明风并肩而立,“但又回来了。因为本官听说,石屏有百姓抬尸鸣冤,这等大事,本官既在滇南巡察,岂能不管?”

    他说得冠冕堂皇,马成远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要插手了。

    “御史,”马成远勉强笑道,“些许小事,何劳您大驾?下官自会处置……”

    “小事?”

    马宗腾冷笑,“百姓抬尸,还是小事?马知府,你这官,当得可真轻松。”

    这话已是毫不留情。

    马成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那依御史之见……”

    “开城门,放百姓进来。”

    马宗腾斩钉截铁,“本官与何通判,当堂审案!”

    ……

    辰时正,州衙前广场。

    百余百姓跪了一地,中间摆着三具草席裹着的尸体。

    尸身已经发黑,散发着腐臭。

    何明风与马宗腾并坐临时搭起的公案后。

    马成远坐在一侧,脸色铁青。

    一个白发老妪扑到案前,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为我儿伸冤啊!”

    她身后,一个中年汉子悲声道:“大人!小民李栓柱,黑虎山矿工。”

    “这两个月,矿里塌了三次,死了十二个人!”

    “柳家不但不赔,还把我们赶出来,连尸首都不让收!”

    “这三个兄弟,是我们在山沟里找到的,都烂了……”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嗡嗡作响。

    马宗腾沉声道:“你慢慢说,黑虎山矿,是怎么回事?”

    李栓柱抹了把泪:“黑虎山那矿,是柳家私开的,挖了三年了!”

    “我们这些矿工,都是从各处骗来的、逼来的!”

    “一天干六个时辰,吃的猪狗食,睡的草棚子!”

    “工钱说好每月一两,可柳家七扣八扣,到手不到三钱!”

    “塌方是怎么回事?”

    “那矿根本不合规矩!”

    旁边一个瘸腿汉子接口,“巷道窄,支撑少,柳家为了多挖矿,不让加固!”

    “上月初七,西巷道塌了,压死五个人。柳家管事的说‘是你们自己不小心’,每人赔了二两银子了事!”

    “二两银子……一条命?”

    马宗腾的声音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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