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得问问你们,”顾昭也笑了,“谁觉得自己杀不了二十个的,现在可以走。”

    “我顾昭绝不追究。”

    没有人动。

    老卒啐了一口唾沫:“走?往哪走?蓟镇就是老子的家。”

    顾昭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抱拳,躬身,一揖到地。

    “顾昭在此谢过。”

    ……

    辰时三刻,北山部的第一次进攻开始了。

    巴图蒙克没有派重甲骑兵直接冲城。

    那是最愚蠢的打法。

    他先用三百轻骑在城外游走,试探城上箭矢的密度和射程。

    骑兵们举着皮盾,在城外三百步处来回奔驰,偶尔有一两支冷箭射向城头。

    “别放箭。”

    顾昭按住身边一个年轻弓手的肩膀,“他们这是在试我们的虚实。”

    “三百步,你射不着他们,白白浪费箭。”

    年轻弓手咬着牙,手在抖。

    顾昭知道他在怕。

    他也在怕。

    但怕没有用。

    “等。”顾昭沉声道,“等到一百步,听我的号令。”

    巴雅尔趴在垛口后面,眯着眼数着骑兵的来回次数。

    他轻声说:“他们往西边去了。”

    “那是西门。”

    顾昭心头一紧。

    西门是蓟镇的薄弱处,城墙矮了三尺,年前顾宏以“节省开支”为由,把修缮西墙的银子挪走了。

    “调二十人去西门。”

    他当机立断,“让老马带着火油罐子过去。”

    城墙上脚步声急促,士兵们抱着箭壶、抬着火油罐向西移动。

    顾昭自己则留在北门,因为这里才是主攻方向。

    他确信。

    果然,不到一刻钟,北山部的大军动了。

    两千骑兵分成三股,左右两翼各五百,中军一千,缓缓压上。

    战马踏雪的轰鸣声震得城墙上的砖缝都在颤抖。

    顾昭举起手。

    “火油准备——”

    士兵们把陶罐堆在垛口边,罐口塞着浸了油的麻布。

    “弓箭手搭箭——”

    六十张弓拉开,箭镞指向天空。

    “放!”

    六十支箭呼啸着飞向天空,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北山部中军阵中。

    五六个人影从马上栽下,但更多的骑兵涌上来,像潮水一样。

    “再放!”

    第二轮箭雨落下。

    北山部的骑兵开始加速,铁蹄砸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点火油!”

    火把伸向麻布,陶罐口腾起火焰。

    士兵们用尽力气将火油罐甩向城外,陶罐在骑兵群中炸开,火油四溅,烈焰腾空。

    十几匹战马被烧得嘶鸣直立,骑兵摔落在地,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但更多的骑兵冲过了火线。

    八十步。

    “放箭!自由射击!”

    城墙上箭如雨下。

    弓手们不再列队,而是各自瞄准,射出一个是一个。

    老卒们手法极快,一壶箭三十支,不到半刻钟就射光了,然后拔出腰刀,等待肉搏。

    云梯搭上来了。

    第一架云梯搭上北门左侧的女墙,一个满脸刺青的北山部勇士咬着刀往上爬。

    顾昭冲过去,一刀砍断云梯顶端的铁钩,梯子向后倒去,上面的士兵惨叫着摔下城墙。

    但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接连搭上来。

    巴雅尔挥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城头的敌人,血溅了一脸。

    他回头冲顾昭喊:“这样下去守不住!他们人太多了!”

    顾昭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拉满弓,射向天空。

    响箭尖啸着升空,在晨光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云。

    这是给巴图尔的信号。

    ……

    青羊口北面四十里,巴图尔看到了那朵红色烟云。

    他勒住马,对身边的阿日斯兰说:“顾昭撑不住了,我们该动了。”

    阿日斯兰看着远处蓟镇方向升起的黑烟,皱眉:“巴图尔,我们只有七百骑兵,北山部有两千五。”

    “所以我们不打他们的正面。”

    巴图尔拔出弯刀,刀锋在雪光中一闪,“我们打他们的粮草辎重。”

    “巴图蒙克倾巢而出,王庭空虚,辎重队一定在后面。”

    三百骑兵调转马头,绕过战场,向北山部的后方奔去。

    巴图尔策马狂奔,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

    他想起了何明风在靖安府说的话——

    “你在草原上能拉拢多少人,就能帮顾昭多少忙。”

    “朝廷的援军最快也要十天,这十天,只能靠你们自己。”

    十天。

    巴图尔咬紧牙关。

    顾昭连一天都未必撑得住,十天太长了。

    但他没有退路。

    兀良哈部若想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就必须让朝廷看到他们的价值。

    而价值,是用血换的。

    ……

    巳时,北山部的第三波进攻被打退了。

    城墙上尸横遍地。

    蓟镇守军死伤了三十多人,活着的人人带伤,箭矢耗去大半,火油只剩最后五罐。

    顾昭的左臂被一支流箭擦伤,血顺着手腕滴在城砖上。

    巴雅尔用布条给他缠了伤口,低声说:“我看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顾昭看着他。

    巴雅尔咬了咬牙:“要不要从密道撤?城北有条地道通往山里的废堡,当年勃良扈部修的,我带你走。”

    顾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巴雅尔,你是我表舅。”

    “是。”

    “我娘要是还活着,会让我跑吗?”

    巴雅尔沉默了。

    “不会。”

    巴雅尔说。

    “那就别说了。”顾昭站起身,拔出腰刀,“告诉弟兄们,再撑两个时辰。”

    “巴图尔的骑兵会在午后动手,只要北山部的粮草一乱,他们就只能退兵。”

    “两个时辰……”

    巴雅尔苦笑,“行,两个时辰。”

    他转身走向城墙东段,那里正在重新布置防线。

    顾昭靠在垛口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北山部营地。

    他忽然想起了何明风。

    那个文官,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敢在顾宏面前拍桌子,敢在天子面前递密折,敢在所有人都劝他收手时把案子查到底。

    何明风说过一句话,顾昭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却忽然清晰地浮上心头——

    “做犁不做刀。”

    “犁地慢,但深;刀砍人快,但浅。”

    “顾兄,蓟镇不是你的刀,是你的犁。”

    犁。

    顾昭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

    他不想杀人。

    他也想种地,想教书,想让蓟镇的孩子们学会读写,想让这片荒凉的土地长出庄稼。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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