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佥事站起身,说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周年留他再喝两杯,王佥事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周家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王佥事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京里那位。比咱们想的还急。

    大买卖。风声紧,让王大人那边先别动。

    王佥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瑞文阁根本不是在做什么正经买卖!

    他们在下一盘棋,而他王怀礼,就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收了银子,替他们压了学田案,替他们挡了何明风的追问,替他们在按察使司里通风报信。

    可他连这盘棋是谁在下、目的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一颗不知道棋手是谁的棋子,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

    那就是被吃掉。

    王佥事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那一夜,王佥事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事。

    第一次收瑞文阁的银子,第一次替他们在按察使司里说话,第一次帮他们压下对马彪的追查。

    每一步都像是顺理成章,每一步都像是人情世故,可每一步都在把他往泥潭里推。

    王佥事冷不丁想起了何明风。

    何明风虽说年纪轻轻,但是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何明风手里有那份行踪记录,有马彪案的卷宗,有他王怀礼每一次推诿、每一次拖延的铁证。

    何明风一直没有动他,不是不能,是在等。

    等什么?

    难不成是等他这颗棋子自己走到绝路上?

    王佥事又想起了瑞文阁。

    钱掌柜跑了,李茂被抓了,可瑞文阁还在开着,刘贵还在张罗大买卖,京里还有人。

    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他们要的真的只是走私几本禁书、赚几个臭钱吗?

    王佥事忽然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想起周年说的那句话。

    “咱们做的不是买卖,是大事。”

    什么大事?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佥事没有去按察使司,而是让管家备了轿,往何明风的住处去了。

    何明风在书房里见的他。

    王佥事坐在客位上,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青黑的印子,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何明风给他倒了杯茶,没有开口,只是等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佥事终于开口了:“何大人,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大人请讲。”

    “昨天晚上,我去连襟家里喝酒,他……喝多了,说了些话。”

    王佥事顿了顿,“他说瑞文阁最近有大动静,刘贵上个月从京里来了个人,在城北庄子住了好几天。”

    “还说——”

    王佥事咬了咬牙,“还说‘京里那位,比咱们想的还急’。”

    何明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大人,”他说,“您跟瑞文阁,来往多久了?”

    王佥事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何明风会问这个问题,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何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

    “王大人,”何明风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学田案的时候,您拖着不办,马彪在怀安卫占田烧房,您在按察使司里替他挡了三个月的刀。”

    “马彪被抓的时候,在堂上差点把您咬出来,那句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您跟马彪之间,不只是‘上下级’的关系吧?”

    王佥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何明风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瑞文阁的底账,您看看,眼熟不眼熟?”

    王佥事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盛德三年端午,送王大人节礼,白银二百两。

    盛德三年中秋,送王大人节礼,白银二百两。

    盛德四年春节,送王大人年礼,白银三百两。

    一笔一笔,年份、数目、经手人,写得明明白白。

    “何大人,这……这……”

    “您不用解释。”

    何明风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里。

    “这些账是瑞文阁的内账,从城北庄子里抄出来的。”

    “钱掌柜跑了,账没来得及带走。”

    “王大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佥事的手开始发抖。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受贿的证据,已经落在何明风手里了。

    “何大人,”王佥事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当初以为,不过是些人情往来……”

    “王大人,”何明风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口上,“您觉得,一个卖书的铺子,每年给您送几百两银子的‘节礼’,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王佥事不说话了。

    “您觉得,瑞文阁在幽云经营这么多年,跟宣府镇的人有来往,跟京里的人有来往,跟北边的人也有来往,这只是一个书肆该做的事?”

    王佥事的脸色更难看了。

    北边?

    他猛地抬起头:“何大人,您说什么?瑞文阁跟北边——”

    “王大人,”何明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要逼您。”

    “您今天来找我,说瑞文阁的事,说明您心里已经有数了。”

    “瑞文阁不是在做什么正经买卖,他们在下一盘大棋。”

    “您在这盘棋里是什么位置,您自己清楚。”

    王佥事的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动作慌乱,完全没了往日那副端着架子的模样。

    “何大人,”王佥事的声音在发抖,“您想让我做什么?”

    何明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给王佥事时间。

    让恐惧在心里再长一会儿。

    “王大人,”何明风终于开口,“您把您知道的,关于瑞文阁的一切,都告诉我。”

    “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们来往的,谁牵的线,收了多少钱,替他们办过什么事。”

    “一件一件,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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